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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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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颤颤地问着，一边抖抖地伸出手去，摸索着将那具一动不动的身躯重新拥住，用自己的脸颊再一次贴紧了他的额头，尽管那肌肤相触的一瞬我感受到的只有寒冷，以及刻骨铭心的恐慌，特别是在当我清清楚楚、无可抵赖的意识到，我的确是更愿将Julian的重心置于我的左臂之上，比起右手我的确是用起左手更顺手些，我的的确确就是个天生的左撇子，可是，要我如何相信——
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
我不相信，我死也不相信……
“我说的都是事实！不信你问问他啊！你让他自己说，他的老板是不是左撇子，而港生又是不是右撇子？你听听他敢不敢承认？！”
仍然流泪不止的大哥高声呼喝着，一剑指向了脸色铁青、面容扭曲的阿标，只见他双拳骨节已攥得咯咯作响，却是一言不发，眼光与我稍一对视便立马转移开去，那副心虚慌乱之态直看得我心头一凉，而大哥却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一般，愈加发力地叫道：
“你相信我，Julian！你已经还魂了！你的魂魄已经被从地狱里引了出来，就只是没让它回到你自己的肉身上，可你——”
“不！你骗我！我不信，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Julian他的魂魄还在地狱里受苦，还在等着我救他！我要救他啊！”
我抱着怀中的冰冷身躯，拼命摇头大喊，可大哥的声音却比我的还要高亢几倍，竟将我生生盖过，逼得我不得不听见他怀着一腔悲愤，冲着我连声大吼：
“我没有骗你，没有！从你在我家醒来的那一刻，你就是Julian了！你拥有的是港生的身体，但那魂魄却是你的——”
“不！我不是！我是华港生，我就是华港生！”
仍在苦苦挣扎的我发狠地嚎叫一声，却只在顷刻间便被大哥的呼吼压制而过，让我即便腾出双手食指牢牢地堵住了耳朵，也不过只是徒劳，起不到半点作用——
“你不是港生！你只是占用了港生肉身的Julian而已！不然你为什么会对我和港生的父亲毫无印象，却对空渡大师倍感亲近，甚至觉得他才像你的父亲？”
父亲，父亲……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想不起关于那位华老将军的半点记忆，所有与他父子相亲的往事都是大哥告诉我的，而我也的确一见到空渡大师便心生亲切之感，甚至时时对他产生一种强烈的孺慕之意，恨不得与他父子相称。可是，那不是因为——
“还有，你之所以不通华家功夫，怎么练都进境有限，那是因为你打从一开始便不曾习练过啊，你和港生不一样，你自小便没学过武功，更不懂华家剑法，等于是从头练起，怎么可能区区数月便达到港生的水准？你是Julian，不是港生啊……”
他说得没错，论武功我的确不行，凭一己之力连街上的几个泼皮都打不过，完全不是他人口中那个“长剑一出，无人能敌”的华港生华捕快。可是，那不是因为——
“你不是港生，你根本就不喜欢夏青，你从没喜欢过她，而你更加不可能爱上Julian、爱上你自己呀，陈家嫂子是不知内情，误将你当作了港生，而这鬼佬则是存心要引你上当受骗，才会想方设法的给你灌输你深爱Julian的念头，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对他心怀歉疚，然后哄骗你心甘情愿的为救他而牺牲……”
我对夏青，我对她的感情，好像真的是……就只有愧疚而已？不管陈家嫂子如何对我讲述她和我的甜蜜过往，我都没有半分印象，还有Julian，不管阿标如何强调我曾是多么爱他，我面对他时却也无法产生那种感觉，始终都只是心疼以及怜惜居多。可是，可是那不是因为——
“不！不对！你胡说，胡说！”
我拼尽全力又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吼，对着泪水满面、声音嘶哑的大哥，拼死一搏似的喊道：
“你说的这些事情根本没什么奇怪！我不是失忆了么？当然会记不得爹爹等人，也记不得武功了呀，至于我为何会忘掉曾经对Julian的爱，难道不是因为——”
我的脑海中瞬间便闪现出那冒着热气的汤碗，那晶莹剔透的汤水，一股愤懑之意登时便破胸而出，冲口便大喊道：
“难道不是因为你迫我喝下的那四十九顿汤么？你们用可以致人部分失忆的乱魂草做汤料，将我从海滩昏倒至苏醒之前的记忆统统消除，而我对Julian的情动恰是在那段期间！所以，我才会——”
“呵！你所以为的这一切，全是听他说的吧？”
大哥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冷笑，我只看到他手中的剑向阿标指了一下，突然便发力猛挑，由于他这一记变招来得太过迅猛，连阿标也险些应对不及，完全是凭借着本能的警惕向后折身倒去，虽是有惊无险，却也被大哥的剑尖当胸横扫而过，好在他胸前的那个包袱替他挡了这一下，剑光过处只听那包袱“嗤啦”一声裂开，内里所装之物随着大哥的剑势登时便飞扬而出，如同鹅毛雪片一般四散飞舞，掉落得到处都是。我第一眼便看清了其中一个熟悉的小小锦盒，就是空渡大师临终之前交给我大哥的那个，不用说里面装的定是那泡澡失忆的药了，对于这一点我早有预测，是以并不觉惊奇；奇就奇在我第二眼所见的、那些如雪片般散落的物体，看着怎么像是——草？
