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45、谷雨

　　出发集训的前一天，放学后大家收拾好物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临走前，平时与叶澜河关系不错的走过来和他说两句话，大意就是不要太紧张，祝你成功之类的话。也有些人无视而过，都已经手握保送资格了，自己八字还没一撇，瞎跟着操什么心。
　　叶澜河如往常一样笑着与往来的同学们打招呼，只是手里无意识地按着一个圆珠笔笔帽，尅卡作响。

　　韩诺在座位上犹豫一会儿，还是转过身，“学校西门那边的迎春花开了，趁着天没黑一起过去看看？要不然估计等你回来花儿早就谢了。”
　　她问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很忐忑，也很无语，看什么迎春花，哪里没有花？半大不小的人赏什么花？多耽误时间啊。
　　但叶澜河却抬起头说，好。
　　他绷紧的肩松垮下去，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愚公移山里的愚公最终卸下肩上重担一般。

　　学校四周围了一圈黑色铁栅栏，栏边种着花，春天有迎春，夏天有爬山虎，秋冬有梅花。
　　一排黄色骨朵儿迎风招展，给春天里增添一股暖意。
　　叶澜河看花就真的是在认认真真看。眼睛紧盯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是花都能看出一朵花来，搞得韩诺以为迎春花基因突变了。

　　放学后的校园里，除住校生需要上晚自习，周围没有行人。
　　忽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令韩诺冷汗直流——我的天呐，万一校长或有老师心血来潮在这附近走动，看到自己和叶澜河在这边，此情此景，是不是要浮想联翩啊？那自己岂不是解释不清？想到这里她心虚的瞅站在旁边的叶澜河，发现自己没准想太多。
　　叶澜河已经老僧入定般对着栅栏发起呆。
　　叶澜河眼睛紧盯着面前的栅栏，不敢分神看向旁边，时刻担心有熟人走过来的紧张心情，刺激得他心跳如鼓，肾上腺素慢慢往上飙，太阳穴要突突起来。

　　叶澜河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吵架。
　　左边的小天使劝慰自己，冷静点，你和韩诺就是朋友，朋友之间出来看个景或压马路很正常。
　　右边的小恶魔邪魅一笑，嘴里蹦出两字：呵呵。接着又继续往死里打击叶澜河那不安的小心肝——“你心里把人家当做什么自己不清楚嘛？”
　　左边的小天使委屈巴巴还在狡辩，“韩诺是很热心肠的小伙伴呀，请你出来还不是为了帮忙缓解你的情绪，那你怎么能拂了人家的心意？”
　　右边的小恶魔再次说道：“呵呵。”小恶魔冷静地得出结论——“你真是真是道貌岸然。”
　　左边小天使暂落下风，缩在一边不出声。右边小恶魔开始耀武扬威，“人家就是出于同学礼仪请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到头来闹得自己难堪。”

　　叶澜河眼一闭，心一横，对韩诺说：“我看还是……”
　　“哇塞，居然有株四叶草！”韩诺兴奋地喊道，手指向一旁的草丛。
　　韩诺先小跑过去确认，万一自己眼神儿不好白高兴了。
　　她低腰蹲下来，头凑到草丛边，在那一片绿油油海洋中仔细辨认。当时自己眼前一晃而过，就是这一片儿，她眼神快速翻找，最难的连连看都比这景象简单，但她凭借着强大的方向感与直觉锁定目标，在那片区域中央，确实生长着一株四叶草。
　　好幸运！

　　韩诺赶紧招手示意叶澜河过来看，像叽叽喳喳雀跃着的小麻雀，“喏，看到没？人家都说四叶草是幸运草，见到的人会有好运气的！”
　　叶澜河也蹲下来，“我记得百科书上有讲，四叶草其实是三叶草的变种。”
　　韩诺不高兴滴撇撇嘴，“你不要那么较真啊，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喽。”她伸手把那株小草摘下来，递给叶澜河。
　　“送给你，祝你考试顺利，取得理想成绩。”

　　叶澜河维持着蹲姿没变，转头望向韩诺，笑意从嘴角开始蔓延，逐渐扩散到眼角，他伸手接过来，郑重又珍惜，“谢谢你。”
　　叶澜河目光清澈诚挚，又似吹散瀚海冰河的温柔，韩诺在这样专注的眼神下变得浑身不自在，她心飘在半空中无法落地，手脚局促不安，耳朵是烧起来了吧，还好头发长可以盖住。她连忙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家吧。”
　　叶澜河打开书包，将四叶草夹在自己的数学笔记中，抚平收好，“好，咱们走吧。”

　　韩诺身后的书桌空荡荡，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人让她帮忙在课上睡觉时放风。不过，倒是有人经常向韩诺请教问题。
　　此处的“有人”特指张超。

　　与韩诺一战竞赛拿了省一点到为止不同，张超去年拿了个省二，这点成绩即使有保送名额，那也不会是好的985，张超决定再来一年。
　　离联考还有半年时间，张超心情却变得愈加急躁，最近做题像是被锈住的缝纫机，齿轮无法完美啮合，整个大脑机能宕机，所以张超果断选择外援。
　　他东哥最近也在忙着物理竞赛，搞过竞赛，还有时间精力答疑的，能让张超拉的下脸来求教的想来想去就剩韩诺一人而已。

