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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歌液池 “孟姜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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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我的小鬼告诉我,唯有生前罪大恶极的人,死后才能获得鬼差押解这等“殊荣”。彼时我正瞧着四周的漫天黄沙,忍俊不禁。
“那我犯了什么罪呢?”
他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别意,有些生硬道:“你这罪妇!犯了何罪你自己怎会不知?休要在这胡搅蛮缠,留着跟阎王说罢!”
我不再说话,只是笑笑,又看我的风景去了。
大约是做了鬼之后便不会觉得疲倦,走了这样长的路,我却一点不觉得累。
阴间的天也是黄沉沉的,与四周的黄沙倒是融为一体,一点不好看,我正惊讶于死人也要呼吸,便见到前方影影绰绰竖着的一座城楼。起先还有些模糊,越近了才发现那城楼倒是高大,只是上头有些残破,无不透着一股子死气,正中的匾上三个方正大字:鬼门关。
城门大开,我踏入城门时不知哪来的妖风,呼啸着擦过耳畔。
前头开始有了人,不,准确来说他们同我一般,都是新死的鬼,一个接一个地排了老长的队。
“这是在做什么?”我颇有些好奇。
鬼吏耐着性子为我解释了一番:“这些都是刚死的新鬼,排着等判官大人评定功过。”
我踮起脚一瞧,这队伍的头已经排到视线之外了。
“这还是少的呢,若是赶上人间战乱,都要排到关外去。”
“那我也要在这里排队?”我问道。
“呔,你这罪妇,当然是交由阎王亲自审你。”他语气又生硬起来。
“呿,高等待遇。”我耸耸肩,接着向前走。
正是因为我那日没能留下来仔细瞧一瞧,再也没机会看一眼这位前任判官。
鬼吏将我送入大殿,一言不发走了,我抬头四顾,只听见里头一个浑厚的声音直直传来,撞钟似的,威严肃穆。
“进来。”
我抬脚迈了进去,还没等我抬头瞧一瞧传说中的阎王长个什么模样,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了。我先是一惊,转而又平复下来,想必是被封住了视觉了。
“……祸国妖妃……”
“……是祸国妖妃呢……”
“多少年没有过了……”
“稀奇,当真是稀奇……”
“上一个还是妲己罢……”
“……”“……”
四周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阎王殿上好像有不少鬼在说话,我能感觉到他们从头到脚将我打量了个遍,令我浑身不自在。
“来者何人?”
“南梁亡人孟姜氏。”
“孟姜氏,你为害人间,媚主祸国,可有冤情?”
我一听,笑了。
“不知我媚的是哪国的主,祸又是哪一国?”我干脆闭上了眼睛,朗声道。
“休要争辩!”右前方一个尖利的声音叫起,颇像是凡间帝王身边的宦者。
“将往生录呈上来——”阎王命令道。
“姜氏,十六嫁为人妻,廿二与人做妾。一女侍二夫,此为一罪。”
“魅惑君王,挑起凡间兵戈,此为祸国之二罪。”
“姜氏,你可知罪?”
那罪妇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只是安静站着,许久,她缓缓开口道:“凡人常说人间无处申冤,唯有到了阎王殿才能证得清白。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尖利声音又叫起来:“凡世之人皆怨声载道,你这祸国妖妃的罪名是早就刻上了无间地狱的,你还不认!”
“世人眼里非黑即白,他们指着谁痛骂一声,好似不痛不痒,千万人痛骂我是祸国妖妃,我便是了么。若此,还要这阴司判官,要这功德簿何用?”
殿上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似的吵了起来。
“直接叫她入无间地狱!”
“叫她魂飞魄散!”
“祸国妖妃就该魂飞魄散!”
“……”
我听着并无动容。
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一种可怕的威压离我越来越近,我强撑着身子挺直背脊,才不至于一下跪倒。
这种威压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你,少了一魄。”阎王道。
四下又是一片哗然。
“我借给了一个友人。”
阎王的语气变了:“你将一魄给了妖?”
我微微一笑:“不错”。
“你可知,妖得了一魄就能同凡人一般转世轮回,而人若少了一魄,便不能轮回。”
我的笑意更盛:“知道”。
我当然是知道的,我一早就做好了不投胎的准备。
接着又是好一会的寂静。
阎王悠悠的开口道:“你说自己是蒙了冤的,便自己证明。”
“你既不能转世投胎,便在地府里做事,你若愿意,本王许你日后有一机缘还阳,让你洗去污名,你可愿意?”
