3、醉酒 ...
-
总算是出城了，庞尚深想着…
庞尚深回头看看这连在一起的望不到尽头的队伍，看见人人携带着包裹，神色惶惶，都在朝着城门不停的看着，看着，车越来越快，庞尚深离他们也越来越远。远到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城门也成为渺渺孤影，他才又转过身来，轻轻的坐下，背缓缓地向后靠去——他又与这城门口的一切深深的共情了。
他静静吐息再三，总算摆脱了这种如影随形的心绪，心里却有一些空落，似乎自己本一直是有着这样汹涌感情的。他不再多想，抬起头来笑着看那坐在对面的管家。“您的名字是什么呀”“无名，姓尚，您名字里的尚”“尚…介意我取名吗？”“当然不”“那就尚南吧，吾道南矣的南”
庞尚深笑着，对这个名字极为满意。“尚南呀，咱们去广州府里，那里最近且是南海直属的州府。同时派兵来也是极为方便。”
“都听少爷您的”眼中竟然有一丝宠溺！
庞尚深心中盘算着，在前一世的记忆中，戚继光便是在东南沿海抗倭。庞尚深心底里希冀着这位名声远扬的戚将军的帮助。而广州府在此的地位也是十分举重若轻。他不说话了，静静地听着外界的声音。
还是风声，沉寂的风声，他们好像走进了乡野，走进了没有任何人群的喧嚣。庞尚深阖眸小憩一会，尚南看了会，解下外袍给他盖上，而后便盯着庞尚深的脸看，盯得久了，也有些出神，浅浅的眯了一会。
庞尚深做着梦，他一个人走在一个不大的园子里，满眼的秋色，满地的落叶，簌簌作响。他灵巧穿过两三道回廊，进了一个偏僻的巷道，盯着一面带有裂纹的墙。梦中他觉得有些熟悉，便凑近了看去，似乎辨认出来一些什么，正起着兴，忽然间初现了一股吸力，把他吸在墙上。
他穿过了一长段黑漆漆的小路，脚步声哒哒的，在寂静黑暗的环境中十分响亮，他有一些恐慌。终于，他见到了光，恍惚间他来到了集市上，本是极热闹的大市，却不似原先喧嚷。稍微一算，仅有两三酒楼，一家书画店，五六茶室还亮着微薄的光，而旁的倾银铺，粮米店仍然如常，人们挤着推着。庞尚深没有理会，又复往前走，在一家名为醉春楼的酒肆下停步，若有所思，他听见店内忽然一阵喧闹，便想去看。他的想法迫切的紧，
而后他就醒来了…
他撩开车帘四处张望一下，发觉这车子没过多久已从群山之中穿出，走到了另一处的热闹集市。庞尚深很新奇，他张望着。这里虽不见得有多么熙攘，但也是繁华极了。茶室里人满当当的，报菜要喝声不绝于耳。
庞尚深浅浅叹了口气，这处的华灯不知还能留存多少时日。倭寇来了，乱的是整个两广。见这车子在人满为患的街上也没法走，庞尚深便吩咐车夫并尚南先去绕道走，自己则在这繁华的街巷中径直转两圈。
我自从穿越过来，仅仅被困在马车一隅，还未来得及看看大明的风物，今日便足以一观了。庞尚深想着。他走着走，经过了一家书店，摆着最近刊选的呈文，中间的照壁上画了劲竹，好看极了。庞尚深想，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发现，这家书店的陈设有些似曾相识，但是他总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便又不去想了，兀自向前走去，又见前面两三家酒楼，酒旗摇曳，看一眼便已醉倒江南的繁华之中。他缓缓打量着酒楼的牌匾，迎春楼…醉春楼…真是连起名字也没有任何新意。他不再关心名字，开始看牌匾上的书法。迎春楼的笔法工整，如端方君子，却少了些许灵动，醉春楼则豪放过了，好像醉汉乱写一气。
这笔迹好生熟悉！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醉春楼里有一阵响动。侍者问安的声音，醉汉呓语的声音，勾肩搭背仍划着拳便出来了。没有什么意思，庞尚深心里想着，抬脚便走。却又鬼使神差回过头去，正对上最后出来的青年那一双清晰明澈的眸子，他的手腕突然一热，还有些麻酥酥的，未等到他回过神来，青年便转回了头去。仅但是这一瞬的交会，却让他心驰神往。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那光的无尽的皎洁，温柔，映在眸子里，星星点点的，恍然把整个月夜中的温和都赠送给了这双眼眸。庞尚深痴痴看着，一时间竟然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怎样一种气质呀，如冰一般纯洁无瑕，添上锦缎一样的光晕。同时又有晚霞一般的炽烈，更加之女子精巧女红的绮丽。若是庞尚深曾看过王世贞的文章，就不能不为两人的不谋而合激动。“冰纨霞绮”多么形象而又简练的概括。