几团飘散的“雪片”落到了我的面前，这一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了，没错，那果然是几根草枝，而且已经被烘干过了。只不过乍一看去我却又觉得这草也十分眼熟，虽被烘干之后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白绒毛，但那通体墨绿、细叶如针的外观却并无什么大变，我急忙拈起一根，凑到鼻子下一嗅，那股同样熟悉的淡淡清香立时令我心下大惊：这股气味，这不就是——
“乱魂草？！”
我捏着那造成我部分失忆的“元凶”脱口便叫，却见阿标眼色一凛，大哥冷笑更甚，如此一来我的心里也跟着疑惑起来，不解阿标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乱魂草，联想起他之前亲口尝草给我看时的说法，这些草也应是他在寺庙附近采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一气采了这么多，足足装了一包袱，而且还和那失忆秘药一起贴身携带，若说他是想在Julian复苏后用药让他失忆，那有空渡大师配制的那一小盒便已经足够了呀，还要这乱魂草做甚？何况他不是说过，这种草药只能让人失去一部分的记忆么？
不，等等！这不对劲啊！
关于那乱魂草的效用，阿标他，之前是怎么说的？
“……这种草虽然有乱魂失忆之效，但古书记载它只对一种人派得上用场，就是头部受过重创或是溺水失智之人，健康人就算天天服用也没什么要紧，权当是败败火了……”
不对，不对！按照阿标的说法，Julian只是还魂复生，又不是受伤溺水，如何能用得上乱魂草？可既然用不上，阿标又为何要——
“咦？这、这不是——”
一个抖抖索索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再看说话的竟是那一直躲在一旁的道士，几根飞散的乱魂草也飘落至他的脚下，而他大概是禁不住好奇，终于伸了手去将那几根草拾起，细细打量了一番，一边闻着气味，一边禁不住开了口，大哥闻声立即将视线转向了他，大声冲他叫道：
“你认得这草，对不对？那请你告诉我们，这草叫什么名字，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不是定魂草吗？老道自然是认得的，要想给人招魂续命，须离不得此草呀！”
道士想都不想便冲口说出了答案，我听了却是一怔，刚想掉转目光去看阿标，便又听见那道士十足认真地道：
“这草是用来帮还魂之人将魂魄固定住的，因为招魂复生乃是悖逆生死天道嘛，纵然魂魄归体，也难保没有散魂之险，以致前功尽弃，因此古书记载必须以定魂草辅其魂魄不散，且须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不可一日断绝，如此方可令还魂之人彻底安然无恙。只是老道顾惜性命，生平尚未给任何一人真正招魂成功，也就用不上这定魂草，仅仅是认得罢了——”
“那您是否知道，若是寻常之人服下了这定魂草的话，又会怎么样？”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阿标青白的脸，一面故作平静地问道，道士则先是一愣，继而便反问我道：
“寻常之人？寻常之人身健魂安的，服它干嘛呀？清热去火吗？这定魂草很难找的，古书记载它只在某些深山里方能寻获，寻常之人哪有机会轻易得见呢？再说就算真的服下了那也没什么呀，这草只对还魂复生之人才有效果，若非还魂复生者，服了也是白服，一点用都没有的……”
“那您又是否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名叫‘乱魂草’的药材呢？”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光已在渐渐转冷，阿标咬紧了下唇，仍旧不发一言。那道士又是一愣，跟着竟笑了两声，指着掉在地上的那个小小锦盒道：
“当然有的呀，你不是托过老道，要我帮你提炼出那失忆药粉的嘛？那药粉的主要原料就是乱魂草啊，因它可以惑人心志、扰人清明，久用则记忆全消——只是乱魂草比那定魂草还要难寻得多，气味也难闻太多，又苦又呛难以下咽，只能提炼成药粉给人泡澡用——”
“你现在明白了罢？你记不得那些人和事，其实和失忆无关，你也根本就不是失忆！你想不起港生晕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
大哥出言打断了那道士的侃侃而谈，接着便闭上了双眼，在我恍惚的思绪中流着泪说道：
“那时你已经断了气，你的魂魄也已经离开了你的肉|体，你脑中残存下来的那一点点印象，都是你魂魄散去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然后你的魂魄便堕入了阴曹地府，自然不可能再有之后在人间的记忆了……直到你魂魄归来，直到你再次睁开眼，你才能够——”
原来我并不是被人消除了那段记忆，原来我只是，死了……
而现在的这个我，原来就只是占据了港生肉|体的魂魄，顶着华港生的身份苟且偷生于世间，在那些被刻意混乱和扭曲的记忆之中，稀里糊涂的活着……
