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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恐惧 ...


  •   “港生?你怎么啦?港生,港生?”

      大嫂的声声急唤猛冲进我的脑海,我脖子倏地一挺,一眼看见大嫂正满脸担忧地推着我的胳膊,而我和她依然正站在后院的夜色之中,只是不见了大哥和李捕头的踪影,我顿时胸口一紧,脱口便问她道:

      “大哥——他们、他们到哪里去了?难道门口也有马车,大哥把李捕头,他——”

      “马车?没有呀,你大哥是把李捕头背回家去的,你放心吧,他们都没事的——”

      大嫂见我回神,似是放心下来,忙反过来安慰于我,又催着我快点回房,说外面夜深露重的,着了凉可怎么办?一边说还一边从门后摘下大哥的那件大氅,随手帮我披上,而我一看到她这个动作,顿时,便——

      那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以及坐在车厢里的,那个俊秀的少年……

      他脱下了自己那金丝镶边的外氅,轻轻一抖便盖在了脚下的那具身体上,他还伸出手指来轻点着那人的面颊,嘴角笑容温柔,而那张在他指下轻颤的面容看去也那么熟悉:圆润小巧的脸型,高挺秀气的鼻子,长眉细目,薄唇微启——可是,等一下,那张脸,那张脸——那个长相,那不就是——

      我的手掌猛然按住了自己的脸,没错,没错,那就是我的脸啊!那个躺在马车里,先是被人打晕后又被点了睡穴的男子,就是——

      我?!

      对,是我,就是我!而且那个“我”不光是曾出现在那辆马车里,还有那个跪在海边痛哭呼母的男子,那个抱起一具尸身决然离去的男子,那个坐在美貌歌妓身边、帮她饮酒的男子,那个被迫吸下白色粉末吞云吐雾的男子,那个靠在墙边浑身湿透仿佛丢了魂儿的男子,以及那个额上青筋暴起、重拳怒殴的男子……那些在我的记忆当中一闪而过的片段,那张起初模糊如今却日渐清晰的脸孔,我不会弄错的,那一定就是我,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是我的过往!果然我的身体和我的头脑都在渐渐的康复,我不会一辈子都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我会重拾过往,会重新做回曾经那个出色的华港生——不,我要做得比过去更好,我再也不要任何人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光宗耀祖!

      但是,那些片段之中,另外的那个人呢?那个看去比我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那个总是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少年,他,又是……

      “大嫂,那个人是谁?”

      我转向大嫂,冲口便问,大嫂愣了一下,随即便温和的一笑,一面拉我进屋,一面和气地问我说的是哪个人,我忙补充道:

      “就是那个过去经常和我在一起的年轻人,他个子比我高一点,大概有这么高吧,体型比我瘦些——”

      大嫂脸上的笑容霎时便有些僵硬,我只顾着拼凑那些片段里的少年相貌,一时也未多理会,只管继续比划着手势,对她描述道:

      “他的脸型有点窄,嗯,论肤色没我白,不过眉毛很浓很黑,眼睛也非常有神,看人的时候总是喜欢用眼角的余光上瞥,还有他笑的时候也总爱把嘴角一挑,常常是笑不露齿……”

      我没费太大力气便勾勒出了那副轮廓,自觉那少年的相貌特征已被我说得全了,便转脸望向大嫂,只等她给我答复,谁知我刚一扫眼过去便见她低下了头,两手也绞在了一起,没等我再度开口她便向一旁踱去,分明是想躲开我,这倒让我心里一怔,而她果然掉转身去飞快的背对着我,我正想张口追问,便听她头也不回、含含糊糊地说道:

      “早点——早点休息吧,你大哥就快回来了,你再不回房睡下,他会不高兴的——”

      “可是,大嫂——”

      我心中一急,赶忙出言呼唤,大嫂却抬脚便走,我不得不快步追上,拦住她的去路,忙忙叫道:

      “大嫂,大嫂,请你等一下,我真的想起来了,我真的见过此人!在我的回忆里这个人曾不止一次的出现,我能肯定那不是幻觉,我一定认识他!你呢,大嫂,你和大哥以前也一定见过这个人的,对不对?”

