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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别董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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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麟挤在213路公车里,左边贴着虎背熊腰的大叔,右边是满手包裹的女人,他像三明治中间的火腿,被压成薄薄一片。
或者菜叶更贴切——他身材消瘦,眼里是什么都不关心的寡淡。
两边的车窗全开,被八月烈日加热过的风灌进来,附着在打湿的两鬓,吹得人更难受。这趟从双流车站开往成都市中心大业路的线路,总是挤得很,还没有空调。
衬衣跟背包粘在一起,这让他回忆起一些事情。
初中的每个周末,白麟一个人坐213,从县城一路摇摇晃晃,去市区补习英语。
汗水从耳垂落在肩膀,手机震动两下,是温梁回复的短信:“你能慢些吗?我还没起床!”
“还有四十分钟才到,现在起床应该来得及。”
“尊敬的、帅气、亲爱的白同学,打个小小的商量,我能不能再睡一个小时?”
“好,我到了盐市口吃早饭等你。”
“哇感动!不说了,我又睡了,你听:呼呼呼呼。”
白擦去下巴的汗水,笑:“要不要待会儿叫你?”
“好的——这两个字是我梦里打的。”温梁迫切表达了遁入梦中的渴望,他昨夜玩Dota,到凌晨三点半才睡。
等公车走到红牌楼,大部分乘客下车,白麟瞅见多出的位置,松开书包,坐下。
前门上来一位白发的老大爷,他起身,膝盖有些酸。“坐。”
“谢谢小伙子。”大爷坐稳,公车启动,他褶皱里的笑容不太好意思,“辛苦你了哈。”
“没事。”白麟看着窗外,琢磨待会儿吃什么。
之前在双流车站,有一辆推车上的玉米煮得很香,他想早点到市区见温梁,没有买。本来打算两人一起吃早饭,今天过后,两人将有一年见不到对方。
高中三年一晃而过,他已经习惯在右手边的课桌、寝室的床上、食堂的对位、周末的网吧、除夕夜的烟花下、暑假的旅行途中、手机相册、梦里,看到温梁的样子。
“哎。”他轻声叹口气。
老大爷一愣,就要拄着拐杖站起来:“小伙子身体不舒服?还是你来坐到嘛!”
白麟摇头:“我没事,你坐。”
车子晃到终点站,他将老人扶下车,在对方由近及远的感谢声里,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八点十分,闻不到树叶跟日出的气息,沥青路面有些烧焦的味道。对四川盆地来说,全年的晴天几乎都在夏季,看一眼清澈的天空,成都人民就能激动一整天。
白麟拐进梨花街,找到熟悉的路边餐厅,点了一份玉米粥,两个菜包,坐着吃。
扫地工人在路面上洒水,太阳底下,他的汗水落入灰尘里。
忽然收到另一条短信:“老白,一路顺风,明年回来我们再聚。”是同学邹海发的。
“好,你什么时候开学?”
“8月29号回北京。”
“加油。”
“你也是!”邹海在短信里说,“到时候挣点儿外汇,回来请我吃饭。”
“一定。”
“剪刀石头布——布!”邹海打字。
白麟收到并回复:“石头。”
“你输了。”邹海大笑,“所以约好了,不能改。”
白麟:“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跟你说谎。”
屏幕又弹出新的短信,是另一位同学,邵原。他问:“你明天走?今天你跟温梁一起?”
“是啊。”
“你们两都不喊我?”
“你来吗?”白麟喝下一口滚烫的玉米粥,身体更热。
“算了算了,喊我去当电灯泡哦?我才不当嘞。”邵原回复。
“谢谢你,邵同学。”
看到这句话,邵原很久没有回复。
白麟在短信里跟邹海告别:“再见。”
邹海:“再见,我等你回来。”
“……你会越来越优秀。”
“但不妨碍我们永远是朋友。”邹海说。
“嗯。”
等白麟吃完早餐,邵原打来电话:“喂。”
“怎么忽然打电话了?”
