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相俊》会笑的雪

49、乐趣

　　杨宏走了，没有人接她下晚自习了。学校离家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让她胆战心惊。听多了独自走夜路出事的女学生，她的心里早已种下了无边的恐惧。她告诉郭云，晚上有同学和自己一起回家，叫她不用担心自己。这不过是她保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倔强，她不想欠郭云太多，郭云给她的，她已经还不清了。
　　校门口的人已经走的差多不了。有的结伴而行，有的被父母接走了。说说笑笑的气氛变得冷清。她第一次恨自己这么死板，这么胆小怕事。哪怕主动一点，随便找个认识的人结伴离开，也不至于站在这儿，眼巴巴的等着。
　　打火机的亮光在眼前闪了一下。她的眼皮突突的跳。她低下头，紧紧的握着书包。余光中，那个叫秃哥的男孩站在她面前。头顶的阴影让她感到压抑。
　　“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在等人。”张佳佳缩着脖子内心祈祷着他赶快离开。
　　秃哥吐出一口烟来，好奇的笑。“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还这么害羞呢？”
　　张佳佳脸一红，面对他的调戏心里充满怒火，却无可奈何。她捂着鼻子退后几步。秃哥用手指弹弹烟灰，刻着纹身的手臂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泽。他笑，脸上的肌肉抖动，笑出一股孬气。“早说嘛，我还是很心疼女孩子的，尤其是害羞的女孩子。”
　　笑声中，秃哥伸出手来。她侧身躲过他的手，扭头就往门卫室里跑。门卫室里，几个大叔正聊的火热。她看着那几张慈祥的脸，感到亲切。不由想到了奶奶。
　　“小姑娘，还没人来接你啊？”
　　“我可以做这里吗？”
　　“坐坐。这么大的孩子还真客气。”
　　“谢谢。”
　　“嗯。是个懂事的孩子。”另一个叔叔点头。
　　她乖巧的并拢双腿，坐在门边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抓着书包袋子，就像一个小学生。一点也没有高中生该有的朝气与活力。
　　“没人来接你吗？”
　　“我等人。”
　　“有认识的同学吗？可以结伴同行。”
　　她的头又低低的垂下去。门外，秃哥笑嘻嘻的靠在门边。“来，大叔们，抽根烟。”
　　“你这娃娃，不好好学习，社会上的习气但是学得精。”一位大叔严肃的把他推了出去。
　　“张佳佳，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啊？”门外立刻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秃哥，你不怕孟橘吞了你？”
　　“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小心我告密哦！”
　　门卫大叔严肃的挥挥手里的棍子。“你们这群混小子还不回家。小心我叫你们爸妈来收拾你！”
　　张佳佳坐在门卫室里，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离她很近，又好像很远。坐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她的心感到无比的踏实。
　　那个和蔼的大叔转过脸问。“你的家远不远？”他的声音尽量温和一些，他在这个小姑娘的眼里看见了恐慌。
　　“不远。”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等人。”张佳佳惊慌的站起身，门外那群闹哄哄的声音还在，她不敢踏出门。
　　“你家长是谁？给家里打电话吧。都十点过了。”
　　“不用了。我的伙伴就来了。”门卫叔叔的热情让她感到难为情。她带着无比的期待踏出门。希望自己等的人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门外，嘻嘻哈哈的人推搡着看着她，恐惧从她的心里一点点的冒出来。小卖部的阿姨开始收拾摊位，门口的灯光一片灰暗。她咬咬牙，算了，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不会出事的，什么事也没有。走快点到家就好了。
　　秃哥火热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感觉自己就像钻进了刺丛中，进退两难。她加快步伐往家走去。身后，嘻嘻哈哈的笑声追随着她。恐惧让她开始颤抖。迈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开始奔跑。越恐惧，反而行进越慢，呼吸困难。她不知道恐惧从何而来。
