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51、夏至 关于颜敏

　　这个夏天讨论度最高的两项活动，一个是奥运会，另一个是中国好声音。
　　暑期提前返校时，奥运会没有结束，好声音也还在电视台播放。那年夏天的大街小巷循环播放好声音热门歌曲，以至于这些旋律都深深地存在韩诺的脑海里。

　　开学前，接到通知，韩诺她们要搬到高三专属的致远楼。前人刚走，板凳还热乎，后人就到场，这场高考赛事，从无缺席与迟到，也没有延期和跳票。
　　从今以后，韩诺就是一名高三学生。

　　高三学生就得有高三学生的模样。
　　于是韩诺被无情地剥夺了看电视的权利。但这阻碍不了她追综艺追影视剧的步伐，不能翻越这小小的阻碍如何配称作新时代小青年？不让她看，还可以从朋友那儿看转播嘛。
　　在此方面，唐舒与张超完美地证明了为什么三人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各种赛事免费实况转播，还有每周固定时间的追综艺猜谁留下谁被淘汰……

　　转眼间就来看暑期开学的那天。
　　只有韩诺她们年级提前返校，所以校园里一时间不如平时那样人声鼎沸，整个致远楼从下到上就像平静无波的海域，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一楼都是办公区，唐舒所在的五班在二楼右侧最前排，韩诺所在的一班在二楼右侧尽头。
　　走上楼梯，从楼梯口拐过来一路一直到一班，韩诺听到沿途教室里传来的“mountain top，就跟着一起来，没有什么阻挡着未来……yi~yi~yi~你不在，我不在……”
　　群魔乱舞堪称大型表演现场。踏入一班教室，班级里的氛围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XXX是冠军！”
　　“胡说，XXX才最厉害！”
　　“都闭嘴吧，在XXX面前，XX和XX都是弟弟！”

　　看来我辈同道着实不少，韩诺立即加入战局，如滔滔流水延绵不绝的开始吹嘘她看好的那位歌手，她这一通分析，周围立即有人找出来反驳，并列举出很多佐证，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
　　但班主任可以。

　　“快早读课了，都消停会儿吧。返校第一天，安静地看会书，来几名男生过来把教材发一下，再去领取劳动用品。”
　　刚才还围在一起的学生们一哄而散，回到座位上拿出书本摆在一旁，开始装模作样地看。

　　韩诺回头瞧了一眼，叶澜河没有来，这算是她进一班以来头一次碰到他迟到吧？
　　坐在座位上思索片刻，她还是掏出手机给叶澜河发了信息，关怀一下后桌。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回消息：“出门遇到了车祸，现在还堵在路上。”
　　韩诺读消息速度飞快，所以接受到信息时只是文字过了眼睛，没怎么过大脑，反应过来后心慌地不行，突突直跳按都按不住，她连忙打字，手指上下翻飞，刚打到一半，就见叶澜河另一个消息发过来：“不是我，我没有事情，还活蹦乱跳的。是前面有两辆车追尾，因为是十字路口，而且是绿灯，所以第三辆车刹车不及时也撞在一起，造成了交通瘫痪，本来打算掉头从另一条路走，但赶上早高峰，路上堵的死死的。”
　　韩诺心里骤然轻松，她心想，可别再来这种事了，再来她可受不了。

　　墨菲定律再次应验，几个月以后，一语成谶。

　　暑期课程开始，各科老师平时课上讲课内容飞快，相应的课后作业量也成倍增加。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说过，要利用正式开学前一个月时间，把余下的高中知识学完。
　　每天仿佛不要钱的卷子几张几张地批量发下来。娱乐时间被不断的压缩，以往能在课下时间聊天胡侃，现在都被用来做作业或复习课上讲的重点。老师拖堂是常事，最重要的是，这回走读生也需要在学校上晚自习，每天九点半下自习，而晚自习有时候也会被老师临时占用来温习巩固高考考点。

