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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尹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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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过,入鼻有小巷酒香,有茶肆清香,有花铺胭脂甜香,也有满城木兰花香,却独独没有胡不归埋在心底刻在心上的清冷沉香。
抬眸望着宅院那处的木兰花树,胡不归还是忍不住凝神自指尖结出一丝神识出去,那丝微弱青光盘旋在城坊上空,霎时便如烟火般炸落散在城坊各处。
没有。
原来,言七音在的地方有木兰,木兰在的地方却可以没有言七音的啊!
师父,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啊!
徒弟……很想你啊!
胡不归放了几枚银色花瓣在桌上,便起身下了楼。
漫无目的地行在街上,身边人来人去,这座城,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师父一起来过,如今数载已过,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条道,每一块儿砖,他都已熟记于心,每每闭上眼睛,再走那条和师父走过的街巷,仿佛一睁眼还能看到阑珊灯火处的热闹人间,师父那冰寒清冷的身影。
渐入黄昏,街巷屋坊已开始挂灯,在这喧哗尘世,耳边亦能听到些白日不曾有的弦音软歌,那声音不甚真切,似隔着柔柔薄纱,隔着晃晃温水,从远不可及的梦中来。
胡不归并不贪恋这温热人间,可此刻,他竟觉着这近半百的年岁,很是孤独,很是无力,他只能等,等着尹烛苏醒,等着师父苏醒,等着不归山再回到从前,他空有那灭世的法力,却什么也做不了。
“小子,今日那人身上有法器!”
已消失半晌的向戟突然开口,胡不归敛去眸中孤寂,垂了眼睑瞧着挂在腰间的锦囊,才想起自己竟把他给忘了。
“你突然没了声响,是因为那人身上的法器?”
“我不太确定,照理说,那法器不该是他这般的小修士能驾驭的,可它一出现,却真真切切地欲要炼化我!”
“……”
见他不说话,向戟又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去广源仙门修道!”
“哈?”
胡不归唇角浮出些零散笑意,这确实荒谬,按他们的说法,他们修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上不归,碎了他的灵丹,教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如今,让他入仙门修道,难不成将来修道有成,自己来灭了自己么!
是夜,胡不归回到不归山,枕了双手躺在冰寒结界外的木兰树下,一言一句地给结界中沉睡的言七音说着今日山下见闻。
“师父,山下有一株木兰,很大,花开的也盛,你若见了,定也欢喜……”
灿灿星河下,不归山似蒙了一层玉色薄纱,山前大殿巍峨,流水飞鹤,后山漫漫素色青花中有一处冰寒结界,结界外三人抱粗的木兰花树,白花玉色,树下躺着素衣麻衫的胡不归。
这便是胡不归的全部。
不归山,他师父的山。
胡不归一年下一次山,每年都在木兰花开的时节。
这年,不归山下的尘世,并无多大变化,唯一的差别,便是街巷坊间多了不少修道人士,那人有些穿着广源仙门的服饰,其他的胡不归不认识。
今日,胡不归依旧是素衣麻衫,素色发带高束着长发垂在身后,犹如一年之前。
那间茶肆,还是那个小二,胡不归选了临街茶座,还是那壶清茶。
茶肆从来都是凡间最热闹的地方,他喜欢来这种地方,将听来的东西回去讲给师父听。
“广源仙门欺人太甚,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花妖,凭什么让他们捷足先登讨了彩头。”
“莫师兄勿脑,修道六派,确实广源仙门最强,这次的花妖道行不浅,我们几位师弟也确实敌不过。等今夜他们端了那花妖老窝,肯定折损不少,届时我们黄雀在后,坐享其成,也未必不可啊!”
“有道理!”
那人听罢连连称快,一扫之前怒气,高兴叫道:“小二,一壶清茶。”
“好嘞!”
胡不归瞥眼瞧了过去,那两人着了一身墨蓝道袍,背上也负了剑,应是修道之人,只是不知修的是哪一派的道法。
听他们说花妖,胡不归并不当回事,不归后山,漫山花精他自小相熟,只那次尘世各大道派围攻不归山时,他为免它们遭殃,便遣散了他们,待那一战结束,他在不归山设了结界,又等了数日,不见这些花妖归来,便用灵力布了漫山素色青花,该是师父喜欢的样子,它们回不回来的也无所谓了!
“莫师兄,你说这次的花妖是什么,好像比以往的都要厉害啊!”
“闻那气味像是木兰,这城中不就植着许多木兰么,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折腾这么久才发现!”
“这花妖也奇怪,怎的只在这城里作乱,其他地方倒未听闻过有花妖作祟!”
“哼!你庆幸吧!其他城里的妖怪可是要吃人喝血的,这城里的花妖好似不杀人,只迷了心智,喝些精血,没闹出人命,想来是不厉害的,不然也不会让我等初入修行的人来这里试炼。”
“言之有理,不愧是莫师兄!”
两人一番推诿,互相恭敬,胡不归听着很是无趣,便转了头,寻着去年那座植了木兰的宅院。
院子里的木兰树尚在,只花枝相较去年少了许多,颜色也不似往年那般玉白,蒙了些淡淡的黄。
耳边响着那两位修道之人的声音,墨玉般的眸子静静望着那株木兰花树!
