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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央柳 “南梁未亡 ...

  •   阿元喝多了酒,一改往日稳重沉默地形象,吐着破碎的话,放歌纵酒。
      他将酒杯指向我,与我碰了一杯一饮而尽,饮罢,将酒樽翻转了,滴下几点玉液,氤氲着泅开几点印记,在他白色锦袍上开出朵朵“梅花”。
      地府的天,从不变的是黄昏,从不见的是太阳。
      那天便只是天,纯粹。
      我年幼时常常问我娘,天该有多深。我娘只说天是很高很高的,上头另有一个国度,住着仙人,主宰者这红尘世界。因此只要潜心祈祷,便少些磨难。我自知道天是高的、人与仙人之间隔了许多,我只是问天有多深。
      死了以后才知道原来地下也有一片天。
      地上三百年,地下三千年。我望着血红红的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元页瞧我望着天,他也望着,却忽然笑出了声。
      “那算是个什么天,活着的望天,我们这些死人望天做什么?
      他望着天,像是透过那天望着什么,眼里是掩不住的悲伤。半晌,就在我以为他再不和我说话时,他忽然问我道:“你……你觉得,我如何?”
      “唔?你么?你很好。”
      “哪里好?”他像是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便仔细思索了一番,“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他温文尔雅,面如冠玉,低头敛眉的样子,便是三界最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错来。
      他看着我无声地笑了
      “你从前并不这样说。”
      “从前,哪个从前?”
      “很久以前,还活着的时候。”
      我大惊:“我们原来活着的时候也认识么?”
      他沉默了一会,目光如水一般的陈静。
      “认识。”他又重复道:“认识的。”
      我抱赦,三千年的前的记忆,一点都不剩。从前人是个怎样的人,天是个怎样的天,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三途川的三千年,太久太久了。
      “阿元,你知道的,我不记得了。”
      他沉默着,气氛好像忽然掉进了个奇怪的地带,蓦然,他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此时大笑着,听起来疯狂又荒唐,他在笑,每一根飞扬的发,每一滴沉寂了的血都在张扬的笑,我从未看过的疯狂。
      一定是因为醉了。
      他不再看我,半晌道:“阎王叫你忘,你便什么都忘了……”他说的极轻极轻,我听的模模糊糊。
      “不……不……你不能记着我……”
      “我要走了阿元,真走了”我撑着站起来,勉强地笑笑“这就走了”
      “等下次见面,咱们再喝酒,我给你带人间佳酿。”

      我只觉得元页今日举止奇怪,可我自己内心仿佛有一块地方出现了裂隙,有些惊慌。我拼命找那不安的源头,于是头昏脑涨地向前挪着。地上的那个红尘世界一切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近,唯有身后的人离我逐渐远去。
      “姜顽,你的命来了”
      我一怔,自此不再回头。

      来人间的第一天,金陵有雨。卧听了一夜的人间风雨,心里倒欢喜起来。太久太久了,太久太久了,人间的一切都过去太久了。
      春雨敲着破庙的顶,叮叮当当好像打翻了珠玉盘,清脆动人。午夜惊坐起,开始憧憬起外面的一切。
      第二日清早,我去了渡口集市,外面仍下着毛毛细雨,雾蒙蒙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忍不住伸了手挥舞着,恣意沾着晨间的湿气。早上的渡口集市热闹得很,船工忙忙碌碌走着,粥铺,饼铺里坐的满满当当,香气四溢,人们操着我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口音,吵吵闹闹。
      什么都变了,三百年,王朝更迭,战火纷沓,一切又都归于平息,好像乱世里的一切一切都是昨夜梦里的泡影,不知古书上怎么记载这个地方,或许只是轻轻几笔,浅浅带过,清静州。
      幽深巷子口,有两垂髫小童下石棋,圆圆的脸,皆穿着粗布麻衣,颜色也不鲜亮,甚至打着补丁,两人僵持不下,一个抓了抓脑袋,露出苦恼的神色,“皆输了”

      我登上城西的山,山中有一座寺庙,常年香火不断。我并不是来求神拜佛的——我向来不信这些,我只是找了个高处,俯瞰这座古城。
      寺庙里香客不少,来往的僧人也并不注意我,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我背靠着一处一棵参天古树闭了眼,说来也怪,自我来到人间,有些记忆就这样悄悄回来了。

      “我想要一小片山,还想要一小片海。”
      “于山林中观海潮,于风浪中听鹿鸣,一叶扁舟踏浪而去,竹杖芒鞋任平生。”
      “我所爱的一切都置于山海中,朝朝暮暮,再不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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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来了个戏子。
      说她是戏子不对,因为她是城里妓馆的新人,说她是风月女子也不妥,她卖艺唱戏。
      几天内,十六娘的名号传遍全城,人说她身姿轻盈,面若芙蕖,袅娜优美,嗓音宛如天籁。一时间城里的官员大贾挤破了脑袋都要来听她的戏。十六娘卖艺不卖身,性情更是古怪,常常闭门谢客,唱完戏便回房去,谁叫也不理。不过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倒是一点不减,反而更加着迷,常常豪掷千金。她于是成了这座城里又一个香艳传说,神秘,独特。
      见她这般,青楼的老鸨也不勉强。
      还有何不满的呢,十六娘给她挣了那么多银子。