      我说到这里,心中竟不自觉地生发出一丝亢奋,只觉自己那被海水吞没的过去已然近在咫尺,一念之下更是兴致勃勃地问:

      “他叫什么名字,他是我的什么人?他现在身在何处?他——”

      “港生,你别问了,别问了……”

      我的兴奋忽地被大嫂那打颤的声音冰住,再看大嫂的眼中竟已含了泪水,随着她睫毛的颤动一颗颗滚落下来,而她又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她那声声沉闷的抽泣,这一下反而弄得我束手无措起来,而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了大哥的脚步声,饶是大嫂也听到了,慌忙地擦去了眼泪,露出笑脸相迎,可她那通红的眼眶,又如何瞒得过大哥?哪知大哥偏偏就是只作看不见,竟如没事人一样对着大嫂微笑着打了招呼,说他已把李捕头平安送回家了,又问我们怎么还在门口傻站着,还不快去睡觉?说完便一手搂住大嫂一手拉住了我,推着我们回房,他自己却拿了剑一闪身坐在了门口,不等我和大嫂发问,他便笑笑说道:

      “都怪那李捕头啦,引来了蒙面毛贼!他就是把他打跑了,我也不放心呢,今夜我守在这里,看谁还敢来捣乱!”

      大哥边说边又催着我们快去休息,我俩拗他不过,只得各自回房,可我躺在床上哪里还有睡意,头脑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少年的身影,我愈加肯定他就是我失忆之前的相识,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对他印象如此深刻,甚至超过对妈和哥嫂,更不要说是阿柴、空渡大师、慧慈、李捕头以及陈家嫂子等人?

      可是,大嫂为什么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呢?而要紧的是她并没有否定我说的这个人,她只是哭着求我不要再问了,我知道大嫂向来厚道,从不会说谎骗人,她做出如此反应,可见那个少年一定是存在的,只不过她不愿提起,至于原因……莫非是另有内情?

      而且,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少年会毫无生气地倒在我的怀中,任凭我千呼万唤,也始终没有动静?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我会万念俱灰,会抱起他就走?然后我双腿一软栽倒在沙滩上,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奇怪,奇怪,为什么在那之后的事我就怎么也记不起了?那少年去了哪里?他到底是死是活?为什么大哥和大嫂从来不对我说?他们……他们到底还隐藏了什么?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直睁眼到天明,耳听着鸡鸣四起,便急忙穿衣起身,谁知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撕扯之声,我无需细听便知是大哥正与什么人争执,他似乎气愤已极,但又恐惊扰到我,只得竭力将说话的音量一压再压,对来人恨恨地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别欺人太甚了,否则我真不客气!你马上给我离开,不要逼我动手!”

      “华老弟,就算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见见港生!”

      另一个熟悉的男人腔调在门外霍地响起,显然他并无顾虑,更不怕被人听到,大哥越是阻拦他便越是心急,竟不顾大哥的威胁,放开嗓子喊道:

      “港生,港生!求求你发发慈悲!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可以向你起誓,只要你救了小辉,我便——”

      “你住口!住口!”

      “求求你了,港生!我知道你心里还在记恨我当初对你不公,可如今我反过来求你,也算是报应了啊!你真的要我跪下么,那我便跪下来好了,只要你救我的孩儿——”

      “混账!”

      那呼喊刚一冒头便被大哥的拳脚声狠狠压过,我实在听不下去,伸手便要开门,偏偏这时门外的吵嚷猛地一顿而止,像砂泥没入了大海,再也没了寻处。我正心头起疑,却听门外又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跟着便是大哥对大嫂压低声音的嘱托:

      “阿容,你去帮港生煲汤,我把他送回家去——对了,你先拿几株安神草来,我先给他喂下,让他多睡一阵,免得他一会儿又来——”

      “这样——这样行吗?万一他,他——”

      大嫂忧惧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又听大哥道:

      “听我的,阿容,咱们非这样做不可,看眼下这架势他还会再找来的,我已经想好了,回头咱们就搬家!我今天就找房子!”