“不能打吗?哥想打就打!加油哈,学成回国以后,当个精英海归,跟温……”
“你也是,祝你前程似锦。”
邵原哈哈笑了一阵:“你说话还是文绉绉的,自然点儿嘛……然后……算了……那就拜拜咯。”
“好,拜拜。”
挂断通话,白麟起身付过早餐的钱,看了眼时间,离与温梁约定的一小时回笼觉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坐在位置上,开始翻他与温梁的合照。
毕业前夕,两人在校园的许多地方都留下合影。
有些是邹海帮忙拍的,有些是邵原拍的,剩下那些是白麟的自拍。自拍的时候,他总要按着温梁的脑袋,否则后者会逃离镜头的边界,留下一道残影。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笑。
通常在陌生人看来,白墨说话的语气、神色都较为冷淡,隔着一段不可跨越的距离。
而在毕业照里,温梁双手扯着白麟的耳朵,两人笑得特别阳光。
离开餐厅,又去书城里逛了逛,时限过去,继续多等十五分钟,白麟给温梁打电话。“温同学,起床了。”
那头迷糊支吾一阵,道:“居然这么晚了,你还让我多睡了十五分钟啊?”
“嗯,你昨晚又打游戏了?”
“没有。”
“打到几点?”
“咳咳,一点左右吧,不记得了。”
白麟略微算了算:“现在快九点,你这么困,大概三点到四点睡的吧?”
“我错了!”
白麟笑:“不急。”
温梁匆匆下床,打着哈欠穿上内裤,打字:“等我洗个澡,然后就飞过去!”
“早饭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啊?”
“我看看……”白麟走回喝粥的地方,“有豆浆油条,各种面,稀饭,包子馒头……”
温梁冲进洗手间,打开花洒:“那给我弄三两牛肉面吧,不要葱。”
“怪了,儿子今天起这么早啊?”母亲在客厅扫地,“吃不吃早饭呀?”
“不了。”温梁吐出牙膏,“我今天跟白麟出门耍。”
母亲问:“你不是说他出国留学了吗?”
“明天才走。”
“哦,那你们好生耍一天,身上的钱够不够?”
温梁叼着牙刷,打开厕所门,水雾弥漫:“可能不太够。”
母亲从钱包抽给他五百块:“大方些,玩得开心些,再请他吃顿大餐。”
“用不了这么多。”温梁还给母亲两百。
冲完澡,他套上短袖,冲出房门,走了两步跑回房间,背上书包。
母亲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这么着急吗?头发都不吹。”
“走了。”
“骑车小心点儿。”
“好的!”
三两步跳到一楼,温梁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随即“哎哟”一声,下车解开车锁,冲进刺目的日光里。
十分钟后,他约定的地点停车,望见坐在餐厅最外侧的白麟。
简单的衬衫,白皙的皮肤,刘海下五官清秀。与初见第一眼相同,外包一层客套的斯文、冷淡的平和,内里又显现出留存给他的,温柔的笑。
温梁仔仔细细看了三年,在眼睑内侧刻下了这张脸。
白麟一直望着来路,更早看到对方。
温梁是短发,眉毛干净,一双眼睛漆黑、纯粹、透亮。他的笑容往往羞涩,但十分亲切,还有对白麟偶尔的狡黠。
“对不起哈,约的八点半,结果我迟到这么久。”温梁挥手。
白麟看他入座:“没事,快吃,面都糊了。”
温梁掰开筷子,开始狼吞虎咽,没两口被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白麟起身拍他的背,又递水:“不急,慢慢吃。”
“我怕你着急,咳咳咳!”
“你迟到惯了,我不怪你。”
温梁喝下面汤,用力眨眼:“就是想看你骂我的样子,不要这么宠我嘛!”
白麟拿起筷子,将牛肉面里因意外落入的一粒葱拈走:“可我喜欢你啊。”
“嗨,我还喜欢你嘞,以后我找不到女朋友都怪你。”
白麟笑:“怪我,怪我。”
温梁跟着笑:“那你如果找不女朋友,是不是也怪我?”
“不,还是怪我。”
“我就知道是这种回答,没意思。”温梁将最后一撮面送入口中,“走吧走吧,先去哪里逛?”
“锦里吧。”
两人起身,在路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里哈。”温梁说完转头,望着白麟。
“怎么了?”