      老鸨是很凶的人,只二十多岁,骂街泼妇中的的典范,城中谁也不及她,那阵子倒是破天荒的温柔起来,好声好气的哄着十六娘,恨不得拿她当小姐供着。

      还叫我与她说说话,老鸨,也就是我娘,从来不许我与青楼里的其他姑娘多玩的,不过我很喜欢十六娘,她与别的人不同,她从不巴结我,楼里别的姑娘都会巴结着我希望我能替他们在我娘面前说说话,我倒是来者不拒。想来也是,十六娘是完全不必这样的,我娘对她比对我都好了。
      十六娘看着性子冷,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常与我吃她那的点心,听我絮絮叨叨讲着头不着尾的话。她那的栗子糕是我从没吃过的口味。

      我向她说今日明月姑娘给我绣了香囊,我又是怎么装作不经意给我娘提起明月怎样好。
      她微微笑了,将我拢在怀里,说我是个受贿的贪官。我问她什么是受贿的贪官,她便不说话了。只说今日买来了栗子饼。
      我心里只想着她用的是什么香膏,身上好香。

      我娘不让我和姑娘们多说话,可我倒觉得,这里的姑娘各有各的可爱,有的爱财,有的放荡,却都是顶顶真性情的女子。我自小便在这里长大,受着她们各样的宠爱,从未觉得这里与其他处有何不同。

      我六岁时候,我娘本要送我去学堂,城里一个老儒当夫子,名气很大。去的不乏富贵钟鼎子弟,也有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甚至寒门学子。那老儒曾说“有教无类”,我虽不懂,却也知是句了不起的话。我娘将我打扮的漂漂亮亮,比起学堂里的官家小姐们身上的衣服首饰也不遑多让,夫子有白白的长须,我从未见过。
      下学时我娘亲自来接我,她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虽是生了孩子的女人,身上的风韵却丝毫不减,见到我时双眸熠熠。

      夫子不知和我娘说些什么,我娘要故意将我支走,远远的瞧着,我娘的背好似在颤抖,却挺得很直很直。
      回去后我娘便抱着我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只好轻轻安慰她,谁知她一下子哭的更凶了,一边哭嘴里一边还嘟嘟囔囔说着。
      她突然抬起头,喘着气,眼神变得格外凶狠,像头母狼。

      “阿顽,你想念书吗”她死死盯着我,好像我说错一句话就立马上来撕了我。
      我心里琢磨着我娘的意思,我该说想还是不想呢……
      我娘也并未等到我的答案,转眼又扑到我怀里轻轻啜泣,说话的声音是铁一般坚定:“娘一定让你念书!”
      玥娘发疯了,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倒了霉,凡是念过一点点书的都被抓来教我,还让楼里最好的琴女教我弹琴。于是十六娘一来,便成了我的教习夫子,教我经学诗书。她是我见过最有文采的女子,也是最棒的戏子。

      树叶沙沙作响,我缓缓睁开双目,抬起头时,鬓角已湿。
      一僧袍老者在我身旁驻足。
      “阿弥陀佛,女施主为何而来?”他双手合十,眼里尽是慈悲。
      我看了他的眼神,有些不喜,语气也并不善:“我所求之事,大师能为我解答么?”
      “贫僧为以度化世人为己任,施主不在此类。”
      “哼”我不客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这是变相地赶人呢。”
      “施主严重了。”
      我站起身,大步离开。
      老僧人看着渐远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寺里人不少,却极为安静。我闲步走着,绕到了殿后,我指着一处石碑问一旁的扫地僧。
      “那是给佛祖捐了金身的功德碑。”小僧人相貌普通,却憨厚老实,笑着回答道。
      我走近了,拂去石碑上的灰土,上头零零总总十来个名字,新旧不一。有一个名字却是人为的磨掉了,那一行磨损了的字比一般的名字长上许多,大约是个道号什么的。
      我指着那处残缺问道:“这人为何去掉了,难不成是捐了假的金身?”
      “啊啊,那个啊。”小和尚欲言又止,“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唔,那位……夫人,捐了金身,只不过,后来又给砸了。”
      “夫人?还有这样的事?”
      “唔,您不知道么?您是哪儿的人?”
      “你直说吧。”我一下子来了兴趣。
      “啊啊,出家人不便多议这等事,哎哎,您知道这儿三百年前是先梁国的地界儿。”
      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那位……夫人,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祸国妖后——阿弥陀佛,就是那位山海夫人。”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上了一句:“先为梁国后,又为隋国妃的那位。”

      记忆终于贯通,我望着石碑的残缺,轻轻笑了笑。
      石碑上的名字皆是一个个名字,那行残缺却是长长的一行,我记起来了,站在三百年岁月之后的这个地方。
      “南梁未亡人孟姜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央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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