　　韩诺的书包从未像现在这样塞得满满当当过。
　　网上有个段子写的真好，说“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做作业。”，她还没真正成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反倒成为被学业大山压弯腰杆的社会主义驼背人。
　　就这么一环扣一环积压下来，日复一日，回到家韩诺也不能立即去休息，在书桌前一坐又是两三个小时。

　　书桌前挂着一排照片，大部分是唐舒拍的日出与日落，小部分是韩诺自己随便拍着玩儿的，什么景色都有，路边，小巷，高楼，操场，小动物，还有行人……
　　相机是入门级的微单。韩诺本来就对摄影没什么兴趣，就是想跟着唐舒一起压马路拍照片才攒钱买的。

　　八月的临城不像南方夏季那么闷热，这天晚自习放学，唐舒路上和韩诺说，想不想去再看一次日出，这回走得远一点，坐火车去边境小城。
　　“边境小城有什么好看的？”韩诺不解。
　　“它和周围那个国家就隔着一条江，站在江边就能看过对面国家的城市，江上有个桥，还有国境线界碑，我觉得那里的夕阳会很美。”

　　韩诺被怂恿地蠢蠢欲动，于是回到家软磨硬泡，连好多好多年都不用的撒娇功夫也派上用场，总算说服爸妈，这个暑假学期结束后，可以和唐舒一起去小城。

　　某天午后，阳光懒洋洋，照得人也懒洋洋，韩诺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到最后画的是个什么东西她也讲不明白。
　　还有些人在克服一切客观因素，继续奋战，比如潘洪亮之流。最近冯卓群和徐建两人也不夹枪带棒明争暗讽，因为备战竞赛而短暂地建立革命友谊。
　　这时候，早早拥有保送名额的人就要轻松很多，比如叶澜河，他最近喜欢趁着午休时间去打球。

　　刚打完球的少年发梢被打湿，分不清是还留着运动的痕迹还是被洗脸时水流沾湿。少年步履轻快的从教室门口走过来，经过韩诺身边时，起了恶劣的捉弄心思，手指一弹，水珠就顺着力道飞溅在韩诺头发和脸上。
　　还挺凉快的，韩诺想。
　　还没从懒散中缓过劲儿来的韩诺只把眼皮一抬，眨了眨眼睛，示意叶澜河，我知道你的恶作剧了，这对我没有用，你可以退下了。
　　偏偏叶澜河没领会女皇大帝的精神，

　　叶澜河他母亲的好朋友的三姐的同事家有个孩子，听说去年高考前压力太大，最后学习学到抽搐而被送进医院急症室。
　　他担心韩诺也有这方面的征兆，连忙凑近看看，“别是最近学习学魔怔了吧。”
　　韩诺有气无力地点头，“可不，到现在还没补完化学老师发的五张卷子。”
　　叶澜河回到座位，用手轻轻拨弄甩干发梢的水珠，从书桌堂里取出耳机，在歌单里左挑右选，慎之又慎，最后选中一首能提神的音乐，递给韩诺，“你听听看？保证提神。”

　　韩诺在听歌品味这方面还是很信任叶澜河的，之前也听过他随口安利的音乐，韩诺都很喜欢，所以接过耳机的时候没多想，直接放在耳朵边。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哦……何时跟我走……”

　　背景音加入了陕北民歌元素，崔健原唱，略沙哑的嗓音透露出荒芜苍凉与空旷。
　　韩诺像是被电流击中心脏，跟着曲调，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压抑困在原地很久的人，乍一下子冲破囚笼感觉到的不是莫大狂喜，而是一无所有地想哭。

　　韩诺彻底精神了。
　　送还耳机后，她趁着大脑清明，继续和化学死磕。一个小时内，解决了剩余的三张卷子。

　　其实韩诺算是班里稍微轻松的那拨人，像韩言这类的复读生心里压了大，“不能比今年考得次”就像是一个枷锁。儿而像张超、潘洪亮他们这类的竞赛生，还需要二战竞赛。
　　语文课上讲过《左转·曹秽论战》的故事，故事告诉我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距离省赛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竞赛生们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上不了岸就意味着三年，甚至更早的那些时光与心血付之东流。