　　午休时间，韩诺吃过午饭没和唐舒在楼下闲逛消食，快步走回教室，果然，张超拿着卷子眼巴巴地坐在座位上等着。
　　“今天有啥不会的啊？”韩诺坐在座位上，顺手拿起圆珠笔和草稿纸，准备一会儿演算用。
　　张超手指点了点卷子上那道几何题，“就这个，想了很久没什么思路。”
　　韩诺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她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不一会儿找到了解题方法，她耐心的讲解，“你看，你在这里做一条辅助线，它可以得出这个和这个条件，然后利用题中已知的信息，在做一条辅助线，这样你再看看，是不是就可以解决了？”
　　韩诺留有余地给张超自己去整理思路。
　　张超按照上述步骤再试着解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嗯。老师不是讲过嘛，搞竞赛，和常规题不一样，二者考察的思维方式不同，问题切入点也不一样，所以你要尽早切换做题状态才好。”

　　张超打心眼里感激韩诺，老朋友也就不那么客套了，“等我考完后请你一顿大餐，没事，这次就算你去麦当劳我这个肯德基忠实拥护者也会陪你去的。”
　　韩诺顺手在张超头上锤一记爆栗，“有点想象力好不好，到那时候我要去也会选择法餐厅，要不就俄罗斯风味，谁要吃快餐呀！”
　　张超正色下来，向韩诺招手，示意她耳朵靠过来。韩诺满腹疑虑，老张这是要干嘛？
　　就听张超神秘兮兮地问，“老韩你最近和叶澜河联系过吗？不知道大神现在集训情况如何，我要是有那样的智商就好了。”
　　韩诺乍一听张超提起联系叶澜河这事，差点以为自己那点小秘密被发现，她心虚不已，眼神乱飘，后来看张超似乎真没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也就放松下来，“我没联系他呢，贸然联系也不太好吧，家秀和我提过，她朋友的二姨的表姐是咱们学校教务处的，听说连他爸都不怎么给他打电话，就怕他分心呢。”
　　“哦哦也对。”张超回过头趴桌子上继续死磕题去了。

　　拖张超那句问话所致，韩诺中午没怎么睡好觉，反复纠结到底要不要联系，最后决定，等晚上发个短信意思一下。

　　终于熬到放学，回家后做完今天老师留的作业，复习功课又顺便往下预习，不知不觉，时间到了十点半。
　　这个点叶澜河应该是没睡吧？韩诺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点进去编辑短信。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短信到了她这里却要磨磨蹭蹭好半天，还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敲下字又删除，韩诺仔细筛选问题，斟酌语气。
　　最后，憋出来四十五个字的内容。
　　“最近学校里桃花盛开，很漂亮，不知你那边景色如何？集训太忙无暇观看吧，哈哈如此美景倒是便宜我等闲人啦~”

　　集训的日子有苦有累有快乐，但总归是苦比甜多。
　　叶澜河还在桌边奋战。
　　他所在的集训宿舍是四人寝，四个人天南海北来自不同的省份，见都没见过，大家一门心思扑在学习，平时也就点头之交，路上碰见打个招呼。萍水相逢却不能是他乡客，有的人做点题还要背着人，搞得好像别人都看他卷面一眼能把智商超过去似的。
　　在这样的日子里，向来不恋旧，来去自如潇洒惯了的他，也开始想念南山的点点滴滴了。想念下课时梁小龙来到他桌前拉着他去打球，想念和一群好友肆意挥洒汗水的操场，想念每天等老爸下班的夜，想念可以偷玩的游戏，想念老妈做的菜和奶奶烙的饼，还有他前桌每天上课不好好坐着偏要像树懒一样趴在桌子上……
　　集训到现在，自己的手机没特意关机或开飞行模式，可手机响的时候少的可怜。
　　他想有人和他聊聊天。

　　早春夜晚天气凉，寒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打破了他的走神模式。叶澜河坐在那里镇定下心神，看了看手表，本次神思恍惚浪费了他五分钟。
　　他摇摇头那那些不合时宜的愁思撇走，婆婆妈妈地，他想。这样下去第一轮就得出局。

　　手机‘嗡’地响起，一条短信蹦了出来。叶澜河习以为常，又是1xx86的垃圾消息，他懒得搭理。
　　住在他对面那名男生恰好此时要去打水泡脚，路过时眼睛‘不经意’地瞥过去，看到还未熄灭的屏幕上浮现的字。
　　“呦，不错啊，什么桃花？”那男生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叶澜河听得这句话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不经他允许窥探他隐私。他起身去寝室外，顺手拿起手机，“赵平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千里眼真厉害。”叶澜河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头也不回走出门。
　　带着火星的话进了此时寝室这个大油锅，噗呲咔嚓炸起来了。能进集训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尖子，这群天之骄子哪个不是意气风发睥睨众人的模样？心里都有股劲谁也不服谁，哪轮得到别人犯自己忌讳。
　　该退时就退，该怼是就得怼。

　　叶澜河来到寝室外的阳台上。阳台没人，向外望，只能看得见前方小楼的星星灯火。
　　他打开手机，点进去看，嘴角已经不自觉的带着笑。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回了短信。

　　“叮——”短信音响起，韩诺抓起后递到眼前，“集训还好，不累，景色再美不如南山美。”
　　居然得到回音，韩诺很开心，刚想回复，有一条消息过来，“观云山的樱花也很美，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吧？”
　　韩诺握着手机，心里砰砰直跳，她想，叶澜河这是邀请她看樱花对吧？就他俩去看对吧？朋友间看个樱花也可以的对吧？但考虑到他们性别不同，所以这是成为好朋友的节奏对吧？
　　韩诺心里炸成了烟花，但面子还是要有的，她矜持地回复，“可以。那我就不打扰你集训，比赛加油，我相信你！”
　　叶澜河还等着她开启话痨模式，看到这个短信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地面灯火太亮，看不清很高很高的天幕上缀着的星星，但他知道，他们看得是同一片星空。

　　那就等待樱花盛开的时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