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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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是何等炼狱般的场面。
被爆炸波及的沥青路面在经历了足够高的温度之后呈现出微微融化发软的状态，脚踩上去尚能感受到它的余温与黏腻。
焦黑色的地面叫人看不清洒在地上的倒是泼洒的汽油还是腥锈的血液。
面对灾难时向来脆弱的人类此时姿态各异，或躺在地上，或卡在车上，或被飞溅的玻璃扎破了胸膛，或被爆炸燃起的火焰点燃了身体。
他们有的人还尚有余息的发出微弱的呻吟，鲜血在不断地带走余温；有的人却早已悄然无息，任由火焰啪嗞作响的燃烧着躯体。
他们的年龄、性别、衣着各不相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着精致的富人，也有打满补丁的穷人，但他们曾经都是幸福且有希望的平凡人。
远处是灯火辉煌的城市，这里却是死亡的猎场。
艾梅克并非没有直面过死亡。
他参与过九死一生的冒险，踏上过尸骨无存的战场，也曾为寿终正寝的老人祈福，为百病缠身的患者安葬。
他甚至亲身前往生与死的边界，于濒死的边缘徘徊。
但他仍旧无法习惯这样悲惨的光景。
这些人，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与长远的未来，他们应是归家的游子，玩耍的孩童，慈祥的父母，和蔼的老人，他们不该，也不应当是一具具面目全非，痛苦狰狞的尸体。
如果这一切是因他而起的……
艾梅克有些头晕，他隐隐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
那是被层层锁链包裹的一扇门，纯金色的门扉雕琢着繁复的花纹，就好似描绘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像是察觉到艾梅克的动摇，那锁链之后的门悄然开启了一道裂隙，从内传来源源不断呢喃低语：
【……人类被轻易生下，又轻易死去。
就像被鸟禽所食，又不断涌现的渺虫。】
【人杀人乃理所当然。
因为那般兽性，被当做世界的摄理……】
艾梅克强压下那种侵扰头脑的声音，大门被重重锁上。
他拒绝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
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
艾梅克开始借着坍塌的钢筋，扭曲的车辆，嶙峋的碎石，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这场灾难的阴影处。
他的心中被焦灼的牵挂所填满，一时间竟然顾不上那些躺在地上呻吟呼救的伤者。有力气呼救的人，往往足够支撑到医护人员的到来。
但每路过一具沉寂的躯体，艾梅克仍会下意识地判断对方时候还存留有生命体征。
但或许这场灾难发生地太过突然又太过暴虐，他没能找到一位还能存活下去的生命。有时候，他甚至只能看见一截四肢具碎的扭曲躯壳，又或是一只枯如焦碳的狰狞断手。
他迈入了一辆残破不堪的轿车所投掷的阴影，惊讶地发现车中一位年幼的女孩竟奇迹般的保留着一口微弱的气息。
在灾难来临之前，她的母亲以自身为盾牌为她阻挡了足够将女孩儿单薄身体来个对穿的钢筋，为她的女儿做出在情急之下所能想到的最大的牺牲，但森冷沉重的钢铁穿透了这位母亲的身体，血液喷涌流满了女孩全身。
死亡离这位苦难的女孩是这样的近。
她浑身都是鲜血，母亲的，她自己的。
那倒下的钢筋去势不减的刺穿了她的锁骨，将她牢牢地钉在桥车构筑的废墟牢笼中，血液从伤口出喷涌，她的四肢被挤压在残破的车座中不得动弹。
她还那样的年幼，已经被巨大的疼痛折磨的连哭泣都无法发出，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微弱的泣音。
阳光透过那轿车钢筋构筑的牢笼，折射在她那一头耀眼的金发上，流淌着如纯金般的色泽。
似一只哀婉濒死的笼中之鸟，以稚幼的生命为柴薪，天生的求生本能叫她爆发出了令人惊惧的残忍与瑰丽。
艾梅克涩然叹息。他轻巧地弯腰钻进轿车，挨着那幼嫩冰冷的身躯，安抚般梳理着女孩细密的金发。
“会好起来的。”少年低声说着，垂下的眼睫细密纤长，遮盖了那双血红的眼，纯白又悲悯的宛若用大理石雕琢的神像。
他拿出了一瓶小指大小的药剂，碎银般星星点点的液体在瓶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如同夜空的星璇。艾梅克将药剂打开，轻柔地抵入女孩的唇间。
随着那珍贵药剂的消耗，女孩的双唇渐渐泛起健康的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即便插在锁骨的钢铁仍旧刺痛着她的神经，却无法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了。不如说，在经过了濒临极限的痛苦后，她早已对这种程度的伤痛感到麻木了。
由龙血与燃烧的羽毛调和而成的复活药，它的材料是这般稀少，即便是艾梅克也没有太多的储备。但它的效果就如同其名号一般，能够让进入休克假死的伤者达到几近健康的状态。
“你是天使吗？”女孩睁着眼，她深深地注视着这位陌生的少年，恳求道，“如果我能上天堂，我想和妈妈一起。”
“不，你还不能就此死去，”艾梅克轻柔地说，他在喂完药剂后便与女孩保持了些微距离，尽可能不让她感受到压迫，“你要活下去。”
“可是，可是妈妈……”女孩已经到了对于死亡有着朦胧理解的年纪了，她尤带哭腔哽咽道，“我只有妈妈了，她……”
“她选择让你活下去。”少年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声音放软，“这是她在最后做出的决定，这是她为你那无限的未来尽他所能做出的最后的努力，你就是她的延续，你的生命从此便背负了她的重量，你要带着她的期望走下去，不论未来有多么残酷、痛苦、悲伤，你都得尽你所能地挣扎着活下来。”
“她从此刻起便是你的责任，你所要做的便是好好活着，看不同的风景，见不同的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我知道了……”女孩瞪大了眼睛，嗫嚅着。
艾梅克一眼便看出这个年幼的孩子根本没有理解他那大段话的意思，便轻轻笑了笑，“不需要勉强，你只需要记住，要活下去，这便是你母亲的期望。”
这次女孩听懂了，她点了点头，“好的……”
“乖孩子。”艾梅克的神色柔和，他的微笑中好似有某种魔力，总会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我很抱歉不能帮你把那些伤害你的东西移开，也无法陪伴直到你获救。”
“因为你不能被大人们看见吗？”女孩说，“故事里说守护孩子们的天使如果不幸被大人们发现，就会失去回到天堂的能力。”
艾梅克有些失笑，但他也不想花费时间解释更多，“就当是这样吧，请你一定要坚持住好吗？”
女孩乖巧地点头。
“当有人靠近时就大声呼救，如果没有人发现就用力踢门，直到他们发现你为止。”他这样叮嘱道。直到反复确认女孩完全理解了自己该怎么做，艾梅克才如来时一般弓起身子从被挤压至畸形的汽车框架中爬出去。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巴巴注视着自己的女孩，朝她笑了笑，用力将那半挂不落的钢铁车门拽了下来。
女孩眨了眨眼，发现一阵清爽的风正席卷着下午的阳光扑面而来。
而那白发的少年已然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