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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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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惊觉,已到了流云山庄的门口。
一眼望去,山庄背倚翠峰,东揽密林,白墙黛瓦,气势非凡。
大门口两片朱红色的大门洞开,上面一块通体纯黑的匾额,书是皇帝老儿御赐的四个力透纸背的金色大字“流云山庄”。
我还来不及惊叹这庄子的阔气,只见大门口几个相对而立的人之中,有师父、大师姐夫和云啼的身影,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弟子。
师父正微笑着跟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爷子谈话,表情恭谦得紧,我猜想那便是普岸真人了。
趁着还有几步的距离,我赶紧低声问大师姐:“买主是哪个,你快指给我看,要不然我就把你以前丢脸的事都告诉大师姐夫。”
大师姐轻笑一声,伸出纤纤玉指向前一点:“你看那穿竹纹白衣的。”
我在一片黑的灰的兰的青的衣衫当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白衣的。
一瞬间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师父啊师父,这就是你宁可放弃招赘也要涎皮赖脸攀上的亲事吗?
你果然对我无情啊,我是不是你的亲徒弟啊,有你这么坑人的吗?
我曾想过,如此出身良好又不要彩礼的人,必然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譬如说奇丑,譬如说矮胖,譬如说邋遢无比,譬如说疯疯癫癫。
可是就算这些缺点归拢到一起打个包袱,都要比一个残疾人强些吧?
此时这位老兄,在长身玉立的人群中生生矮了一大截,倒不是个子矮,而是他竟然坐在一张木制的轮椅上,后面还有一个青衣弟子替他推车。
我倒不是歧视腿脚不好的人,当初鱼涂山下买菜的小陈哥,也是小时候患过病,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但靠着一股勤劳朴实吃苦耐劳的精神,还不是娶了豆腐西施嘛,俩人恩爱无比三年抱俩,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可我看这位仁兄细皮嫩肉,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别说吃苦耐劳了,说不定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正等我把我娶进门,贴身伺候左右呢。
恍惚间,那推车的青衣弟子换成了我的模样。
仁兄指东,我就赶紧卯足力气向东推车,仁兄又指西,我就又赶紧向西推车,仁兄左右手交替着一顿乱指,我便推着车东南西北地一顿乱撞。
最后气急了,一把将他掀下了车。
……这或许就是我余下的人生了吧。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被大师姐一把拽下了宝驹,极不情愿地拖到了两位高声谈笑的长辈面前。
我的头低低地垂着,恨不得把脑袋插进脚下的泥土里,心想此时死了也比看到那个家伙强。
师父对我龟缩的样子十分满意,认为这是女孩该有的羞涩态度,于是对老头笑道:“您看这就是苍耳,自小就十分的懂事,谦和有礼……”
旁边的大师姐夫“噗嗤”一声,忙低头擦了擦鼻子。
“苍耳,见到普岸真人还不快快行礼。”
大师姐从后面悄悄踢了我一脚,我只得深施一礼:“青延弟子纪苍耳拜见普岸真人,弟子初次下山,还请真人莫怪。”
“无妨,无妨。”老头笑呵呵地看了看我,脾气倒是很好。
大师姐夫笑忙道:“这小妮子,几年不见真是越发的出息了,我还记得当年带沈滴下山的时候,她抱着我老婆的大腿,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真是逗死人了。”
你还好意思说!
最后还不是被你拎小鸡一样提起来,甩到师父怀里,眨眼就把我大师姐带走了吗?
普岸真人点点头,对我师父道:“真情流露,这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你看她虽是男装,却是眉目清秀可人,配我这徒弟果真不错啊。羽行,你说呢?”
一个声音道:“徒弟的婚事自当师父费心,徒儿自是满意。”
看来这位仁兄对拉郎配倒是挺欢喜嘛。
不对!
这声音怎的这样熟悉?
脑海中精光一现,猛然抬头看去,一双清亮的眸子就对上了我的双眼。
哎呦,这眼睛生的真心不错,黑白分明,睫毛也很浓密。
再向下看看,嗯,鼻子英挺如峰,嘴唇却也恰到好处的薄厚,嘴角微微向上,态度谦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这副样貌配我确实绰绰有余,再加上家世不错,若是个健全人,我果然也是高攀不上的。
看来世间自有公允,你总要想攀高枝儿,现实总会让你登高跌重的。
胡思乱想只一瞬间,我突然福至心灵,瞬间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这不是我那缺德的五师姐夫吗!
