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似水流年》一张烤饼

16、李江平

　　天刚刚亮，窗外有麻雀在叫。赵向前睡得不好，跟另个人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腰酸背痛，心里也不踏实，像是有钟摆左右晃，他骑在巨大钟摆上，发晕。
　　今天还是要去上班的，赵向前轻轻抬起对方架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和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镜子里，赵虔突然出现，“睡得好吗？”眼角挂满了讥讽。
　　赵向前刷着牙，咕噜噜地漱口。看着赵虔眼角红红，哭过的样子，心下一紧，想问问他怎么了。一个走神就是咳嗽，干呕。
　　难受。
　　一直咳，和呕。昨晚没吃饭，一股苦水涌上喉咙。
　　难受的想哭。
　　赵虔看着他，拭掉流出的眼泪，“自作孽。还得我替你哭，没出息。”
　　抱着台盆呕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忽然开了。
　　“阿虔！”原来是程钺啊，一只手拦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来回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儿！”赵向前摆摆手，又漱了漱口，苦味干净了。
　　他要去上班，就让程钺也跟着出校门。
　　程钺收拾得很快，马上就又是一个精神小伙儿。
　　楼道间不宽，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太阳刚好出来，像个鸭蛋黄儿。
　　“可以拉着手吗？”程钺问他。
　　还是小心翼翼地啊。
　　赵向前拉起了程钺的手。手指细长，关节清晰，覆着一层白细的皮肉，指甲也带着健康的光泽。一副好教具啊。
　　手拉手，肩并肩地走到了食堂。
　　赵向前给程钺剥了水煮蛋，程钺这个人看着聪聪明明，实际手笨得很。
　　面对面坐着，赵向前姿态熟稔的样子，让程钺突然没话说，只憋出“谢谢”两个字。
　　棒糁粥、烧饼夹鸡蛋、咸菜条，赵向前还爱吃这几样。
　　“阿虔，吃慢点。”程钺刚吃完水煮蛋，赵向前已经就着咸菜喝完一碗粥了。
　　赵向前点点头，吃下最后一口烧饼夹鸡蛋，“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回吧啊。”拎起包走的时候，还顺手摸了一把程钺松软的头发。
　　程钺愣愣的，像是没发现被摸了一脑袋油似的，看着赵向前小跑着出了食堂。
　　程钺回了家，躺在床上，“阿虔很好的，”他想，“只是需要时间。”翻身埋在被子里，缓缓的吸气、呼气。用的还是那种洗衣粉，简单的皂粉味道。床头摆着盏小小的夜灯，暖黄的光从缝隙里一丝丝地透过来。程钺恍惚看到赵向前靠着床头看书的样子。
　　赵向前那时候很懒，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甚至懒得动脑子，游戏都不爱打。没事儿就爱趴在床上看书，像只懒猫。程钺在床上安置了抱枕靠垫，哄来哄去才让赵向前脱离匍匐状态。“坐起来看书，”看着财报的程钺、打着游戏的程钺总得提醒他，头都不用回，“再趴着就近视了。”过半天，才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程钺忙完，扭头一看，赵向前书盖在脸上都睡着了。
　　灯还亮着，只是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啊~”店长端了一杯热可可在手里，“现在的孩子都不来喝咖啡，奶茶经济才是王道。”
　　正是上午空闲时段，赵向前给派了墩地的活儿。
　　“擦擦就得了，”店长梳着个空气刘海，扎个低马尾，实在显小。“坐下歇会儿，你大几来着？”
　　“大一，怡然姐”这个说话倒是凶得很，年龄未知的女性，叫王怡然。姐姐？妹妹？嗯，店长姐姐。
　　“哦，我想起来了，隔壁医科大的。课多吗？男孩子多吗？”
　　这话要人怎么接，只能尬笑，“我护理专业的，整个系男生一只手数得过来。课说不上多。”
　　“这样啊。那我给你多排一点班了哦，你晚点来也没关系，资本家的钱嘛~”王怡然笑着眨眨眼，“还是个学生嘛。”
　　这份兼职有着赵向前不敢想象的清闲，员工被允许空闲时间做做自己的事，看书、打游戏都是常事。赵向前甚至在店里找张纸，写完了高数作业。
　　牧阳偶尔也来找他。端一杯咖啡，坐在吧台，两个人就东一句西一句的聊天。偶尔也会碰见李天然，匆匆摄入些咖啡因就又开车走了。
　　不过今天没人来。行道树的树冠轻轻摇动，听不见街道的喊声，和着飘飘摇摇的音乐声，跳舞一样。好日子，好光景啊！
　　日子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上课、打工、和牧阳喝酒吃饭，倒也安稳。他从未想过，存款有正向增长那天，结果就在王怡然的好心帮助下，竟然实现了。所以说老天公平也不公，把人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是放他一马，让人过了安稳日子。就是当初刷碗择菜，现在还是刷杯子墩地，活生生是个轮回。
　　这个月工资到账，换身衣服、收拾利索，拎了两瓶红星去找老李。
　　七八点钟到的店里，人渐渐少了。正要进门，隔着玻璃窗看见个熟悉的小姑娘正伏案学习，专注地像一尊佛像。人没什么变化，看着长高了些，头发也长了一点。
　　“李秋秋，怎么在这儿写作业呢？”赵向前轻轻敲了敲桌子。
　　李秋秋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了笔，“有人管饭。你来吃饭？”还往他身后看了看，“就你自己吗？”
　　赵向前看着李秋秋一脸可怜他的样子，也跟着自嘲起来，“孤家寡人，可怜得很哦。”
　　李秋秋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笑着，主厨老李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头儿。”
　　“大爷。”
　　“你俩认识啊？”
　　三人同时说道。
　　好一通解释，赵向前才让老李相信他不是勾搭高一小姑娘的禽兽。
　　“行行行，你不是你没有。”老李把菜放下，“秋秋吃饭，别管这小王八羔子。”
　　李秋秋就低头吃饭，也不帮腔解释。赵向前和老李头接着吧嘚吧嘚聊了半天才弄明白情况。李秋秋是李江平，也就是老李，弟弟的孩子。高中学校就在附近，家里没人管，到李江平这儿吃过晚饭才回家去。
　　“李秋秋你不能天天赵向前赵向前的叫，没大没小。”赵向前看着李秋秋吃得香，一脸幸灾乐祸的熊样，“我跟你大爷是同事，你得叫我叔叔、赵叔叔。听见没！”
　　“狗屁！”李江平胡撸一把赵向前，“你跟谁平辈呢！秋秋顶多叫你哥哥，你得管我叫叔，听见没。”
　　赵向前把酒给李江平倒上，“叔，李叔！敬您一杯，我上学这么久还没看您来。”
　　“算你小子还有良心。”
　　李江平和赵向前都喝得醉醺醺的，李秋秋早就回家了。
　　“小赵啊，你考上我是真高兴。”
　　“叔，谢谢您。”赵向前低着头，喝得脖子都红了。
　　半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你跟秋秋命都苦啊，都是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李江平的圆眼里似乎有泪，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留在桌子上暗色的影子，看不清脸，只有眼睛一点亮着。赵向前看着坐在对面、须发发白的中年男子，想安慰他两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都是人啊，命怎么就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