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捡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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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血腥的铁锈味。
火光，变形的人脸和刺耳的尖叫。
暗沉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群星黯淡，目所及处除了火，还有一道光亮——从天际堪堪爬升到中天，拖着长尾，通体发紫，不算刺目的亮，却带着一抹无法忽视的妖冶，深深烙在了睡梦中……
一道沉闷的雷声把楚星荃惊醒，梦里的情景急速倒退，睁眼只见自己躺在马车里的小榻上。
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间，铁蹄踏着硌突的山石，使马车不停颠簸，震得人没来由得烦闷。
掀开车帘，暴雨已经倾泻而下，夹杂着山间的潮气，两骑身披铁盔的侍卫一前一后地护着马车，见楚星荃探出头来，离的近的一个道：“还有一里多路就到驿栈，还请侯爷安神歇息片刻。”
楚星荃点点头，目光偏移，山体森然的林木间挂着一个拖着长尾的球，光泽模糊，看起来像根紫色的笤帚，明明不是很亮，却比月光还能穿透大雨带来的薄雾，张牙舞爪地印在视网膜上，与梦中的那紫光重叠到一起。
楚星荃拧了拧眉心，放下帘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
十五年前，也是一个暴雨的夜晚，宫内走水，烧尽了大庆高祖的生命。然而，高祖在位仅六年，当年上位时也才匆匆被封为东宫，甚至未到迎亲纳妾的年纪，登基后三年才立下皇后，没有诞下一息子嗣，高祖走得仓皇，关于皇位从未提及只言片语。
皇位由谁继承难以定夺，宫内外一片惶然。
当时尚在的皇室嫡亲仅剩北王和昌安长公主。
北王系高祖同胞之弟楚浣，楚浣年纪不及弱冠，体弱多病，但从小与高祖亲厚，听闻高祖驾崩，竟生生呕出一口淤血，几天后乘鹤西去。
就这样守了寡的北王妃一度昏厥，醒后确诊有四个月的身孕，因为身娇体弱竟不显怀，又四个月后王妃难产而死，留下一个早产脆弱的遗腹子，可惜隔夜就夭了，嫡系血脉至此也就断了。
这时京内早已变天，高祖庶弟，年且十岁的楚渊登基，高祖的皇后被立为孝慈太后，垂帘听政。
昌安长公主与北王妃几乎是在同时诞下一子，公主和驸马念及逝去的两个兄弟，上书为该子赐姓为楚，以纪念先人血统，这就是楚星荃。
据说楚星荃出生那天，紫星拖着长尾，冉冉升起，京城里的老人都说，这是贪狼夺朱，要出奸臣乱世的，因此从小被看成“未来的奸臣”的楚星荃一直不受同龄人喜欢，长公主膝下也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虽锦衣玉食，却从未有过知心挚友。
十三岁时，皇帝——也就是太后，认为他已长大，不该再养在长公主府上的脂粉堆里，美其名曰是锻炼他，给他在北域——曾经北王的地儿上——封了个侯王，封地虽属于北域，其实却只占了北域的十分之一大小，紧靠着京郊，回京见长公主倒也方便。
现在楚星荃就奔驰在回京的路上，去参加那劳什子太后的生日宴。
楚星荃皱了皱眉，茶沏得太浓了，混合着空气中满溢的泥土的腥气，让人气闷犯晕。而刚刚那个梦已经被抛在脑后，除了紫星，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梦的内容。
算了，管他的。
楚星荃手里把玩着一根玉簪，闭着眼睛又昏昏欲睡。
李福贵在京郊经营客栈少说有三十年了，这栈子是从他父亲那继承来的，因为地段偏，客栈生意并不算好，但这两年来，一个京里的侯爷往返京城和北域，路上总要在他这儿歇脚，侯爷出手大方，每次出入都带着大帮仆从，呼来喝去好不威风。
老李以为这位爷阔绰的样子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不，侯爷又赶着上京，早就有人来订了几十厢房，来人还千万嘱咐道：“最好是能给咱包下这座楼，咱住食费少不了伊家的。”
李福贵连连答应，今日只有两三人落脚在这，外头雨大，他便带着几个庖子举着伞在院子外等着。
远远听见马蹄声传来，李福贵挑着灯笼，看见车队从远及近。
仅看一眼，老李五十多年的阅历又被刷新了——