“等我洗去污名,人间又过多少年了呢,遗臭万年的名声,还有谁愿意听我澄清。”
“凡间一年,阴间十年,只问你愿不愿,你又何必现在想着能不能。”阎王语气有了缓和。
我沉吟良久,方才点头。
那之后,阎王给我喝了一种药,说是喝下去之后便会忘记前生的事情,好踏踏实实地留在地府。
“那我若是全忘了一切,又如何为我自己去除污名。”
“不必担心,你若回到人间,记忆也自然还给你。”
我点点头,没有再犹豫。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到地下便是十年。
地府最近人手不够,阎王便只好派我去人间找回几个游荡的野鬼。
我却耽搁了些时日,因着我遇到了一位小友。
作为地府里资历最老的鬼,我在地府里混了三千年。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一众官职皆是换了一轮又一轮,阎王也拿我没办法,说我少了点什么,不能直接送走我。我说我只是等个人,等到了便走,阎王便同意我留在了地府,命我做了一个小官,让我掌管鬼心。
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之为分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河上有奈何桥,河畔是生长着的鬼心。新死的鬼,皆先由鬼门关的判官审了,罪大恶极者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无罪的又看其执念深浅,若是执念浅,便从奈何桥上走;若是执念深,便要从桥下的水里游去彼岸。
“杳杳黄泉路,难逢日月光”
阎王让我喝完汤药忘记了生前,便把那汤药配方给了我,按道理我该不停做汤给过路人,上任几
天就把我累了个半死,后来我便想了个法子,直接将汤药浇进地里浇灌鬼心,竟有奇效当真是省时又省力,我于是由一个汤贩子变成菜农。
我喜滋滋向阎王邀功,阎王显然怔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点了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由于想出了这么个偷懒法子,整日便无所事事,常常早上扛着农具去我的菜园里头四处瞧瞧看看,阿年常常笑我是一把年纪装嫩,玩什么小孩子过家家。
“我观你每日早出晚归,还带着锄头铁锹,真把自己当菜农了不成?”他摆着一张嘲讽的小脸,斜睨着我道。
“小鬼东西,兴得很呢,叫你熬的汤熬好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拧了拧他的脸,咬牙切齿道。
“你欺负小孩!”
“呸!没脸皮的,长了个小孩身子,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羞!”
阿年是个鬼子,生事不详,我猜大概他爹或是他娘是个鬼,与生人纠缠生下了他,鬼子生来阴气重,活不了太久,大多甚至刚生下来就夭折了。阿年这副模样,大概活到了七八岁样子,也是稀奇得很了。
正因他是个鬼子,不能投胎不能轮回,算是这地府里头除了我以外另一个铁钉子,活了几千岁还是一副稚童模样。阎王将他派给我做副手,实际上是给我指了个祖宗。
“昨日你打从洛水君的喜宴回来一副古古怪怪的样子,是为何?你抢了人家洛水君的夫婿?”
“呸,你这个小奴才,瞎说什么,我……我有什么古怪。”我心虚地不敢看他,心里暗骂这小滑头真是眼睛毒辣,一点小事都瞒不过他。
“呿”他嘲讽道:“我还能瞧不出?你昨个必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我欲盖弥彰地拧了他的嘴巴,叫他闭了嘴,他两个漆黑的眼珠子直瞪着我,看的我又是一阵心虚。
那日我照常带着我的农具到我那菜园儿里,一路大摇大摆地走着,嘴里哼着小曲。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
快要走到忘川河畔时,我的步子渐渐缓了下来,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阿年那个小鬼猜的没错,我真的犯了个错。
昨日我在洛水君的婚宴上吃多了酒,谁叫这地府寻不着什么好菜好酒,我一时贪杯,便醉的歪歪倒倒。我们地府与与这些仙人总是有些隔阂的,出去天君大宴要宴请阎王之外,其他的宴会常常只邀请我一个,代表整个地府。
阿年说我是咱们地府的交际花,我骄傲地鼻孔都要上天,交际花也是对我美貌的一种认可。
整个地府就只有我一个鬼仙去赴宴,贪杯也无人劝阻,我在酒席上大杀四方,拉着云水君家的小公子胡侃,又和青丘的几只狐狸崽子划拳……
回来时我也一个人歪歪倒倒,路过我这菜园子时瞧见地里长得“大萝卜”一个个水灵灵,嗓子里口渴难耐,随手便扯了一个来吃。
想到这我真是恨极了,该死的,喝了几壶黄汤就管不住手脚了。
我扛着锄头垂头丧气,步子也有些发虚,心里又慌又奇怪。我心知弄丢鬼心的事不那么容易应付,更是不明白我怎么能吃了人家的鬼心。按理一个人只有一个鬼心,过奈何桥前吃了鬼心便能将死时离散的三魂七魄聚拢。千万年从没出现过误食了他人鬼心的错事,怎么这样的怪事就发生在我身上了呢?
酒水误我!