      “你说得对,李捕头如今这样,我们也只好搬走,否则,港生……”

      “哼,说起来这也真叫天道好轮回,谁让那家伙目中无人,当初敢欺负港生?现在他儿子体弱多病,可不就是报应?都怪他自己不好!”

      “你也别这么说,那孩子是无辜的嘛,况且才不满周岁就饱受病痛折磨,也是太可怜了……”

      门外沉默了片时,便又听见大嫂轻声说了句“好了”,然后便陷入了安静,我轻手轻脚的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只见大哥大嫂正扶着昏沉的李捕头,将一个瓷碗卡在他的口唇处,缓缓给他灌下,而我一想起那李捕头在街上巡视时是何等威风八面,与那蒙面毛贼对战之时又是何等冷静犀利,然而再看看此刻倒在大哥手里神志不清的他,我心里竟不是滋味,特别是看到他头向后仰、被灌药的样子,那种有心反抗却无力动弹的感觉,我——

      “唔……唔,啊……”

      纱幔轻垂的西洋雕花双人大床上,被褥凌乱不堪,就在床脚处,一件纯黑的普通布料的外衣和一件上好的月白色滚边缎袍正交缠着绞在一起,还有丢了一地的裤子、鞋袜、中衣,统统已难分彼此,就像那两个紧紧纠缠着倒在床上的男子——他们二人周身上下俱是一丝|不挂,汗津津的肌肤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只要是略经人事的人便知晓他们在做甚,更不要说两人发出的声音放肆得令人脸热,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一脸称意的少年,尽管已是汗流浃背,却看不出半点倦容,反倒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永远都不知疲累,永远都停不下来;至于那个被他压制在身下的男子则是昏昏沉沉,被动地任他摆布——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毕竟都还活着,正在那床榻之上纵情缠绵,明明是两个如假包换、不折不扣的男人,却也将那画面制造得香艳旖旎无比,看得人直咽口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呢……

      香炉烟袅,烛影摇红……

      又一声透着满足的哼叹沁入了男子的胸口,身躯微颤的男子似是难以忍耐,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撑开一线,上身也扭动了一下,那趴在他胸前回味的少年于是抬起脸来,正对上他微张的眼,顿时笑容绽放,情不自禁的便要伸嘴去亲吻他嘴唇,男子却将脸一扭,嫌弃似的躲开,而少年倒也不恼,只管伸手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过一个瓷碗来,另一手将男子的头揽在臂弯中,又小心地用那碗口撬开了他的牙关,一面将那碗中的液体向他的口内灌去,一面一脸宠溺地挑起嘴角道:

      “来,把剩下的这点都喝掉,阿贵真乖,阿贵最听话了……”

      少年灌药的手法使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弄痛那男子,又让那些药液顺利进入了他的咽喉。躺在他怀里的男子很快便再次昏昏欲睡,眼皮无力地合拢,只剩下濡湿的双唇还在不甘地翕动,少年见了他这样子却笑得更加灿烂,呼吸也粗重起来,忙将他放回到枕上,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这个小妖精啊,太会勾引人啦,就是闭眼喝个药都能点着我心里的火!你这是什么本事?想不到我聪明一世,竟栽在你手里了?”

      掌心摩挲下的白净身躯又在渐渐发烫,少年心驰情动,一低头便吻住了那张无法再反抗的嘴,不知吻了多久才终于轻轻放开,而再抬起头来的少年却已是面容灰败,嘴唇毫无血色,一缕鲜血正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而他那对黑亮的眸子竟也瞪得老大,如同死不瞑目那般,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发抖的男子,挑起那流血的双唇,一声声地叫道:

      “阿贵,阿贵,你在怕什么呀?我被你迷死了呢,你要了我的命啦!我如果死了也一定是被你害死的,就是你害死的我,是你害死了我,是你——”

      “哇啊——!!!”

      我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抱头冲出了家门,将那座小小的院落,连同大哥大嫂一起通通抛在了身后,那种深不见底的刻骨惧意疯狂的将我包裹,让我无处遁逃,却又不能不逃,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逃向何处,更不知除了这个家外,我还能去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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