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
-
梦,很长很长。
程深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须臾间,天地妍媸毕露。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灵魂,眼前的画面就如同老旧的电视机,时不时闪出点雪花,颤动几下。一帧又一帧的画面急速飞逝,只留下一片混沌。疼痛仿佛是冰冷的黑暗深渊中伸出的爪牙,锁住他跳动的心脏。
“我能看到,我能看到。我能……”脑中一片混乱,程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在何处。声音似乎是从灵魂深处传来,“我能……”
幼小的孩童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手中小心地捧着什么东西,飞一般地溜回了家。身后的仆人累得气喘吁吁。
“小蛇,你怎么会独自在那个山里?”孩子跑回房间,锁紧门窗,将一条靛蓝色的小蛇放在桌上。窗纸里透过的阳光让它的身上亮闪闪的。孩子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它。
山,叫砚山,因为那山中间有一口灵潭,是龙家兄弟百年前在观音殿里玩耍,不小心打翻了的甘露。蛇,哦不是,他是龙。叫萧泽。意外罢了,到那潭里泡上一会儿,便能恢复。可惜不巧,刚落地,就被小孩发现了。
“我呸,我才不是什么蛇。要不是我下凡的时候突然来了道天雷,我早就把你吃了!”萧泽怒吼着。但只能看见那小蛇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了吼吼的口水声。
“那我就叫你吼吼吧!”孩子笑得同花一般,“吼吼,吼吼……哦对了,我叫程深哦!”
“程深……青鸟族后人……?”萧泽看着程深眼中的青色印记,想了想。
“吼吼,你看,我射到金雕了!”
“吼吼,我来给你洗澡澡。”
“吼吼,你怎么长不大呢?”
“吼吼,你在这里待好,千万别乱走,如果我活着,我会来找你。”少年青衣翩翩,执一把长弓,背一筐白羽箭,奔上山颠。
云掩缺月,碎银浸血。
“他们府还有个小少爷去哪里了?”黑衣人中发出了嘈杂的声音。
箭发。掠过星星,飘过月亮,刺破云雾,扎入心脏。
又是一片嘈杂。
拉弓,射箭。拉弓,射箭。程深的脑中一片空白,一股怒火冲刷了一切。报仇。报仇。他能想到的只有报仇。
血液飞溅,染红了草叶,曾经充满欢喜的眼睛含着泪,闭上了。青色的衣衫上,血红的花朵悄然绽放。活泼的生命,归于寂静。
炮火卷席着大地。
“说好了,这一仗结束,你请我吃饭。”年轻的军官程深笑眼盈盈地说。
上了战场,就是生死未卜。
一场明显处于劣势的战役。
“萧泽,我家人都是战死的,我也该真正成为一个战士了。你不许死,以后你还要每年为我烧纸,我在那边可是要过好日子的!”话音刚落,枪林弹雨随即而来。程深一把将萧泽推到了战壕里,无数颗子弹穿透他的身体,他含笑地倒了下来,迎上了萧泽的唇。
冰冷的灵魂披上残留着温度的皮囊,为充满遗憾的一生画下不遗憾的句点。
…………
“我从来没有救过他,一次都没有。”重症病房外,萧泽深深埋下了头。
“没办法。他的命只能他来改,我们不能插手。”谭朝拍了拍萧泽,安慰道。
“他不该这样。哪怕是凡人,轮回三次也能入天。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受凡间之苦。”
“这样也是好的,青鸟族近来内斗不断,他如果回去了,可能更加痛苦。”
“他回去,我就能用法力保护他。但在这里我不能。”
“泽少,你好。”一双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伸向了萧泽。萧泽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的通透的人站在他的面前,身材修长,长相清秀但是却透着股凛厉劲儿,剑眉之间,一颗丹红的朱砂痣,“我是留华,是青鸟帝派给程深殿下的护卫。受命带程深殿下回去。”
萧泽眉头一皱,起身走到了一旁,说:“你不来我也会带他回去,只是时候未到。”
“交给我吧,您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来替您做。”留华走到了萧泽身边,恭敬地说。
萧泽叹了一口气,看着他说:“不是不愿意,是时候未到。你看他现在的状态能回青鸟族吗?能去参加你们的内斗吗?他的大哥二哥应该就视他为眼中钉吧?”
