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课》明合

31、❀flower 31❀

　　洛樱走后，只余得息翩辛灵两人。

　　所谓孤男寡女，又是情投意合的孤男寡女，做出点逾越礼法的事，实在无甚稀奇。

　　两人日间将船停泊，上岸游玩，夜间回到船上，颠鸾倒凤。蜜里调油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辛灵虽禀性风流，然其职业道德颇高，断不会在沾染一名女子的同时沾染上另一名女子。息翩初尝情事，又兼辛灵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自是欢喜疯了。忽略路途上总有些女子乱认辛灵为夫君的场景，息翩虽心中有些疙瘩却仍觉得很圆满。

　　欢喜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两人回到辛灵家的狐狸窝。辛灵一回到狐狸洞，见洞里物非人非，已是焕然一新的时局，站在洞门口不禁呆了呆，脑里反复回忆数遍这才肯定这确是自家狐狸窝无疑。

　　呆过回来忽见眼前飞来一板砖，头一偏躲过，随之而起一呼喝，“你这逆子，你娘亲的丧期已然过去许久，还回来作甚？”

　　“你说什么？”这一声呼喝如当头棒喝，天雷轰顶，辛灵既惊又痛，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辛毗，不相信地道：“娘亲过世了？”声音竟有些低哑。

　　辛毗一听怒火更甚，痛心疾首道：“你这又是什么形容？我派青鸟给你送信，你不但不回来，更连个回信也没有。你娘亲生你育你，好不容易才将你拉扯这么大，你却只顾在外头风流快活，连她的死活也不过问，你还配为人子么？”

　　辛毗的话有若平地惊雷，一道一道劈在辛灵心上。娘亲该历的劫数早已历完，可与天同寿，狐族素来安详，娘亲在家里打理家事，怎会突然……青鸟？哪来的青鸟送信？在外游历的这几百年中，见到的鸟类甚多，却独独未曾见到青鸟来送信。辛灵心中剧痛，未曾想这一次游历归来，与娘亲竟是阴阳相隔。历劫死亡可谓常事，娘亲如此不明不白死亡又是如何？

　　息翩低低在他耳边悲痛道：“辛灵，万事节哀。”

　　辛灵身子有些微的晃动，定定盯着辛毗，哑声道：“娘亲、娘亲怎会……”

　　望着儿子悲切的面容，辛毗一腔怒火化为沉痛，黯然悔恨道：“也是我疏忽，去天界之前竟未算到青水湖底的青石有所动摇，你娘亲……你娘亲……”

　　辛毗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辛灵却也听了个大概。

　　青水湖底的青石镇压着一上古猛兽，那猛兽为何而出，又何时而出无人得知，只知该猛兽颇为强大彪悍，只需一张口便能使大陆顷刻间变成海洋。这一片大地原是它所有，自澜波打败它后方才改造成了现有的大地，澜波心怀仁慈，夺了土地后不忍伤了猛兽，猛兽或所有感，或迫于澜波淫威，便栖息在狐族“青黎”的青水湖下，再未见任何动作。

　　现今镇压那猛兽的青石亦不是寻常石头，为防猛兽夺回大地，乃澜波与天地同寂时浑身血液所化，对其施以镇压，使其不得出来作乱。若青石被毁，猛兽之威必然搅动湖水，掀起惊天波浪，淹没“青黎”不过打个喷嚏之间的事。

　　然自澜波身化虚无后已过了万儿八百年，猛兽再无出没，青石之事更相当于传说，只在史籍中略略有些记载。年轻一辈知道的更是甚少。

　　恰逢辛毗出差天界办事，青水湖下的青石略微有些动摇，许是年岁已久，威力不若从前也未可知。“青黎”连着三日下了倾盆大雨，每家的狐狸洞都积了半人高的水。

　　辛毗的娘子身为狐族首领之妻，首当其冲，思量半天恐是青石出了差错所致，遂带着一众狐妖冒雨前去青水湖探查，青水湖湖水颇深，狐狸们平素便是洗澡也不会挑在这里，只有一两个大胆逞能的偶尔来洗洗澡。又因传说中湖下猛兽的神威，青水湖历年来都被狐狸妈妈们用来教管小孩，譬如，你这小狐狸崽子再不听话，就把你扔到青水湖去。小狐狸们听后无不瑟缩发抖、乖乖听话。

　　辛毗的娘子观测湖面良久，吩咐一众狐狸在岸上等待，不得轻举妄动，自个儿先下水探探究竟。辛毗的娘子虽是个女流之辈，然其辈分仅次于澜波，当初跟随澜波也有不少战绩，有一个不错的名声。众狐狸对她甚是敬佩信任，点头称是。

　　却未想自辛毗娘子下水后，湖面始终无甚动静，辛毗娘子也迟迟没有出来。众狐妖在青水湖畔足足等了三天三夜，依旧未等得辛毗的娘子上来，而天气，却变得正常起来。再过得三天三夜，众狐妖按捺不住，遣了几个水性好的下水打探动静，然而搜遍整个青水湖，青水湖下波光荡漾，平静得很，却怎样也搜不着辛毗的娘子。

　　众狐见天色如常，虽不知青水湖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青石已是无碍，辛毗的娘子怕是牺牲了。又在青水湖畔祭祀哀痛了三天三夜，遣人去天界寻回辛毗。辛毗回来时连娘子的尸身都见不着，沉痛不已，痛斥一众狐狸，泪流满面：“我家娘子骁勇善战，杀敌万百，却独独不会凫水，你们不拦着她，却是要害她么？”