　　身后这群熟悉的人让她感到害怕。孟橘从小卖部冲出来。大声呵斥秃哥。“你是不是被那狐狸精勾了魂，三天两头的往她身上凑？我买个东西的功夫，你又和她勾搭上了。”
　　周围一片哄笑声。“孟橘，你小心一点。秃哥看张佳佳那眼神多甜蜜。”
　　“他敢！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然后是秃哥的陪笑声。“我哪敢嘛。不过觉得她很好玩。你没觉得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像可怜的哈巴狗吗？很有趣！”
　　“哈哈！这样啊！这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一直觉得她装的可怜兮兮的就像一条哈巴狗。可怜虫哎。偏偏是这个白莲花，抢走了我的好朋友，还想打你的主意。”
　　那一阵阵响亮的笑声刺穿了她的耳膜。眼泪不争气的从眼里流出来。她很想回去把他们揍一顿。她不能。她只能不停的加快脚步。她记得琴蓦然说过:秃哥这人，多多少少和社会上的混混有点关系，叫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她不想得罪别人，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个好学生，过完高中，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明白，孟橘为什么揪着她的过去不放，百般侮辱她。她更不明白秃哥为什么把她的胆怯当作一种乐趣。她除了害怕还是害怕。所有的委屈只能悄悄的咽回肚子里。
　　“她一个人哎。不如，我们。嗯？逗逗她？”不知谁提议，一片附和声。
　　“好啊！肯定很好玩！”
　　“哈哈！她还是个雏吧？肯定不知男女之事！”
　　“秃哥。你敢不敢？”
　　“有我在！他敢对其他女人动心思！”孟橘怒气冲天的吼声引来一片讥笑。
　　“看家哟。管的严嘛。男的都会偷腥的。”
　　张佳佳开始狂奔，来不及擦汹涌而出的泪水，冷风刮的她的脸颊生生的疼，恐惧像无边的藤蔓缠住了她。使她动弹不得。那些戏谑的笑声越来越近，紧紧的包裹着她。路灯下摇曳的笑脸在她面前晃动。她内心一阵窒息，她已经被这恶魔般的笑声围住了。
　　“害羞的女孩。你跑什么嘛？”
　　“你在等谁？琴蓦然？人家和高俊楠在一起呐。你还恬不知耻的要人家送你回家。小三当着爽啊。我呸！”
　　“别这样说，人家只是单纯的不懂男女之事了。”
　　“谁说不是？我和秃哥谈恋爱的时候，她见着秃哥笑得那叫一个甜蜜。你看，秃哥现在都恋恋不忘。”
　　“我很好奇，她能用多久把高俊楠搞到手？”
　　“不知道。要是琴蓦然晓得了，还不被气死？我很想看她和琴蓦然撕！”
　　张佳佳缩成一团，她捂着双耳，不想让这些扰乱心神的声音钻进耳朵。她的脸色发白，她哀求的看着周围晃动的人影，她不敢去看这些笑嘻嘻的脸。只有这些黑色的人影能稍稍降低她的恐惧。“让我走吧。我什么也没做。你们别这样好不好？”
　　“哟嚯。你听听。她求我们了。多可怜啊！”
　　“你们别～这样好不好？～让我走吧～我什么也没做呀～”有人学着她的嗓音，阴阳怪气的唱着。周围一片哄笑声。
　　孟橘蹲下来，学着她抽泣的样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嗯～啊～呜呜～我多可怜呀！哈哈！你真是我们的开心果！”
　　“孟橘，你是掌握了精髓啊。哈哈！你看她装的多可怜。你一哭，她反而不哭了。”
　　“对付这种女孩子嘛。我有的是办法。”秃哥一把把她拉起来。张佳佳茫然的望着她，她就像一只流浪狗，被人抓住了脖子，绝望，恐惧占据着她的内心。
　　孟橘打掉他的手。“不准碰可怜虫。粘上她会倒霉的。”
　　“孟橘，玩玩OK啦。不要这么小气。”
　　孟橘在一阵哄笑声中面子有些挂不住。“玩就玩嘛！谁怕谁？”
　　“哼！他是我男朋友！又不是你们男朋友！”
　　秃哥抱抱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玩玩嘛。放心，我还是喜欢你的。”
　　孟橘摸摸脸，不满的嘟哝。“什么叫还是喜欢我的？玩就玩嘛。”
　　不知是谁把她拉起来，一群人推搡着把她撞进秃哥的怀里。秃哥一伸手抱住了她。陌生的，不怀好意的笑声，周哥身上浓烈的烟酒味让她几乎作呕。她像足球一样被人推来踢去。脑袋一阵眩晕。
　　“够了！你们这样有意思吗？我得罪你们了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再也压制不住眼里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秃哥拍拍她的肩膀。“哎，孟橘，你也真是的，看见没，吓着人家了。”他不准温柔的语气，自然引来一阵哄笑声。
