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医问药》节节问荆

2、朝花夕拾容颜改

　　连续日夜兼程的赶车，终于在前方几里处，俨然透着热闹的灯火。
　　数盏茶后，姑臧城依然在眼前了。
　　姑臧城地处汉羌边界，民风剽悍，悍不畏死。其城形状若卧龙，细长绵延。内含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历史名建，明光宫、辟雍明堂、宏藏寺及寺内七层木浮、闲豫池、灵均台吸引着来自西域各国的来使。王朝自然派重兵把守此城，更是不惜派遣端亲王镇守此处。
　　美人美食美景，无一不精。各类奇珍异宝、飞禽走兽在街市中穿行，人声鼎沸，恍若仙境。
　　“西域各小国的商贸近些年来发展的果然很不错啊。”她掀开车帘，望向街边设有的香料，丝缎铺子，虽然只是小小一间店面，但也陈列了
　　不少当地特色的香料。
　　蝉蚕、茵犀、石叶、百濯、紫述、荼芜、月支、振灵、千亩。。。。。。。这些香料储备只怕是都城金贵之地的香铺都比不上。
　　“先生也有从事香料行当吗？“岩七突然发问，眼中带有探寻的意味。
　　见他久久不回答，又转而轻笑出声，“先生真是神秘啊“
　　“年轻时同旧友玩过一阵子，后来被香料价高，耗损人命之巨吓退了”收回打量店铺的目光，放下帘子，沉声回答。
　　这件小店虽然看似简朴，却陈列着如此名贵的香料。莫非顾端这小崽子连西域人都勾结上了？
　　不过眼前这些香料，终究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了。也只不过是镇定心神，祛湿驱虫的效果罢了。
　　岩七驾车穿过热闹的主街，几息之间转弯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守在门口的王伯接下缰绳。
　　齐问荆一跃而下，让急着上来放置脚凳的奴仆讷讷地收回手。
　　“虽然在下年近不惑，所幸身子还算硬朗。”
　　进入院内，望见有美人立于花圃之间，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眼见有人来，抬眼看去满是好奇，面上尽显天真烂漫之态，宛若九天仙子
　　“阿七，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这便是你带回来的齐叔吗”
　　岩七上前，把赵天禾一把抱起，转身对齐问荆示意“殿下身子畏寒，不宜久立于此处.齐大夫,请先至偏厅稍后。”
　　齐问荆颔首，转身随着婢女前往偏厅。
　　“阿七，我可以自己走的。”天禾还在挣扎着，想要和齐问荆多交谈一会。
　　“齐大夫明日会为殿下诊治，如今殿下尚未着鞋袜。。。。。。 ”岩七按住赵天禾四处乱蹬的手，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后背。
　　“齐叔。。。。。。”赵天禾被控制手，又忍不住抓住岩七的衣角，“你帮我求求爹爹，我不想喝那些苦药了。。。。。。”话还没说完就被岩七打断 。
　　“亲王也是被齐大夫救回来的，所以你也一定救得回来。”岩七低头看着天禾仍旧苍白的脸，恨不得立誓以表决心。
　　望着如此相拥的少年少女，远处楼台上的闵夫人一声冷哼“天真。“
　　齐问荆随着婢女穿廊走巷，尽是被引至王府内的花厅。
　　原来此处虽外面与王府相隔数间店铺，可若是循着规律走出不到片刻，依然是在王府院内了。
　　婢女在花厅外退下，“王爷请旧友一叙旧事”
　　满室幽兰竞相吐露芬芳，一人独抚琴，眼见她来，刚想开口。
　　齐问荆自顾自坐下，为自己斟上一盏茶。
　　“老夫不通音律，亲王殿下可就别费心了。“齐问荆倒好两盏茶
　　“亲王殿下不惜扰人清净，想来不仅仅是为了一首琴曲那么简单的吧。”
　　虽然被打断琴曲，端亲王却并未生气，只是静静弹奏猗兰操。
　　一曲毕“多年未见，齐叔果然风姿依旧。不见齐叔先问我一句，反倒生了嫌隙。”他状似委屈的一瞪，多年不见还学孩子撒娇呢。
　　“一介布衣，担不起一声齐叔”齐问荆冷漠的回答。
　　对这个自己幼年曾多加照拂的孩子，想到他这些年的桩桩件件，没觉得多亲近实在是麻烦得紧。
　　边城百姓都将端亲王当作是王朝战神，是保家卫国的名将。
　　人人称颂他的功绩，仰慕他的豪迈。称颂他深入敌域，千里取部落首领项上人头。离间二十四部族，不多费兵卒就降伏了十数小国。
　　但是与之相对的，屠城、灭俘、坑杀一件不少。
　　久攻不下时更是差点把妇女孩童当作诱饵。
　　这外攻内扰的策略下来，用最快的进度平复了西域，恢复了丝路的繁荣。
　　西域十六小国，在数年间悉数臣服。或为盟友，或直接沦为附属小国。
　　而多年战乱更使得边城不得安宁，前些年更是出过士卒为冒领军功，肆意屠杀各部民众的惨剧。
　　这十数年来，他就像一只徘徊在边城军民头上的秃鹫，所到之处尽是血腥和流民。
　　“齐叔觉得我残忍”他放下琴，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面露不忍的表情。“可是若不以战止杀，西域那些好战嗜杀的莽夫如何会俯首称臣。
　　这如今繁荣昌盛的姑臧城又如何能自由贸易往来？”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他轻轻地在齐问荆的耳边叮嘱着，“若不用血震慑外敌，难不成让那些朝中的夫子上战场杀敌吗？”言毕，大笑离去，“齐叔，多年下来你的心也软了，竟然见不得血。哈哈哈”
　　齐问荆看着那人渐渐走远，想到他说的一席话，顿觉得头疼。
　　当年端亲王初到西域，不敢贸然动武。于是便采取和谈，却意外被人刺杀破坏。
　　不仅自己差点身亡，朝上问罪的折子更是多得像雪花。
　　顾端因为当年的旧伤身子孱弱，却尽快地接过了镇守边关的担子。
　　等到老王爷病情稳定的时候，当年羸弱的儿子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可止小儿夜啼的悍将。据说老王爷在床上差点笑得碗都拿不住，可惜还是没有撑过数月，还是去了。
　　临走前的那夜，老王爷絮絮叨叨的告诉了顾端许多事情，这也让这个孩子对于京都的那位帝王产生了更多的厌恶。