那日在夕阳中策马来到鱼涂山的男子,就是这样的声音,温润如白色鹅卵石般的,定然不会差!
难道,那一日竟是他!
我慌了!
可是既然他是买主,那肯定就不会是五师姐夫;是五师姐夫,一定不会是买主。我按正常人的思维考虑了一个回合,这才确定下来,他就是那个买主!
想来那日他是来相看我的,可是又怕我起疑,于是拿师姐当挡箭牌。
他那时是骑马而来,也看不出来腿脚如何,怪不得他一直坐在马上不肯下来,原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家伙。
想到这里,我便大大的不悦起来。盯着他的眸中嗖嗖嗖放出数柄冰冷小剑,真想盯他个千疮百孔,不治身亡。
师父见我死死地盯着对方,以为我是被男色所诱,于是尴尬地咳嗽一声:“矜持点,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随即转脸又对着普岸真人笑得花枝乱颤,“你看这俩孩子,还真是一见如故呢。”
“是啊是啊,缘分使然啊。”普岸真人笑吟吟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咱们就别在这说话了,进去再叙。”
师父喏喏,随着真人进了山庄,我咬牙启齿的瞪了他一眼,回身牵了宝驹紧随其后。
云啼与我并肩而行,悄声对我道:“师伯怎么要把你嫁给 ……那样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或许她觉得我虽四肢健全,脑子却是少根弦的,与那人正好互补了吧。”
云啼苦笑一声,挽了我的手臂,低声道:“你可以拒绝的,何必为难自己。”
我看了看前面与普岸真人交谈甚欢的师父,心想如果此时拒绝,定会被师父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的。
“师父就别指望了,只盼这次拔萃大赛我能夺得头筹,这样就不必嫁他了。”
我这最后一句话声音稍大了些,立刻感到后脑勺有点不太舒服,向后瞄了一眼,却见那仁兄正和大师姐夫交谈着,面色自然,不觉有异。
难道刚刚是我的幻觉?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此时从旁边走来一个仆人,向众人行礼后,从我手中就要接过宝驹,突然睁大了眼睛,神色一凛。
我叮嘱道:“这马要好生伺候。”
“少侠放心。”仆人拱手,牵走了马。
我盯着他的背影,只见他走路隐隐带风,心中暗道原来是个练家子,没想到却在这屈尊当了一个仆人。
但转念一想,这流云山庄乃皇帝老儿指定的比赛地点,庄主必然与皇室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说不定就是皇帝老儿的避暑别苑,即便有高手隐秘其中,也确实没啥好奇怪的,只是看他刚才看见宝驹的神色异常,也许是被我那马儿绝世品相所震撼了吧?
想到这里,心情不错。
这流云山庄确实极大,也不知有院落几重,占地几许。此时师父一行已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我抬头看那匾额,名为“拂柳苑”,果然院子里种有十几棵柳树,枝条柔软,随风摇曳如带,颇有清雅之姿。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可是我却不喜欢这里。
我常听山下养花的屈大叔说,柳树招阴,于宅户不利。
所以我在鱼涂山上从来不种柳树。
我这人虽不畏强权不怕恶人,却着实怕鬼,而且听不得半点鬼故事。
那时众姐妹在山上无聊,聚在一起除了谈论胭脂水粉青年少侠,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半夜躺在床上讲故事,什么爱情的亲情的友情的基情的,还时不时地讲点刺激的鬼情故事。
譬如一个书生路过古寺,遇到清丽无双的女子,结果刚要两情相悦,便发现周遭变化了,女子也瞠目吐舌,鲜血直流,原是个红衣女鬼。
那时我年龄尚幼,在姐妹中没什么发言权,她们讲这些鬼故事时,我只能缩在大师姐怀里瑟瑟发抖。
待到大师姐出嫁,我就自己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等到三师姐出嫁后,她们再讲鬼故事,我就把宝剑插在桌上,于是大家都瑟瑟发抖。
然后,熄灯睡觉。
关于我为啥这么怕鬼,众姐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来是我做人太过蛮横,阳气过足,而鬼怪属阴,或怕是异性相吸吧。
谁想今日却滚进了柳树堆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生怕晚上起夜时不小心撞到好兄弟,到时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师父兴致正高,自然看不到我愁苦的脸,倒是眼神飘过白衣仁兄的时候,发现他正定定看着我身旁的云啼,目光明灭不定。
他……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