　　周日是休息日，张超在约定好的地点等颜敏。
　　大概是两人都要二战数学竞赛，所以从上学期开始他们俩关系变得更近一些。当然，没有近到比朋友的关系更深。

　　颜敏的姑姑教一班英语，所以平日里她算是半个人在亲戚眼皮子底下被看管。她父母都是公务员，手里握着金饭碗的人，对自己的女儿也有高要求。自打颜敏以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南山以来，她的父母亲就经常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提及些关于“清华北大”的关键词，久而久之，颜敏差点得了“清华北大”ptsd。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有天中午，颜敏的母亲在网上看到一则广告——“吃了XXX，孩子学习成绩提高了”。广告里提到的效果很让人心动，看了眼价格心抖得更厉害了呢。为了孩子，什么都能豁出去！颜母一咬牙，就参与了拼单。
　　系统提示预订成功后，她兴冲冲地打电话给颜敏，在电话里自顾自地解释说这个吃了有多么多么好，你看隔壁你大爷家的XXX，人家清华毕业去国外继续读硕士呢，剑桥啊，剑桥你知道不……
　　颜敏本来接到电话很开心，可听着听着心却忽悠忽悠地沉下去，她心里一阵委屈，难道你们不记得我的生日了吗？工作再忙，为什么别人家都记得孩子的生日呢？
　　她打断了母亲的自白，“我今天过生日，刚刚在食堂小雪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还给我买了个礼物说要给我个惊喜呢。”
　　她母亲那边像是断线的风筝，没了音讯，就在颜敏不抱希望母亲回复她的时候，颜母的声音传来，“啊，妈妈最近工作忙得有些糊涂了，本来准备给你过阳历生日的，我听说你们现在小年轻人都不流行过农历，都喜欢过阳历生日呢。”

　　借口。颜敏内心给这句狡辩一锤定音。
　　她终于撕下裹在自己身上好多年的伪装，愤怒地冲着电话那边吼，带着哭腔，“今天就是我的阳历生生日啊！”
　　挂了电话，颜敏好像听见旁边转角处有声响，刚才是被别人听到了吧？不过她现在心里毫无波澜。
　　颜敏冷笑一声，随便你们怎么想，我从来都不是乖乖女，也不想当什么乖乖女，更不想当你们嘴里眼里的“女神”。

　　还没正式到高三，最近，颜敏的父亲更加变本加厉。他制定了一个严格的学习计划，这计划搁他自己身上估计连百分之五都执行不了，但颜父笃定，他家女儿能做到。
　　中考考了市第一，高考为啥不行？
　　小菜一碟！
　　颜敏在心里默默的加了后缀——“个屁”。

　　她想大声放肆地吼出来，想去操场撒欢奔跑，想把那些高的不能更高的期望甩下去。
　　鲁迅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颜敏几乎没对人发过火，但她心里那杆儿邪火不放一把，迟早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路上骑车时遇到了一个穿衣打扮嚣张不羁的人，擦肩而过时她注意到那人胳膊上有个纹身，天使受难图，颜色热烈奔放，画面诡谲，极具视觉冲击力。
　　从那时开始，一个想法在她脑海成型。

　　于是，周六那天，她叫上张超，说，我想纹身，你想去不？
　　张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开心地说，好。

　　两人选了一家看起来正规，店面整洁，有手续的店。进去后，前台人员再三确认，是不是还在上学，颜敏说，没有，辍学打工。张超也说，嗯。可两人看起来就没经受过社会洗礼，前台人员犹豫不决，颜敏抬起头，脸色冷酷，说，能不能快点别墨迹？
　　纹身师听到后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颜敏和张超两人，最后冲前台人员点头，既然他们决定了那就做，只是，纹身不好清洗，甚至有的洗不掉，真做好那个思想准备就进来选图案吧。
　　颜敏最终选择在左肩后面纹一个翅膀，纹身师笑了，“就一个翅膀，怎么飞？”
　　“我没想飞，也飞不出去，只是想告诫自己，不要忘记飞。”