“您是在担心之前的协议吗?”留华轻轻一笑,“您不需要担心,带他回去是将他身上的太子印记消去,再放回人间。”
“只是消去太子印记吗?接下来一步是剔除青鸟仙骨吧。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他,穷奇早就吞并了青鸟族,你还会出现在这里?”
“您误会了。如果他们将程深殿下从青鸟族谱上删去,我第一个不同意。是的,当年是因为他四大神兽才回来帮助青鸟族,他救了我们族群。”
“但也是因为他,导致四方失守,其余三大凶兽乘机逃出,天庭损失巨大,花费了百年的时间才将他们困住。为了让他们不能造孽,我用一纸婚约作为条件与螣蛇女君交换擒魂索。但螣蛇女君明明知道这只是他们的帝王为了追求心理平衡,名誉,以及荣华富贵的方式,但她依然痴心一片,以至于她成了螣蛇族的主人后,报复程深,不是吗?”
留华愣了一愣。
“你是麒麟吧?”萧泽看着留华,“之前天庭为了使螣蛇和天庭的关系保持下去,就把坐骑之一的你送了过去。按照你的身份本是不需要在那里受什么委屈,但没办法,天庭太过于懦弱,螣蛇的小太子欺负了你,他们也不计较。所以你就落得了这番田地。其实天庭一直惧怕螣蛇族,所以在螣蛇女君滥用法术,迫害程深时,天庭却不敢吱一声。小小的青鸟族对他们又有什么大的用处?利益,他们想要的是巨大的利益。所以,螣蛇女君越发肆无忌惮,才导致了现在这样的僵局。导致程深现在孤立无援的处境。”
“对于这件事情,螣蛇女君只是希望给程深殿下一点小小教训,我觉得并不伤大雅。”
“哦,是吗?”萧泽向留华步步逼近,“对了。我倒是想问,为什么程深下凡玩耍时成了凡人?为什么青鸟族找遍天下却无他踪迹?为什么我下凡好好地突然天雷滚滚?这是在问那时身在天庭的你;为什么程深轮回数次依旧无法登天?为什么程深次次轮回都要遭受八苦?为什么程深的命簿上的法术如此野蛮,他人插手他就会灰飞烟灭?这是问已经成为螣蛇女君随从的你;为什么近年来青鸟族内斗势头猛烈?为什么程深被罚入人间却还是成为了青鸟族人的众矢之的?为什么青鸟族人对于程深如此漠然,不为他求半点情?这是问进入了青鸟族领地的你。
留华面不改色,保持着微笑看着萧泽。但心跳已疯狂加速。
“在做好自己的职责的同时,要明辨是非。”萧泽背对着留华说。
留华被萧泽弄得无话可说,化作一缕青烟愤愤地离开了。
“你们是小深的朋友吗?他怎么样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走到萧泽身边,问。
“是的,您是……?”萧泽打量着那个女人,迟疑了一会儿。
“我是小深的妈妈,他还好吗?”女人焦急地说。
萧泽愣了一愣,眼前的人,全然不像一个中年妇女,皮肤状态与谭朝相比也毫不逊色。
“妈妈慢一点,跟不上了!爸爸快一点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匆匆跑来,圆圆的小脸被冻得发红,眉眼间颇像程深,气喘吁吁地催促着身后的父亲。
“肃静。”旁边走来一个医生,瞥了一眼他们,说。
“是啊,小深不会有事,放心吧。”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也匆匆跑来。
“你说没事就没事,怎么,孩子的命也是你说了算吗?要不是你一直干涉他的人生,他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现在躺在手术室里和个活死人一样吗?”女人泪流满面,朝男人怒吼。
“那你和我吵什么吵,既然我说不说都一样,那我说了不也能让你好受一点吗?真是到了更年期,脾气那么暴躁,为你好你也不领情,妈的狗咬吕洞宾。”男人也怒了起来,攥紧了拳头。
女人没有回嘴,只是坐下痛哭了起来。
“烦死了你,哭什么哭?”男人更加愤怒,想要扯女人的头发。
“好了好了,两位都镇静一点,既然干什么都没有用,那不如就好好等着,心平气和一点,好吗?”谭朝赶忙站起身来,将两个人拉开。