“明天就看不到了,多看两眼。”
两人到达目的地,结账下车。入口游客如织,他们站了一会儿,汇入人潮。
这条仿古的商业街已经逛过很多次,但每回约出来玩,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春熙路同样热闹,听说再过几年,会在大慈寺周围修一座综合性的购物中心。
高二那年的寒假,白麟跟温梁在锦里来回走了三趟,中午吃的钵钵鸡。扔垃圾时木签戳到白麟的虎口,温梁握住他的手吹了半天。
此时前方街角有一位老人在卖彩色的棉花糖。
“第一回见,买吗?”白麟问。
“好啊,我请你。”除了特定的两件事,温梁对白麟的提议总是顺从。
棉花糖卷好,一朵是粉色,一朵是青色。
“你要哪个?”温梁问。
白麟看了看:“都行,你先选。”
“那我吃粉色的。”温梁摇摇头,“你明明就不喜欢粉的,还叫我先选。”
“你先两个都拿着,我给你拍张照片。笑。”
于是温梁举起双手的棉花糖,露出他能做出的最灿烂的笑容,半月牙状的眼睛里都是白麟。
“挺帅的。”白麟给他看照片。
“那当然,我一直都很帅。”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处,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们跟着人潮继续往前走,在湖水边吃完棉花糖,最后一口留给对方,然后找了一家树荫里的茶馆,泡了一壶铁观音。
“有牌吗?”温梁问上茶的小哥。
“十五块钱一副,帅哥。”
“玩不玩?”温梁问白麟。
白麟点头,掏出二十元:“拿一副吧。”
“我来给钱,想玩什么?”
白麟想起高二秋天的周六夜晚,温梁钻进他的被窝,两人玩了会儿七王五二三。
“七王五二三吧。”
“上回好像是你输了?”温梁嘿嘿笑道,“这是要赢回来啊?”
那回是温梁输了,白麟没有反驳:“是啊,来吧。”
喝茶,聊天,两人玩了约莫四十分钟,白麟忽然觉得有些困。
温梁看他:“你几点起床的?”
“五点半吧。”为了跟温梁见面,他定了五点半的闹钟。两人说分别前玩一天,他起得越早,与温梁的相处时间也就越多。
“……厉害。”温梁有些心疼,“幸好是你来找我,不是我去双流。你睡一会儿吧,到十二点喊你,我们去吃饭。”
白麟:“你会无聊的。”
“我正好玩儿手机,光是你在我旁边呆着,就不得无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柔和的光斑,照进铁观音的玻璃杯里。白麟点头,闭上眼睛。
温梁没有玩手机,只无声盯着他的脸,一分钟,五分钟,半小时。而后他轻轻皱眉,喉结滚动,合上眼睛。
倒茶的小哥路过,满上一壶热水,又轻轻离开。
白麟睁眼,开始端详温梁的睡脸,一分钟,五分钟,半小时。
两人中午去吃了火锅。
是温梁小时候常来的店,他有时很怀旧。“等你到温哥华,是不是就吃不到火锅了?”
白麟摇头:“那里华人很多,火锅店也多。”
“但肯定没我们这里的正宗。”
“是。”
“要不你带点儿火锅底料过去?”温梁烫了一片泡椒牛肉,夹到白麟碗中。白麟起身给他倒唯怡豆奶。
“我查过,不能带,底料里有牛油,所有动物制品都禁止过关。”
“这么麻烦,那你赶快多吃点儿。”说着,温梁又为他夹了一碗鲳鱼、毛肚与贡菜。
白麟并不爱吃鲳鱼,但高一寒假那会儿,两人第一回一起吃火锅,温梁给他夹了很多片,他全吃了。
“上了大学,好好学习。”白麟举起豆奶,与温梁碰杯。
“争取吧。”温梁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决心,他很难答应白麟的第一件事是刻苦学习。
温梁的成绩总是倒数,作为同桌,白麟劝过他、帮过他,最终都无济于事。
“我本来就不擅长学习……”温梁常说。
“比起我,还是你到了温哥华认真学习比较重要。以后就留在那边工作,娶个金发碧眼的妹子,听着就很幸福。”
白麟放下筷子:“你不想我回国了?”
温梁摇头:“想是想,但是你留在国外更好吧。空气好,福利也好。”
白麟于是着看他,说不上是温和的,还是别的什么:“但是没有你。”
温梁移开脑袋,语气里可能有安慰,还有别的什么:“我们都是男生,要说一直在一起,又能到什么时候?”
“到老。”
温梁顿了顿:“对不起嘛。”
“没关系。”
“我不能只是喜欢你。”温梁的重音在“只是”两个字上。
“我知道,别说对不起,你已经说得够多了。”白麟示意他继续吃牛肉,“今天是你帮我践行?”
