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尘》江漉

3、麻烦（祁郁） 我的安安还

　　我答应了给她补课，因为每当她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就会立马缴械投降，在她那里我就没赢过，但我甘之如饴。

　　我的生活太平了，有她在一旁吵吵闹闹的，虽然有时候有点闹心，但让我感觉活着，实实在在的活着，我不怕她闹，因为我可以管住她。

　　我也知道她肯听我的原因何在，从她不太敢跟我对视，看着我不久就会开始脸红，从我上高中开始就一直拐弯抹角的问我班里有没有漂亮的女孩子，诸如此类的表现开始，我就知道了。

　　安安是个傻姑娘。

　　我觉得她幼稚得可爱，也不戳穿她，看着她闹，看着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似乎整个灰暗的世界都亮了，为此我放任自己纵容着她的一切胡闹，直到那次我在她桌子上不小心睡着，差点被她偷袭成功。

　　她眼睛亮亮的，像圆溜溜的玻璃珠子，特别漂亮。

　　我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还没到时候，再等等，再等等。

　　等我们都长大，等她长大。

　　好可惜，我没能等到。

　　那是一个炽热的夏天，她中考结束了，开始放飞自我，经常到我面前来转悠，看我挣扎在期末的题海里，似乎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我笑她幼稚，却一点不觉得恼怒，她那股生动活泼的神气劲儿，看着特别招人喜欢，至少很招我的喜欢。

　　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爷爷和她姥爷那一辈交情很深，她爸爸是从基层一步步升上去的政界新贵，刚开始那几年她妈妈似乎跟着她爸爸吃了不少苦，为此她姥爷一直对她爸爸存有意见。

　　六月三十号，突然听说上头一道文件下来，她爸爸因贪污受贿被双开，我知道对她家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自小便是被家里宠着的小公主，娇蛮的性子，也不过分，有时无理取闹的也挺可爱，在我这里只要不过分，我一向都由着她。

　　那时我刚考完期末没几天，我们这几天也没联系，事情一出我最担心的就是她。

　　她还没有手机，她爸妈为了让她专心学习一直限制她电子产品的使用。

　　我给她家里打电话，没人接。那段时间我爸妈出差也没在家，我只好自作主张回了老宅，准备去找爷爷打听她家的消息。

　　爷爷似乎没想到我得了消息来得这么快，对我的问题含糊其辞不肯给个确切答复。

　　我和她失联已近四十八个小时，无疑心急如焚。

　　更何况我没想到爷爷会收了我的手机，把我关在房里，不准我出去，更不让我去找她，也不肯说她家的任何事。

　　我不知何故，如何也想不通，在屋里带了三四个小时后，在窗边看着三层高的楼，准备豁出去，往窗外瞟了一眼突然发现下头站了乌泱泱的一堆人，拉这个充气床，似乎早料到我的举动，时刻准备着，我无奈只好歇了“越狱”的心思。

　　我只觉心灰意冷，难道这就是所谓世事冷暖？回想起以往两家相聚的时候，她凑我爷爷跟前笑嘻嘻地卖乖，爷爷十分受用的开怀样子，颇觉讽刺。

　　过了十天，爷爷给我开了门。

　　这十天里他只吩咐人给我送饭，我如同一个囚徒，莫须有的罪名，时隔许久才终于重见天日。

　　我再发不出任何脾气，只沉默着吃完早点，跟爷爷道别，也不管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老宅，心里想着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她家那事似乎被封锁了消息，网上再也找不到关于她爸爸的事情，大家好像都忘了有这回事，我去她学校找她班主任电话，然后通过班主任拿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正要开口，但警觉地发现那头不是唐姨的声音，那头的女声说自己是姜家的佣人，夫人的手机暂时由她保管，现在有件很急的事想请我帮忙。

　　我让她直说。她说三天前她就找不到小姐了，也不敢报警，希望我帮忙一起找找。我也明白他们不报警的原因，自然立刻答应了，然后开始大海捞针。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我找遍了几乎所有以前她爱去、我们一起去过或者她说过想去的地方，终于在我们以前读的幼儿园的滑梯那儿找到了她。

　　她瘦了好多，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坐在滑梯上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我知道自己没本事，没能保护好她。

　　我轻声唤她，安安，安安。

　　她应声抬头，我看见她空洞的眼神，心里像塞了一团好大的棉花，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的安安还这么小。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着她的发，也不去看她的脸，就这么跟她安静地呆着。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反应过来，收回抵在我胸前的手，缓缓回抱住我，把头搁在了我的肩上。
　　过了一阵，我左肩慢慢感到一片湿润，我长叹一声，收紧了抱她的力度，她瘦得硌人，我感到一阵阵很深的，无法言说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