胡不归本是不愿管的,可因着自己幼时曾结交过后山花精,如今又听他们说今夜要除了木兰花妖,他便有些不快,不管是不是妖,那也是木兰,师父喜欢的木兰。
锦囊中的向戟自下了山便无动静,胡不归不知是不是他说的法器也在山下,但听他说那法器有炼化他的本事,胡不归便做法设了结护着那锦囊,方留意那两个修道之人的动向。
入了夜,胡不归一路尾随他们至城郊一处废宅,隔着墙垣,里面灯火通明,颇为嘈杂,侧耳细听了一番,大意是今夜由广源仙门打头阵,另两个门派巡视全城查看是否有漏网之鱼,其他两个门派原地待命,以防其他妖物联合反攻!
“谢师兄,为何不见天机道门的人?”
忽有声音问道。
“天机道门门徒伶仃,怕是没胆子也没实力来降妖吧!”
人群中霎时一阵起哄嘲笑。
“莫师兄还是慎言的好!”
“怎的?谢桓?难不成我说的不是么!”
胡不归听那“谢桓”声音颇有些耳熟,仔细回想一番,却是无果,此时又听那声音道:“天机道门源自天玑山,世间妖魔皆惧的炼妖塔便是由天机道门掌管着的,换句话说,饶是我广源仙门位于六派之首,擒了妖魔也要请天机道门设了法由炼妖塔炼化。”
“……”
院内一时议论纷纷,但也没什么反对声音了!
胡不归初听炼妖塔便警觉起来,又听现如今那炼妖塔由天机道门掌管,便忍不住想会会那天机道门的尊主,上次不归山一战,他并未留意那攻上来的都是何门何派,眼看他们并无退意,险些攻到后山,胡不归这才用了向戟教的那不知名的诡道法术。
果然,那些扑在前面不怕死的修道之人瞬间炼化,人间尘世再无一丝气息,后来的人眼看一波一波的人烟消云散,便开始跪地讨饶。
“尔等凡人,也敢肖想踏足我灭仙帝尊的地界……”
霎时红光四起,似是那诡道法术。
“帝尊饶命,帝尊饶命……”
那时,胡不归是没有说话的,向戟虽没了肉身,只余魂识,可法力尚在,那虚望法术不仗实物依托,唬唬人还是可以的。
就是这般,修道门派便多了一个灭仙帝尊这样称号的敌人,向戟起的,胡不归不甚喜欢。
“那谢师兄,天机道门这次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呢?”
人群中有人问。
“下山前,师父说天机道人并未回复书信,想是不会来了!”
“……”
“时辰也差不多了,再过一刻便是那花妖灵力最弱的时候,咱们按计划行事。”
是那个“谢桓”的声音。
月至正空,恰子时,凡世已熄了烟火气息,夜风微凉,空气中的木兰花香竟比白日多了些清冽。胡不归想起了尹烛,那是个银发白须的老人,瘦骨嶙峋,但衣服头发总是收拾的一丝不苟,很是端正,他走起路来总是微微弓着脊背,第一次见他,是在不归后山,胡不归从未见过那般庞大的木兰花树,花香沁鼻,比师父身上的淡淡沉香味要香甜些,尹烛那时正弓着腰给那木兰花树浇水。
“师兄,湛兮结已设好,太牢道盅也已安置妥当。”
“嗯!待一会儿妖物显形,且不可盲攻,听我指令。”
“是。”
胡不归隐了身,立在这宅院的飞檐之上,冷寒高处,发带飞扬,衣袂飘然,清寂的眸子微微阖着,很是淡然地瞧着那院中结界,湛兮结,又称虚无结,似渔网般张满了整个院子,却又设结无形,确是个抓妖的好阵法。
果不其然,子时刚过,那阵中银光乍闪……
说不上来是不是失望,那阵中困着的不是尹烛。
“攻!”
谢桓忽然一声大喝,广源仙门的小道士便齐齐现身,围在那结界外,手持长剑,口中念诀。
银光愈烈,阵中似是有猎猎风声传出,伴随一声鹤唳嘶吼,湛兮结显形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银网,遂又崩碎化为齑粉,铺了一地随风消散。
“师弟,召道盅!”
谢桓手中不停翻结,似要再结出一张湛兮,可那网结尚未成型,便被一记月勾刀刃劈了过去。
胡不归立在飞檐,那阵中妖物早已在那银网崩碎时显出了形,不是木兰花妖。
那妖物,一袭白衫此时已被阵法碾碎,条条血道将那破烂不堪的衣衫染的尽是墨红,发冠碎,长发散,凄白的脸庞似隐忍着有阵阵抽搐。
“大胆妖物,还不伏诛。”
刀光似流星划过,血衣妖物两手扣指,长刀凌空,化作一道凌冽白光,长发霎时被劲风吹至脑后,流着血的唇嘶哑念道:“万物不慈,今昔过往,皆不念!”
“师兄小心……”
谢桓师弟惊叫了一声,谢桓亦重新翻结念诀,在那咧咧白光攻来时,身前显出一个炉鼎,那炉鼎顿时就收了这强悍攻势。
“尹烛……别来……”
那妖被适才的一招尽杀反噬,仰头暴喝,一口血喷出,身子似一片羽向后栽去。
广源仙门的道徒见此皆松了一口气,谢桓亦轻舒一口气,念道:“收。”
胡不归的心却似炸了,五十载,他等了五十载,等尹烛,等师父,今日乍听尹烛的名字,他竟颤了手,不敢确信地盯着那院中,眼看那血衣妖物要被鼎炉收服,指尖凝势化作一片银瓣便朝那炉鼎刺了过去,谢桓警觉喝道:“谁?”
天地一晃,惊的院中诸人都又持了剑戒备地盯着四周。
胡不归闻着夜里浓烈的木兰花香,望着空中的万千玉花,心口不受控制的砰砰跳着,他浑身都是颤的。
这是尹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