可惜庞尚深不知道，或者说他即使知道也没有任何心思去思考了。他自觉的不是什么轻浮的人，但是他却在那人身上找到了一种少有的归属与眷恋。他静静地望着那人，感觉仿佛一个久经离别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的心忽然有了着落，他觉得现在他不是一个局外人，这才是他的世界，他的故乡…
“也许，这才是真实”
如此篇幅的心理活动使庞尚深的心情无比激荡，而被他盯着的那人，只觉得有一灼热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他有些不安，有些不耐烦，饮了些酒的身子蓦然感到一些晕眩。他勉强站立着，默默等待着自己的好友一个个乘上自己的车马，作揖告别后，便似再也无法支撑一般，缓缓跌坐下去。广东的夜真暖呀，半梦半醒间张居正如是感觉。
庞尚深怎会知道这披着自己外衣的年轻人姓甚名谁。他看见这人缓缓跌倒，便快步跑来，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这人身上，扶着他考在酒楼的阶梯下，自己便忙进去，要了杯醒酒汤回来，但见这青年已然睡熟，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大氅。庞尚深把醒酒汤放在青年面前，凑上去轻轻摇了摇他，未果。如此近的距离他看见这青年满面忧色，似再为什么而担心。庞尚深亦并未深究，最后替他拢了拢大氅，直起了腰身走了。却不经落下了袖子中的什么东西。掉在张居正衣褶之间，无声无息。若庞尚深抬起手来看看，就会发现玉佩残片四字已成了灰色…
不久张居正醒来了，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居然如此陌生。
他抬头一望，发现竟然是醉春楼的陈旧发黄酒旗，他的后背也有些凉意，仿佛靠在什么石墙上一样。他站起来回头，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醉春楼的石阶旁过了一夜，他习惯性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入手的触感极为陌生。他解衣一看，这大氅原不是自己的，但却是十分熨帖。他又披上了大氅，缓解一下刚醒时的寒冷。
张居正起身欲走，脚下却踢到了些什么，他好奇的低头看一眼，竟是半块龙凤玉佩。他俯下身子，轻轻而又极其珍视的捡了起来，握在自己手心。一种极为奇异的悸动突然充盈了他的全身。他拿出自己腰带上那半块玉佩，轻轻一扣，两半玉便浑然一体了。他又紧紧把大氅裹上了…
而庞尚深并不知晓自己遗漏了什么，把自己的大氅给人盖上了，若无其事的离开。快步穿过剩余的巷道，在一个路冲等了一会，又上了这熟悉的车辆。
问尚南道“距广州府多远”
“大约不到一日的行程吧”庞尚深听了，点了点头，
而后又带有些恳求意味的问道“您的书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勉勉强强可以”庞尚深一阵欣喜，依照古人特有的自谦习惯，尚南他模仿一下知县的笔迹应当不差什么。再不济可以说是师爷代笔，知县抗敌来不及誊写，便只得盖了印送出。
庞尚深对这样的说辞十分满意，便稍稍放下担心。而后便与对面的尚南聊起天来。他还是希望知晓一些有关于自己家庭的事情。他还在进修历史的时候，有一次翻阅一些有关明朝资料，粗略一扫便发现有一个名字与自己的十分相像。他现在怀着一些浅薄的期望，他想要拥有一个不是特别显赫，但足以支撑自己的理想，有足够地位的身份。他希望他无意中阅览到的名字能与自己有些关系，这样他便至少可以做些什么。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尚南道“您知不知道…关于我家庭的情况”庞尚深说到，故意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一下语言，亦或理清纷乱的思绪，
“就是我的记忆有些缺失…我有些记不起来，能给我说一说我父母兄弟的情况吗”眼前的少年轻轻说出这一段话来，带有恳求的神色，极其的惹人怜惜。使和他说话的每个人都不自禁的与他共情，体会到这样一位少年缺失记忆的茫然无措，渴望寻找自己与世界联系的迫切祈求。很难不令人动容。