排头是两骑黑咕隆咚的侍卫，跟着两辆装潢华丽的马车，马车后两层黑侍卫把另一个比前者大了两倍不止的马车严丝合缝地护着，天黑看不清那车的样式。再后头跟着少说有十几辆装货的马车，陆陆续续地得塞进了这个院里。
前头的两辆马车门开了，下来十来个貌美如花的莺莺燕燕，看衣着竟是随从奴婢，她们安静地排成两列，中间给大马车的门留了条道。
马车门开了。
李福贵发誓，他这辈子都对自己的婆娘忠心不二，但在看到那侯爷的那一瞬间——尽管之前也见过多次——他又被惊艳地愣怔在原地。
十五岁的少年，清瘦颀长，身板的厚度尚未长成，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单薄。腰窄，但不是姑娘家的那种弱柳扶风，而是透着一股生命力和仿佛要喷薄而出的力量感，银丝勾线的靴子包裹着修长的小腿，曲线好看得不可思议。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微微低垂，不笑的时候眼神中带着一股锐利的剑锋，瞳色比旁人稍微浅淡些，因此在夜色中仿佛泛着光。由鼻梁向下延展到下巴的线条好像刀刻的，坚硬且轮廓分明，薄薄的两片唇瓣抿成一道细线。
他面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却并不影响整体的视觉效果，看着并不女气，但就是比那些京城花魁要好看太多，让人移不开目光。
最令人难忘的，是这爷眉心的一点朱砂痣，位置有些偏左，但那点朱红帮衬着雪白的肤色，媚得人心里发酥，偏偏这人还周身充盈着一股子生人莫近的寒意，简直看得人心里又恨又痒......
“店家，给侯爷上点姜汤去去寒气。”一个婢子轻声提醒李福贵，他这才醒过神来，忙张罗着斋房弄些驱寒的吃食，又把大堂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本店招牌的年糕来喽——侯爷慢用——”
客栈里的温度太高了，还闷得人发慌，一堆人忙进忙出地好不吵嚷，楚星荃简直头痛欲裂，瓷勺咚的一声摔在碗里，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伺候着楚星荃的两个婢女更是不明所以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楚星荃彻底烦了：“不用跟着，本侯到院子里走走。”
李福贵暗暗叹了口气，这侯爷哪都好，就是脾气捉摸不定。
世人都说长公主家那个小侯爷，年纪不大，脾性却能冲天，娇生惯养着出出进进要十来人伺候，生怕他受到一点点风吹雨打。这侯爷却不满意，老是莫名其妙发大火，有什么厌烦的地方又不肯说，奴仆们谁也不敢揣摩他的心思，只好一天换一个法子来试探侯爷喜欢什么。
其实楚星荃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但这些下人都是皇帝送来的，他又好静，并不想理会，只好由着这些人每天愁煞了心。
雨势已经弱了下来，院子里的凉风轻轻刮过，不刺骨，楚星荃便踏着石子路在院里走了一圈。
“呜呜呜...呜呜......”有点像小动物的低号，随着一阵冷风追进了楚星荃耳朵里，激得他起了身鸡皮疙瘩。
发出声音的是马房旁一个灌木丛，楚星荃走过去，以为会看见一只野猫，结果他探过去一看，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孩。
楚星荃并不想自己碰这个脏兮兮的东西，他跺了跺脚，一个侍卫便跑过来，“把这小孩拎起来。”
侍卫照做，小孩被提到半空中动弹不得，借着灯光，楚星荃看见这娃扑闪的大眼睛，明明想挣扎却挣不脱的样子，不禁乐了。
这小孩在他下车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鬼鬼祟祟地躲在马房的柱子后头，探头探脑地盯着他们这一车人，分明是个小乞丐。
“小叫花子，装可怜也要看对谁，知道么？”楚星荃慢悠悠地走回客栈，侍卫拎着小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楚星荃看着屋里头的人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吁出一口郁气：“该干嘛干嘛，给这小孩点吃的，本侯要回房休息。”
众人终于得到命令，各忙各的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捡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