我终于明白了，过去那些曾经让我心生困惑的片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为什么在我操起筷子夹向那碟水豆豉时，大哥，不，是华京生注视着我的眼神会霎时变得怪异，他的妻子又为什么会忙着打圆场，原来他在意的根本不是我夹了什么菜，而是那只我用来举箸的左手在清楚地提醒着他，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其实，并不是……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愿我与村民接触，甚至不许我出门，原来，他是怕——
“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咱们岛上一个出名的泼皮罢了，打小便不学无术，整天坑蒙拐骗，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切记离他远着点，免得惹祸上身！听见了吗？”
“……若非为了这草药，我一早就带着港生搬离这里了呢，我们华家在这村里住得太久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多嘴杂，时间稍长便难保泄露出什么破绽，为此我和阿容是日日心惊肉跳，就盼着早点搬走——要是能早点搬走也不致如此被动，更加不会牵扯出这么多麻烦来！”
我终于明白了妈和华京生为什么会有那番对话，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泪水，究竟是为谁而流……
“对不起，妈，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港生，还有——”
“不怪你，这真的不怪你……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都是命啊……我还能怎样呢？我还有什么好讲……”
我终于明白了阿标为什么对我说那种话，为什么待我那般殷勤、处处关心体贴，以及在我和自己的肉身于密室内重见之后，他，为什么要那样说了……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还能记得我，也不枉了相识一场，只可惜，只可惜——”
“反正你们两个迟早也是要见面的，你和他分开得已经够久了……”
“我终于又让你们两个重新见面啦，你们本不该分开的，都是老天无眼……你们，本不该分开的啊……”
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什么都想得通了……
我的眼光死死地钉在了阿标的脸上，见他双目已泛红，衬得本来就雪白的面容上更没了半分血色，在我的连番逼视下，他嘴唇抖动了半晌，才终能低低地开口叫了我一声，声音竟是沙哑得与我和华京生无二：
“老板……”
“真是没想到，连你也在算计我。”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并将视线转向一边，不愿再看见阿标那张愀然变色的脸。华京生抬起手来狠狠抹了把眼泪，却还是难掩悲伤的对我呜咽道：
“你已经得救了，你已经活过来了——即使你现在的身体和相貌不是你自己的，可是你的灵魂，始终都是Julian，所以说你已经复活了，你已经复活了呀——”
“放你娘的屁！纯属一派胡言！”
一声愤怒的叫骂从阿标的口中爆发，与他素来稳重矜持的形象实在是判若两人，那道士被吓得脚下一滑，噗通便跌坐在地上，一瞥之下却只见阿标额上青筋暴露，眼中也沁出了泪花，更将挡在他面前的华京生一把推开，只冲我虎目圆睁，异常愤恨地喊道：
“复活？这算哪一门子的复活？吊着你的魂魄，却把你附在一具别人的肉身之上，还要歪曲你的记忆，弄得你不人不鬼，既不是完全的华港生，也不是完全的鲁德培——这叫什么复活？这能叫为了你好？卑鄙！无耻！亏他们说得出口！老板，你要相信我啊，我阿标才是真心真意的统统为了你好！我才是为了救你——”
“该闭嘴的人是你！你敢骂港生卑鄙？那你又算什么？！你明知道转生泉凶险无比，是拿命跟老天交易，却还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让Julian冒险，你——”
“你们都住口！都不要说了！”
我狠命地闭上双眼，挥手将衣袖中所藏的最后一枚暗器向那二人的方向掷去，只听得“嗖”“嗖”两声，二人怒骂即止，齐声唤我名字，我眼睛睁也不睁，只将怀里的那具肉身轻轻平放在地，又缓缓站起身来，面向那二人的所在，一字一句地问：
“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我，我那漆黑的眼前唯有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请你们马上告诉我，我的哥哥，港生，他究竟人在何处？告诉我！”
我猛地睁开两眼，提高音量吼道，而我话音刚落便见华京生倏地掩口痛哭，跟着便如脱了力似的弯腰跪倒在地，热泪滚滚而下，竟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撇着嘴巴哭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转生泉的救人之法吗？还有救人还魂的代价，你不是也知道了？”
我的全身已被那片强烈的不祥笼罩，耳畔轰然欲响，然而一切还没有完，那一个令我惶恐至极却又非听不可的答案，还在从华京生的嘴里，和着他的哭声，一字一字地道出：
“他，正是发动了转生泉的神力，才将你魂魄招回……他将他的肉身留给了你，就是希望你能……可是他自己，那逆天行事的代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