照例在田里随意锄了锄,瞧了瞧新长出来的鬼心,使了个法术浇了浇,又垂头丧气回去了。
那位被我吃了鬼心的可怜人我见着了,倒是个明眸皓齿的大美人,叫阿玉。
阿年说她跟我长得还有些许相像,我暗自点头,心道大约是美人总有几分相似。所谓吃人嘴短,我在她面前气势便矮上了几分,好在这美人美的没脾气,并不责难我,如此我便更是心虚,将她接到了我的住处照顾着。
听地府里的人说,我在这地府工作几千年不投胎,是根本投不了胎,我前世约莫是失心疯了,竟将三魂七魄里的一魄拱手送给了他人。这么一想,这女子也是三魂七魄聚不拢,与我更是同病相怜。
我,阿玉,阿年,三个不能投胎不能轮回的可怜人儿,真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我们这个三人小帮派还没成立多久,阎王便传召我。
我打老远的瞧见一个白白的人影,细长的一条,颊上两坨殷红,唇上红的如血,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眼中两轮眼珠子转着。他是阎王的信使,我叫他“鸽子”。
地上的人常以为咱们地府的鬼差都是阴森森狰狞的样子,实则不然,判官元页是个玉面檀郎,黑无常是个俊俏小生,更别提我,地府的门面,阴间第一美人。
这位阎王信使倒是很符合地上人的想象,活脱脱是个纸扎的人。
我随他去了阎王殿,在一堆书简里找到了阎王本人。
他说要派我去人间公干一趟,我推辞不就,他便吹胡子瞪眼,非说地府里只我一人合适,我若不去,必然后悔!我看那副样子就差顺地打滚了。我嘴角抽了抽,答应了。
阎王是个干干瘦瘦的小老头子,一双鹰眼极亮极锋利,本人实际上是个老不休,最喜欢用法术吓唬凡人,他会故意把声音变得像是撞钟似的浑厚庄重,每每审判犯人,又会将犯人的眼睛封上,大约是他那副干瘦枯朽的样子有损他的威严形象。
我说他这是对自个容貌不够自信,他便气急败坏,各种跳脚。
我心里飞快盘算着,将阿玉留在我这,正好在我走之后,照料那些鬼心,替我熬汤药。我自以为是地府里头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官,可是别说下人,连个正经的副手都没有。平时任劳任怨事必躬亲,地府有了我才是福气。
第二日我提了包糕饼吃食,连同两壶酒,去看了我的老朋友,地府的万事通,预备同他告个别。
认真说起来,地府事实上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唯一不尽人意的是,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黄昏。要真计较起来,说是黄昏也并不准确,只是天是橘红色的。
我家就在忘川边上,风景还算秀丽。算是全地府风水最好的宝地。
地下没有太阳,我便不看天,假装有一个,日子也就过得格外珍惜。
我带着东西往鬼门关走,说来也怪叫人难为情,我在地府呆了三千年,却没几个朋友。一个是鬼门关的判官大人,一个是三途川里替我打水的老王八,一个是鬼子阿年,我的小奴才,还有一个,若是阎王大人本人恩准,他也能算我的朋友。
说起来也不能怪我,地府官职一百年换一次,我与他们都挺熟稔,只是那些个前几任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人,大都寻了机缘,飞升成仙,再不济也是个山君水君,见面时整个人仙气飘飘闪着光,再与我这不知长进冥顽不灵的老鬼混在一起,到底是有些不妥了。
也罢,千年来来回回,还在意那张面皮吗。
这一任黑无常是个俊俏的白面小生,聒噪,总爱找人讲话。他曾悄悄告诉我,他活着时是最爱穿白衣的。
“那你大可去向阎王大人请旨,去做白无常好了。”
阎王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将他扔进染缸,从此全身上下都是黑的。
他想尽办法才将颜色染回来,从那以后他也不再总是找着我聊天胡侃,见我就走。
你是摸得准阎王脾性的,他说。
不过有一人是例外,鬼门关的判官大人。据说他是在我之后来地府的,因为什么机缘做了判官,留了这么长的时间谁也不知道。作为地府里第一工作狂人,他兢兢业业干了几千年,许是阎王找遍了整个阴间也找不出向他这边的任劳任怨工作的人,无人愿意接手。
我常去找他,他是很沉默的人,话不多,却是绝佳的倾听者,地府的万事通。
我拎着吃食去,我们都喝的烂醉。
我问他鬼心的事,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说道:“没有法子,都是命。”
我心里一笑,什么天道,什么命运,我是一概不认的。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熙熙攘攘挤在一处,便得了安心。只是低头朝着一处走去,生怕别人晓得他朝哪去,便将自己的眼睛蒙上,作茧自缚,掩耳盗铃,仍甘之如饴。
人不知,他自己也不明白。
地上活着的人如此,死人也如此。我如此,判官如此,千千万万徘徊着的无主魂皆是如此。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