但是这在他人眼中极为可怜的少年，现在心里却充斥着激动激发以及若有若无的野心。真是极其荒诞。可是尚南并没有深刻体味到这种荒诞。他自己也被庞尚深动容了，他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便开始对庞尚深介绍起来。
您的的父亲名为庞宪，母亲姓唐，现都无官身封荫。兄庞尚鹏，字少南，现正准备赶赴京城进行会试与殿试。其为人擅长理财，经济，曾立志变革税制，说什么丁呀，亩呀这样一些自己听不太懂的事情。若是…若是您在，能否理解一二也说不定。庞尚鹏呀，他太缺乏一个这样的朋友了…
庞尚深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吓到了，缓缓理了一下思绪。
若没有什么谬误的话，自己在史书上看到的名字大概就是庞尚鹏了。如此年轻的进士，前途无量。他之后留名史册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就差了一个字，应该也是极为相像了。他默默评判了一下，自己的家室还是不错的。但是听尚南所言，自己年轻的时候似乎并非与家人在一处。他很疑惑，便又问他：
“那我呢，我为何没有与他待在一起”
“您呀，您很小的时候便显露出了自己的聪慧，乡人皆以神童待您。连一县之长也听说过您。所以当有一人在你十岁那年自称巡抚属吏来邀请您时，我们都不以为意。”他哽咽了。
庞尚深大概明白了，这也许是明朝的拐卖吧。也不知自己的运气怎么会如此之差他不禁嫉妒起来张居正张神童的命运了。虽然他对明朝了解不多，但是他依然知晓张居正这些如雷贯耳的往事。什么两岁认字，十三中进士，被巡抚顾璘赏识…张神童的诸多事例不胜枚举。被他所在时代的人们不断征用来勉励后人，教育子孙…庞尚深自己当然也属于被教育的一个。
而庞尚深现在，却与这位神童有着初期基本相同的人生轨迹。以神童闻名，之后受一些官员赏识…但是庞尚深却比张居正倒霉多了。又或者说张居正十分幸运。反正庞尚深自己就被这神童的名号坑了一把。
被拐到了其他地方。而对面这人对自己的身世知道的那么详细，说明自己终究被家人们找回来了，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而后，庞尚深又想，自己是在车上醒来的，而据言说自己生了一场大病。
所以说自己的家人十分不容易找到自己时却发现自己病了，只得用车把自己拉回来，而后呢…庞尚深叹了口气，而后刚刚回到家乡，还未来得及见一见家人，倭寇就入侵了，他们只得又继续出逃。
真是一段悲惨极了的剧本，庞尚深想着，同时又嫌弃起自己的运气。别人的穿越相比之下都像是开了挂一样。至少他们有一段稳定的生活呀。所以…在一切事情都渐渐明晰起来时，庞尚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被拐到哪里了？”
尚南有些感慨的说：“在湖北，湖北荆州的一户人家。湖北距离广东如此遥远，我们确实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找了十多年才找到的”之后他便开始诉说庞家是怎么寻找丢失掉的公子的…
庞尚深却没有心情去听这些事情了…湖北荆州这个地域让他突兀感觉到了些什么，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线把一些事情串联起来。他从大学去荆州荆州研究明史到他穿越过来也有十多年了…而闻名遐迩的张居正也是那里的人。再联想到自己穿越的原因——张居正陵园，还有那一句奇奇怪怪却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诗。他觉得这一切十分巧合，巧合的不正常。而这些疑团的突破口又是什么呢？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与张居正有些关系，却又不太确定。
他习惯性按住了自己的手腕，就在那一瞬，手腕突然有些热，麻酥酥的…他抬了下手腕，发现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这样的感觉一直无法消散。
庞尚深敏锐感知到自己手腕上的文字，或者说通过手腕与自己交流的不知是什么人，与自己的穿越有关，同时也应当与张居正有关。能让自己的手腕产生这样奇妙感觉的情况，大概是特定的。他不再想，闭上了眼，等待旅途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