　　众狐哭诉不敢，更加悲痛。又有谁注意到历经水战陆战空战的将军竟不会游泳？但青黎天色确是变回如常，辛毗的娘子到底为何而死，始终没有个定论。

　　辛毗悲痛数日，下了个禁令：谁若再靠近青水湖半步，便逐出狐族，再不得回“青黎”。至此，再大胆的狐狸也不敢往青水湖洗澡沐浴了。又定了个规矩：凡是狐类，必须学会凫水。至此，“青黎”凫水事业蒸蒸日上，比赛愈来愈多。

　　而青水湖，甚是委屈地成了狐族的禁地。

　　辛灵听罢沉痛无比，返了身便想去青水湖再打捞打捞。还未走得一步便被辛毗唤住：“辛灵！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便以为我未亲自下水仔仔细细搜过？如今青水湖是我族禁地，纵是你破了这个禁，我也不得不将你赶走！”见辛灵顿住了步子，辛毗长叹道：“你娘亲许是仙逝之前顿悟澜波帝君所传道法，化为无形与这天地同在了，这样也算得上个好结局，如今我只待你弟弟再年长些，我便随了她去吧。”

　　辛灵一震，回身看他，自己何时多了个弟弟？

　　里屋里突然走出一女子，怀里抱了只小狐狸，走至辛毗身旁，眼角似乎挂了泪珠，“相公，你怎可丢下我们？”

　　辛灵再震了一震，父君何时便多了个小妾？

　　辛毗没有理那女子，对着辛灵道：“这是你二娘。”又对着那女子冷冷道：“你身子弱，还是回房修养着吧。”女子弱弱地哭了几声回房去了。

　　辛灵看在眼里，冷笑出声：“我初时尚且疑惑我为何这般风流，未想是继承了父君大人你。娘亲就算不在了你也好快活罢。”

　　辛毗叹了口气，眸中倦意极深，略略看了他一眼，走出了狐狸洞。

　　息翩揪着辛灵的衣裳，弱弱地唤了声：“辛灵。”

　　辛灵垂了眸子，在原地站得一阵，牵了息翩出了狐狸洞，喉咙处似五味陈杂，品不出什么滋味来。只记得初初出了“青黎”游历之时，父君娘亲在洞口亲切向自己挥手告别，而如今的狐狸洞，冷冷清清，再也找不出丝毫温馨。息翩跟着辛灵默默地走着，眼睛时不时觑他一眼，甚是心疼。

　　两人毫无目的走了一阵，辛灵突然甩了息翩的手，变身狐狸下了凡界去了。息翩一惊，连忙抬脚跟上，却见落地的辛灵又化为了人形，走进了一栋楼。息翩瞅了瞅那座楼的牌子：青楼。
　　息翩纵使不明白青楼两字的意思，但见着里头男男女女毫不介外，亲亲抱抱作一团，唇色顿时惨白。回想一路上碰着的女子和适才辛灵口中的自认风流，又加之他进了这莫名的楼层，息翩突然有些顿悟，一颗心已不知用什么来形容，眼前瞬间模糊，不成影像。

　　“哟，这般美貌的小姑娘，这处可不是你来的。”却见一浓妆女子暧昧地笑了几声，团扇遮了半张脸，调戏道。

　　息翩狼狈而逃。
　　*

　　辛灵在青楼里彻底胡天胡地了一番，觉得青楼这东西甚好。喝得烂醉之后，遂心满意足地出了青楼踏着醉步四处晃悠。

　　晃悠得一阵晃进一个林子吐了一番。辛灵历经风月数百年，饮过的酒加起来比起一个青水湖或许还要多，不止从未醉过，还将酒喝得甚优雅，喝得再多也不过脸颊上多出几分红晕，白里透红、欲求不满的脸色端端诱人至极，却从未有吐得这般厉害的时候，不得不感叹一声，凡尘的酒混了红尘七情六欲的气息，一喝便可醉倒骨子里去，是妖界任何酒都不能比拟的！

　　将将吐完一地秽物，却听林子里有什么的细细呜呜声，辛灵遂踏着醉步去瞧个究竟。

　　走得近了，只见一只弱弱小小的狐狸被一群走禽类围在了中间欺负，这场景无端激得辛灵酒气上冲、怒火冲天，身子里一股狂暴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过去大开大合地舞了一番，只瞬间，一地走禽躺在血泊里，没了声息。辛灵觉着甚解脱。

　　辛灵那一番大开杀戒看在小狐狸眼里端的是英姿勃勃，小狐狸那双滴溜溜的眼睛转了又转，将一番崇拜倾慕转了出来，可怜兮兮地唤了声：“哥哥。”

　　辛灵却早已转身化了狐形悠然躺在祥云上回妖界，并未听得这一声，更不知小狐狸跟屁虫般跟在后面。

　　辛灵回到“青黎”时，那上脑的酒气已醒了几分，蓦地想起了息翩，那丫头见自己这般形状想必奔回“蝶望”找洛樱诉苦去了罢。辛灵想至此也不再多想，寻了一僻静处远远瞅了一阵青水湖，又继续晃悠。

　　这一晃悠晃悠着便回到了自家的狐狸洞前。辛灵的身子蓦地站定，没有动弹。

　　尾随在他身后的小狐狸一蹦一蹦地蹦进了狐狸洞里，跳入焦急的女人的怀里唤了声妈妈，而后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辛灵。

　　而狐狸洞门口站着的那个纤细的影子，辛灵揉了揉醉意朦胧的眼睛，可不正是息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