“哥哥,我哥怎么样了?”小姑娘拉了拉萧泽的衣角,怯怯地说。
萧泽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在一旁安慰程深母亲的谭朝,无助地眨了眨眼,挤出一个明媚地笑容,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哥哥在上班的时候受了伤,睡着了,现在医生在帮哥哥醒过来。”
“那哥哥会不会醒不过来……?”小女孩眼泛泪花。
“你要相信哥哥,哥哥是好人,上天……会让好人开心的,对吧?而且啊,医生们也很厉害的呢!”萧泽握了握拳,“他们一定会让哥哥醒过来的!”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紧紧地拉住了萧泽的大拇指。萧泽从袋中掏出一根棒棒糖,在小女孩眼前晃了晃,说:“哥哥给你剥糖吃,我们一起等哥哥出来好不好?对了,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程浅。”小女孩嘬着棒棒糖说。
“出来了!”谭朝喊道。
“医生,他……他怎么样?”程深妈妈走到病床旁边,颤抖着抚摸着程深毫无血色的脸。
见医生要说话,萧泽赶紧捂住了程浅的耳朵。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大概2-3天之内会醒来。但是,醒来之后,左手臂的使用可能不会非常灵活。做好心理准备,也要给他做好心理疏通。现在我们会把他转到普通病房的。”医生说。
“转到vip病房吧。”程深爸爸说。
听到医生的话,程深妈妈不知该喜该悲,低声地继续哭着。萧泽松了一口气,拍了拍程浅说:“医生说哥哥马上就会醒来,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程浅向萧泽张开双臂,萧泽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程浅在萧泽脸颊上啵了一口,笑着说:“哥哥真棒!”萧泽愣了愣,看着程浅说:“是啊,哥哥真棒。”但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程深怎么样了?”凌晨,顾安臣匆匆赶来。
萧泽将在怀中熟睡的程浅轻轻放在沙发上,脱下大衣给她盖上。然后轻声说:“脱离了危险,但是还没有醒来。他的父母都在里面陪他。你那里怎么样?”
顾安臣气愤地说:“一切都是宋司恭设的局,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在审讯室的桌子底下悄悄放监听器,别看他人窝里窝囊,胆子真的不小。我去看看程深。”
顾安臣轻轻推开程深房间的门,靠在门把上睡觉的谭朝眼看着就要倒下来,顾安臣赶忙将手放在她的头下,扶着她缓缓让她躺下来。正准备走,又迟疑了一会儿,脱下了羽绒服盖在她身上。“优秀市民,别着凉了。”他心里默默想着。
病床旁,程深的爸爸瘫在沙发上,打着呼噜。程深的妈妈握着程深的手,趴在病床上睡着了。顾安臣蹑手蹑脚地走到程深身旁,注视着脸色苍白的程深。
“嗯,我承认了,你很棒,你是好样的。”顾安臣蹲在病床旁,看着程深,心中默默地说着,“我还记得之前问你,当警察是干嘛。你说,你要保护世界。我还嘲笑你不切实际来着,因为我觉得你咋咋呼呼,年轻气盛,能做好什么事情。你说,有一天你一定会让我夸你,会让我佩服你,你做到了。明明能有光鲜亮丽的外表,但却去挑脏累苦的活干,就为了当个英雄?英雄都是从泥泞中爬出来的。小深,加加油,你就要爬出一个泥潭了。但无数的泥潭会占据你的路,你能越过多少,你在社会里,就能走到多高。”
“小深,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顾安臣轻轻摸了摸程深的头,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