　　纹的时候很疼，颜敏咬着牙还流了汗，但看着那色彩一点点烙印在自己身上，她心里却舒坦起来。
　　等到全部完成后，已经是傍晚。
　　她走出去，见到张超在一旁等着她。
　　“走吧。”

　　平时路上有话题可谈的两人，这次倒是沉默偏多，偶尔张超挑起话题，颜敏也附和回答，但两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像从前一样。

　　张超先是被纹身师一席话镇住，后来想了又想，他决定还是放弃吧。毕竟，自己喜欢个游戏都不长久，今天玩这个明天玩那个，纹身可是件大事，得好好选选，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到后面自己后悔。
　　所以，出来后他没看见颜敏，就知道，颜敏是认真的。

　　《天龙八部》里，段誉对神仙姐姐的雕像一见倾心，他知道自己深深迷恋那远在彼端的仙子。张超终归不是段誉，无法将对神仙姐姐的爱移情到王语嫣身上。
　　曾经，他以为，他与颜敏，是一路人。
　　但今天，幻想被打破，他们俩原来从不曾在一个频道上。

　　韩诺与唐舒在路上走着，天空骗来一阵云，之间云彩在大地投影出一片阴凉。
　　韩诺兴奋地拽了拽唐舒，“你看，那片云嘟嘟嘟的飘过来了，很快咱们站的地方就会凉快。”
　　云彩飘过来了。
　　韩诺抬头望天，“你看，云彩在动，过一会儿这阴影又走了，咱们站的这里更热了。”
　　云彩飘走了。

　　唐舒说，“我觉得你也可以尝试去写写文字，你会从一些寻常的小事中发现有趣点。”
　　“哇，可饶了我吧，我现在写作文还觉得头秃呢。”
　　唐舒不放弃，“那你就去做翻译吧，翻译从某种程度忠实原著，又在翻译中解构出译者自己的语言。”
　　韩诺转头看她，很久没说话。
　　等到她们俩在操场边做的够久，久到站起来腿麻，眼冒金星，原地适应一会儿时，韩诺说，“唐唐，这回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之前一直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但听你讲完后，我觉得，做一名译者是不错的选择。”
　　唐舒笑了，“到时候咱们俩，一个写小说，一个搞翻译，文学创作一条龙，姐妹同心一起走，说好了啊。”
　　“要不要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哈哈，幼稚！等这次补课结束，我带你去边界小城逛逛，拍美美的照片去。”

　　小城之旅到底是没有成行。

　　补课临近尾声时，学校组织测验。考试那天，韩诺心神不宁，她以为是许久不出现的考前紧张综合征又犯了。叶澜河在旁边鼓励她，肯定能取得好成绩。
　　等回到家后，不好的语感被验证。
　　姥爷突发脑血栓进了医院急救室，孟丽华和单位请了假去医院看护。

　　印象里姥爷一向身体硬朗，也不怎么喝酒，更不抽烟。两位老人饮食上很注意。为什么会这么突然？韩诺很担心。
　　打了电话告诉唐舒自己很抱歉，不能陪她去游玩，等下次有机会，她做旅游攻略请唐舒玩。
　　唐舒觉得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她自己去不成也没那么有所谓，更在意的是韩诺家里的情况，后来还追问过韩诺几次，韩诺说，她爸妈告诉她姥爷没事，在医院过几天就能出院，等寒假了就可以再去看望姥爷。
　　但韩诺还说，她觉得她爸妈在哄骗她。

　　2012年夏季的尾巴，变得异常闷热，临城上空终日里飘着云，成片成片像雪山压过来。
　　等到了再开学的时候，就是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