　　入了夜，姑臧城也收敛了白日热闹的欢腾景象，只留下一抹羌笛声，回响在这满月清辉下。
　　齐问荆还在整理赵天禾这十数年间诊治的药案，仔细观察历年来的用药依据和变化。
　　“咔~叽~”突然在王府里突兀的响起了疑似婴孩的哭声，把后院的女子吓得吵闹不止。端王亲自出手，几枚石子就赶走了那只闹事的鸮鸟。
　　“咯~咔叽”眼见在自己的窗下也传来了突兀的哭声，齐问荆打开窗口，把那个傻乎乎的小子给拎了进来。
　　来人一身夜行衣，左侧脸上肿了老高，连黑色面巾都掩盖不住突兀的肿胀。
　　“你说差点被人发现就算了。这个季节像是有鸮鸟的样子吗？”齐问荆看见他，就觉得这个崽子偏门的厉害。
　　虽然说是上届王城卫里最小的苗子，老友临死前托付到自己手上。
　　十数年来，武艺倒是有所长进，只是这脑筋也不知是像了谁去。
　　“可是除了鸮鸟，边城哪还有什么别的鸟类啊”
　　商陆摸摸头，求饶般的笑道“我不是看出王不留行了吗？”
　　可是边城唯一和我们俩有瓜葛还会不声不响的把人请去的的也只有端亲王了吧。
　　“都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拍拍少年的肩，示意他快说。
　　“朝堂之上，虽然仍旧有官员直谏端亲王骄奢淫逸，苛待边城百姓。但圣上仍旧是置若罔闻；但是佩兰姑姑传信来，如今西山脚下的蒲公英开的越发多了，只教除草的人心烦。她也因为安排这类差事苦得紧呢”
　　“皇后的病情已经连师姐都收拾不住了吗，”齐问荆心下一惊，蒲公英乃是药后，天子悄然将皇后迁宫，幽居与西行宫内。
　　佩兰姑姑虽能派人照拂，但幽居的情况下又能拖住几时呢
　　数十年前圣上尚且举国遍寻名医，救助皇后的眼疾。如今竟连往昔情分都不顾，打入冷宫。天子的心啊，当真是冷若磐石。
　　齐问荆心下计较这京城之事，思来想去师姐可能无法再告知其他详细情况。
　　还是得尽快亲自前往一探虚实，眼下这种情况有什么法子可脱身呢。
　　门外有人敲门，“齐叔。。。。。。”少女小声的叫着门，又怕她听不出自己的声音，“赵天禾求见齐大夫”。
　　挥手让商陆先行隐蔽，慢慢打开门。
　　时值深秋，夜深了总有些凉意。但只见少女身着单衣，纤细的脖颈、脚踝都露在寒风中。但她仍旧笑盈盈的，面颊带有微红，额上带汗。
　　“今晚月色甚美，我又是向来睡不着的。思来想去，这王府之间也只有齐叔有空，齐叔，可以同我讲讲以前的故事吗？”
　　“前月月明夜，美人同远光。清尘一以间，今夕坐相忘。”
　　赵天禾果然长得很像她，一样的清冷中却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看着那张一贯娇宠的容颜，他终究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揉揉小瓜娘的头，“走吧”
　　一如往年的生辰，后花园内迎凤亭摆上一桌小菜，一茶一酒。
　　又是一年一度的给小盆友讲故事的老样子，齐问荆顺手倒一杯酒。
　　“当年在你父亲还小的时候，我们一帮人拐带他，偷了老王爷珍藏的美酒，在崖边舞剑论道，那是何等的潇洒。”齐问荆猛然灌进一口酒，痛快。
　　“我也好想齐叔说的山海奇景，人情往事。要是我身体能算得上健壮，就也能出去了。”
　　看着一脸向往的少女，他低头，掩盖眸子里的怀念“要想出去闯荡，首先配合我诊治。日后少食辛辣，也不要贪凉。沙漠里风大，也该送你去南方疗养。”
　　“齐叔能治好我的病，只要去南方疗养就可以了吗？
　　那齐叔可不可以看我跳一支舞，爹爹总说他没空。好不好？ ”
　　看着抑制不住激动的少女，“我有六成的把握保你不复发。“
　　少女喝上一口热茶，略定一定神。
　　而后看向在角落的岩七，他坐在琴前，示意她开始。
　　一抬手，一回旋，眉目流转饱含女子的柔媚。偶尔看向心上人，又慌乱的跳远，舞步翩跹间让齐问荆忍不住吟诗附合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自古离歌多欢笑，今日庭间舞一曲。就当是为这20多年的隐居生活做一个结束吧。
　　为了解决当年的案子，为了缅怀逝去的故人，或许他都不应该再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