“当然,我买单。”
“那晚饭我请。”
“还是我请。”
温梁绝不同意白麟的另一件事,是他跟他的告白。
——“温同学,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对不起,我……”
下午,两人走到人民公园,租了一艘手划船。
划到蜿蜒的湖水中央,温梁揉搓肩膀:“想不到有点儿累。”
“可能缺乏运动吧,要不以后在大学里多多锻炼。”
高中的体育课,白麟很难看到温梁的身影,后者要么躲在小卖部,要么躺在科技楼的树荫底下睡觉。
“锻炼好麻烦哦。”
但是偶尔,白麟会捉住温梁,两人一起打排球。
彼时体育老师很惊喜:“咱们小温同学今天居然出山了,幸会幸会。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就是你的体育老师。”
全班同学哄笑,温梁有些害羞,低头、弓着背说:“我只是陪白同学玩一下。”
此刻船上,温梁想了想,又说:“如果你跨国监督我,我就八成大概也许可能每天跑步。对了,我的晚上是你的白天吗?时差多久?”
“夏令时十五个小时,冬令时十六个小时。”
“令时?差这么多啊。”温梁有些吃惊,作为理科生,地理课他都在睡觉。“比如说这里晚上九点,温哥华几点?”
“你用十二减十五,得负三,所以减三小时,再把白天黑夜颠倒就行了——早上六点。”
“啊?别念天书!”温梁捂住脑袋,“我还是用手机里的世界时钟吧,不用自己算。”
两人将船划回岸边,又在公园的树林中走了走。茶馆里的本地人在摆龙门阵,两人站在一桌象棋后面,看了四局半。
“嗨,那老爷爷不听我的,要是先走车,他就赢了呀!”离开时,温梁说。
白麟:“先走车的话,对面的相可以直接吃。”
“真的啊?”
“也不一定,可能对方没看到,那你就将军了。”白麟很少把一句话说死,尤其对温梁。他几乎不会反驳他。
夜色降临,两人在市中心走走停停,路过顺城大街的天桥,走饿了胃,决定吃晚饭。
“烧烤,烧烤,去吃烧烤!”温梁说,作为四川人,他与他的胃都无所畏惧。
白麟比中午沉默了些,温梁明白,是因为今天要结束了。“记得我在同学录给你写的什么吗?”他问。
“记得,高适的《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白麟笑,“完全不是你的风格,你该写些真心话给我。”
“哦,对,别董大。”温梁显然忘了这首诗的名字,“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希望你在国外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早点儿把我忘了。”
——把我忘了。
这样的话温梁总是说,白麟并不生气。
只是有些遗憾,相互喜欢并不是在一起的充分必要条件。白麟对温梁的选择十分理解,他远去大洋彼岸,放不下的或许不是对方,而是放不下对方的自己。
“我对你的承诺会一直有效。”他轻轻说了句。
温梁低眉:“你、你真要等我十年啊?”
“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还剩七年,不多。”跟温梁告白被拒的时候,白麟随口说了个数字十。十年,看着圆满。
温梁觉得嘴里的土豆片有些发苦,火锅的热气让眼里的景色模糊几分:“这么麻烦吗,如果没遇到你就好了。”
白麟没有说话,他接着说:“但要真的遇不到你,也怪可惜的。”
“这就够了,谢谢。”白麟说。毕业前夕,他在温梁的同学录写了相同的六个字:“这就够了,谢谢。”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这就够了。
“等我以后有了小孩,认你做干爹。”温梁站在离别的公交车站,身后的行人熙熙攘攘,华灯初上,整座成都的热闹是外在的,空洞降落到盆地的内在。
白麟见到213公车进站,心绪终于有些起伏。这一走,就是一年,与数万里。
“我有空跟你视频。”他说。
“随时随地,就算是睡觉我也马上醒过来。”温梁认真说。
白麟上前一步,公车停站,他到底回过身,怔怔看他。
“别把我整哭嘛,又不是见不到了。”温梁红着眼眶挥手,“等你放假。”
“嗯。”白麟也挥手。
公车准备起步,他走上车门的台阶。
温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叫一声:“白同学!”
司机师傅吓了一跳,启动的公车停顿一瞬。
温梁冲上车,从后背死死抱住白麟。
三站过去,两人坐在昏暗的最后一排,松开紧握的手。“就送到这儿吧,再晚你没有回去的车。”白麟说。
“嗯。”温梁起身,将书包里准备的礼物送给他。
白麟也拿出礼物,递给温梁。“要不是你追上车,差点儿忘了给你。等我到了那边,再给你寄明信片。”
温梁说:“多寄几张,每张都画一副画。”
“好,寄十二张,每月一张,然后就回来了。”白麟说。
“好。”
“嗯。”
“拜拜,白同学。”
“拜拜,温同学。”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对方。
213路停下,然后开走。
白麟戴上耳机,借着一首甜蜜的情歌,将头埋进书包。
温梁远去的背影在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