　　“啧啧。一个小要饭的脸皮有多厚你们不知道。”
　　孟橘像知道天大的秘密似的，一甩头发，讥讽的目光落在张佳佳身上。“你们绝对想不到。她呀，和她奶奶都是捡破烂的。”
　　“有这回事？”
　　“看她穿着挺好的呀。就会装可怜。”
　　“你们还说对了。知道吧，她呀，可是那种让小朋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然后呀，就让林昱来个英雄救美，顺利的搭上人家，在琴蓦然面前装可怜，抢走我的朋友。”
　　“听你这样一说，简直比绿茶还绿茶。”
　　“更绿茶的事在后头呢。”孟橘见大伙一脸好奇的样子，故意卖关子。
　　“好奇吧。为什么她一个捡破烂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好了？呵呵，不知道她那奶奶就归西了。她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傍上了一位单亲妈妈。人家把她当女儿看待，她呢，背地里和人家儿子亲亲我我，眉来眼去。啧啧。你们说有不有趣？”
　　“太有意思了！典型的蛇与农夫嘛。”
　　“更有意思的是。大家都知道林昱喜欢钟秀嘛。”那天广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全校的师生都知道林昱喜欢钟秀了。
　　“知道啊。怎么了？”
　　“就那天呀，她竟然还让林昱送她回家。你们说有趣不有趣？”
　　“真的啊！太神奇了！”
　　“张佳佳，看不出来嘛！你这么厉害，教教我们呗！”
　　“哈哈！太有趣了了！说不定，她的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呐！都说女人越坏，她身边的人就越会遭殃！”
　　“哈哈！”
　　“呵呵！她这样的人被睡了，也没人会管吧？”
　　“不是我！我不是坏女人！”张佳佳握紧拳头，血红的眼睛怒视着孟橘，怒视着周围这群嬉笑的人。原来她所有的不幸，在他人眼里就是乐趣。她所有的不堪，绝望，无助，孟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张佳佳僵硬的站着，大口的喘息着。她恨恨的望着孟橘绘声绘色的描绘着有关她的精彩的故事。周围的一张张和她一样年轻的脸，笑容里满是对她的不屑。
　　为什么？他们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拿别人的痛苦来取乐？
　　为什么她小心翼翼的活着不曾招惹谁。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别人眼里的乐子？
　　“哈哈！看！她生气了！捡破烂的生气了！”
　　“来来来！打我啊！”有人故意推推她，拉扯她的衣服。她看着面前一张张挑衅的脸，抬起脚踢过去。
　　她谁也没踢着。他们敏捷的挑开了。他们就像在逗一只饥肠辘辘的猫，看着面前的鱼就要到手了，邪恶的主人又把绳子甩开了。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快！她发疯了！秃哥，抓住她！”
　　“来嘛！小可爱。哥哥抱抱。”
　　秃哥强壮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伸长鼻子很陶醉的在她脸上一吸。“很香啊！”
　　“放开我！”
　　恐惧，恶心，愤怒充满她的脑海。她使劲的挣扎，张嘴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秃哥没料到她会咬人，使劲的打她的脑袋。
　　满足的血腥味让她怒火稍稍平息。她推开人群，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跌跌撞撞的往家里跑。
　　“秃哥，你的手怎么样了？真是一条疯狗。”
　　“呀！出血了！要不打狂犬疫苗吧！”
　　“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秃哥咬牙切齿的瞪了孟橘一眼。“都是你的馊主意！说什么找乐子。我看她就是一个疯子！”
　　“哎呀呀！我也不知道她会咬人呢。要不我让周围的兄弟姐妹们替你咬回来？”
　　孟橘的提议立刻遭到强烈的反对。“要去你自己去吧，我们才不去呢。疯狗都会乱咬人的。”
　　张佳佳拖着疲惫的身体拼命的往家跑。直到听不见声音了，她才喘着气，睁大惊恐的双眼朝后望。她看着手臂上的抓痕，把袖子使劲往下拉了一下。整理蓬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焦躁不安的心。朝着灯火通明的住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