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似水流年》一张烤饼

2、尼采

　　“你最近休息的怎么样？”副驾驶上又坐着那个人。
　　“还行吧，比那天好。”赵向前从后视镜看了副驾驶一眼，“怎么称呼？”
　　“看你。”不具名男子黑衣黑裤，个子还算高挑，出租车副驾驶位对他来说有点伸展不开。
　　赵向前开出租车，睡眠节律紊乱也是常有的事。太困了，心里的鬼就爱作怪。但他今天得出活儿，自那天撞到，他休息了四五天，再不出活儿份子钱都交不出。他把灯牌翻到空车一面，打开滴滴，“那叫您小黑了啊。”
　　“小黑是你以前养的黑背的的名字，先就叫我John吧。”黑衣黑裤，脸也黑了一分，“今天少走山路，西站也别去，这天要下雨了。”
　　听人劝吃饱饭，听人劝吃饱饭，赵向前在心里默念“成，John Doe，谢谢你。”
　　“你出车吧，我走了。”
　　John凭空又消失在空气里。
　　赵向前拍了拍脸，精神了。
　　John隔三差五的就出现在副驾驶，回回都跟天气预报广播员似的，还挺准。
　　“John，晚上好。”还是那一身黑衣黑裤，头发有点长挡着侧脸。收车回家的路上John突然出现，脸色有点发白。
　　“赵向前，我觉得你换一行吧，不然你就没两天活头了。”John忽然转头看着赵向前，“你能遇见我，就已经说明你有问题了。”
　　赵向前把车靠边停下，看着眼前漆黑的山林，这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太多。“你说我该干什么？”
　　“做什么都好，我记得你算是攒了点钱，休息吧。”
　　这话赵向前算是记下了，打算隔天就去办辞职手续。
　　半个月后，如愿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
　　帝都的一年按着标准的春、夏、长夏、秋、冬的顺序过。赵向前从窗口望出去，有棵槐树。这里春天风大，树枝摇着摇着逐渐染上新绿，然后就安静下来。之后偶尔下下小雨，气温在某些天升高得很快，一下进入干热的夏天。再然后，几场瓢泼大雨穿插在闷热的三伏天里，作物疯长。某天夜里，喝醉眼的姑娘从饭馆里出来时拢了拢衬衫，嘟囔着晚风吹得发凉。知了和蚊子再疯狂地工作几天，再耗过去几天秋老虎的天气，等风越吹越冷、吹掉槐树所有的叶子，就到了帝都的冬天。会下雪吗？赵向前也不敢打包票，小时候好像下过大雪。雪后初霁，那是顶好的天气，有泥泞的街道、叽叽喳喳的麻雀和远处山上的残雪，风吹过冷飕飕的。现在偶尔也下，但那实在不像雪，小的可怜，一夜过去地皮只有湿润的痕迹。
　　那天他看清了John Doe的脸，是一张从没见过的脸。一张有点瘦的、眼睛清澈发亮、干净的少年人的脸。这让他想起山峰上的雪，家附近山上的雪，乞力马扎罗的雪，那早就化干净的雪。
　　他在家躺过了两三个月，马上就要入冬。家里的余粮已经见底，再不找工作就交不起社保了。他住得偏僻，车又还给了公司。
　　能做什么呢？赵向前准备去职业介绍所这样的地方碰碰运气，临出发前拜托邻居家大妈有机会帮忙买几十斤大白菜。
　　照着简历表格填空，无犯罪记录、高中毕业、办公软件会用、会开车、有服务业工作经历，赵向前发现自己是个优质廉价劳动力。只要愿意，混口饭吃不是难事，却也仅仅是混口饭吃。和职介所的工作人员沟通后，交了表格、留下电话，“有面试机会就另做通知”。
　　回到家天色渐暗，赵向前要抢在天黑前挖出个菜窖来。一锹一锹，在院子里挖出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土是硬的，费了些力气。扯出前两年不用的厚棉门帘，几块长木板，堆在一边，赵向前干完活、站起来拍拍手，往坑里一看，吓出一身冷汗，“我靠！你躺这干什么！装什么死！”
　　“有的人死后方生。”
　　对视了一会儿，赵向前转身走回屋子里。
　　“我叫赵虔”John Doe说，不客气的倒了杯热茶，捧在手上，抿了抿嘴唇，“赵虔，你还记得吗？你曾经的名字。”
　　“……”
　　“但你不是我”，赵向前吹了吹飘着的茶叶，喝了一口，“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我。”
　　“我不是你，我也是你。”
　　大白天真的见了鬼了，“算了吧。”赵向前把茶杯里的冷水一饮而尽。
　　指了指门口，赵向前示意赵虔出去。“子不语怪力乱神，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从前你没出现，以后你也不要出现。”
　　秋里放下茶杯，不再说什么，就往门口走。推门的时候，秋里停住对赵向前说：“你还记得《普罗旺斯山居岁月》吗？这本书我和你都看了，帝都的风和普罗旺斯的风是不同，都不过是风。”
　　赵向前叫赵虔回来在沙发上坐好，他想知道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你快死了，多重人格障碍听说过吗。”
　　“你和我？”
　　“你和我，也是你和你，或许还有别的你。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
　　赵向前见赵虔又消失了，才明白过来自己真的不正常，却也庆幸还能自救。看病，找工作，都不能耽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