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新门人(二) ...
-
女子一身灰衣,其貌不扬,苍白的脸不掩亲和气质,微微浮出一丝美丽的微笑。只是双眼尚且红着,像是之前哭过。众人早就听闻过她的来历,大概知道她是火蛇妖灾中的幸存者,亲人都已遇难,如此便也生出几分同情怜爱。
袁澈走上前来正要说话,华英兴冲冲道:“让我来介绍她好不好?”
她眼神殷切。袁澈知道她的性子,这些言语之事也就顺着她来,笑道:“好,你说。”
华英便携着女子:“各位,她就是我刚刚说的奇人,叫作墨夕!墨夕往后就是我们的同门,以后和大家一起修习基础功法,一块儿参加拜师礼!”
众人讶然,都不乏喜色,喧闹着一一迎上来说着欢迎的话。墨夕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称自己并不是奇人,却也落落大方地回应着他们的问题。
“有人说你就是东寰人,是吗?”
“差不多,我从元宝城来。”
“你多大了?几月生的?叫你师姐还是师妹呢?”
“我属虎,生日在八月。”
“好巧!我们这儿属虎的最多了,属鼠和牛的次之,剩下只有霍师弟和田师妹属兔。对了,华师姐和柳师姐也属虎吧?”
“墨师妹可曾修炼过?父母教的还是拜过别的师傅?”
“家里阿母略通一点法术,只传授了我运气的方法。”
“墨师姐,他们说你身体里有个魂魄会说话,是真的吗?”
墨夕忽然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笑笑。众人见状,不由得慢慢安静下来,眼神责备地看着那发问的人。不远处的田韫贞听到了声音,也打开了窗户,正好与墨夕对视。墨夕好奇地向她微微一点头。田韫贞只看了一眼,便又关上了窗户。
墨夕打破尴尬道:“请问那位是……”
“她叫田韫贞。”华英刚说完,俞殊格便不屑道:“她就是这般无礼,不用管她,我们聊我们的。”
这时袁澈上来道:“好了,我看大伙儿还在疗伤,这几日也要抓紧休息才是。墨夕落下的功法较多,一会儿韩匀你帮她补一下。”
柳素安一听,先上来检查墨夕的伤势:“早晨这疤还在发红,现在已经淡了那么多!身体基本已经健康了,做些剧烈的活动也无碍,你放心练功吧!”她说着越发觉得好奇,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你这样的好体质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实在太让人羡慕了,改明儿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你……”
韩匀哭笑不得:“又来了。”柳素安道:“我怎么了?你想啊,如果我研究有成,让大家都能有不药而愈的本事,难道不好么?”
几人都觉得新鲜,墨夕也笑了笑:“若可以造福大家,柳师姐需要的话,我力所能及地帮你。”
她这样一说,柳素安反而挠挠头:“我开玩笑啦!这实在太难了,而且还得要你吃苦,那我不敢的,师傅得揍我……”
众人见她一怂,便都笑起来。袁澈道:“其实修士的体质本来就很多样,都是天生的,运气使然。早先霍家庄还在的时候,他们的公子不就是‘金玉之体’,刀枪不入,从没受过皮外伤么?墨夕也是得天独厚的体质,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是。”柳素安点点头。这边厢又说了几句话,袁澈就让大家都散了。韩匀提醒柳素安还要帮田韫贞配药,柳素安便同华英一起和墨夕道别,上山去了。
……………………
墨夕就在附近的习武场修炼。来这里之前,她还未学过御剑术,韩匀便从这里教起。墨夕很快便能自如地在空中驾驭宝剑飞行。只是韩匀观其运行灵气的态势,与众人不一样,便将其叫来指点理论道:“墨夕,咱们运气通常是从七窍引入灵气,与自身所带的元气一起只通过任督二脉运行小周天,将形成的真气最终送入下丹田、中丹田与上丹田,分别增强精、气、神,当然以精、气为主。而后将真气送去该发挥的经穴去,便能施法了。你却是从百会穴引入灵气,虽也能送入丹田,可终究与常人运气路线完全相反,违了自然之意,部分灵气的去向反倒是七窍了,修为提升是要比常人慢的。”
墨夕表示明白,试着去一旁纠正,却几次三番不成功。韩匀正思索办法,袁澈道:“依我看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来吧,她本身体质就和大家不一样,且先看着,若是能修炼便也无碍。”
“那好吧。”韩匀仍窥其丹田,虽不解,但也管不了许多了,接下来便开始指导“望天剑诀”。
“望天教的立派祖师大多靠剑术而闻名,如今虽然门派中武法种类繁多,但剑术依然是最主要的,这‘望天剑诀’也是每个门人必学的,也是望天教的招牌。”韩匀正在挑选木剑,却见墨夕已经拿出了一把,表示自己已经有了。
韩匀点点头,便继续介绍道:“‘望天剑诀’一共十八式,包含口诀和心法,每一式又有多般变化,若加上属性法术则又有另几般变化。它既是最基础的剑法,也是最高深莫测的剑法,也就是说入门简单,但是想要真正发挥出它潜藏的威力却不容易。这门派中,苍云峰那边研究剑术最精进,峰主陈远闻前辈是使用‘望天剑诀’最厉害的修士了,你尽可以向他多去请教这剑法……”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墨夕,你打算主修什么?剑术啊还是别的?想好拜谁为师了没?”
墨夕正要说,袁澈打断他道:“别跑题。她养伤时已读过剑法典籍,你现在只需要给她把每一式演练一遍就成了。别的我一会儿跟你说。”
“所有?”韩匀狐疑地看看袁澈,心想之前教准门人,最多也只一天两式。但见墨夕已经向他请教,便速速将招式都示范了一遍。墨夕目不转睛地看着,待他收招后向他一行礼,便到一旁自行练习去了。韩匀见她所出剑法毫无差错,瞠目结舌:“这就会了?新门人中两个单灵根,也不过一天学四五式,还要勤加练习。”
袁澈点点头,却也没有许多赞许的眼神。韩匀还是不太相信,终于将袁澈带远一些:“她到底什么来历?这种资质,就是说跟沈掌门相媲美也毫不为过,甚至好像还厉害些。你说沈掌门四处结交名士,动辄带有天赋的孩子回来,她既然是元宝城人,难道一点名声也没有?”
袁澈道:“天下之大,又不是所有的天赋者都能被看到。她不过一个农家的女孩儿,亲人都隐居在山中,不热衷于修炼,所以没有名声罢了。”
韩匀见墨夕已经开始精炼招式,毫不费力,啧啧称奇。袁澈道:“她的一些特殊情况我得提前知会你一声……”
韩匀已经猜到了,十分感兴趣:“是跟她体内的魂魄有关吧?听有人在传,是重灵?真的?”
袁澈叹了口气:“门派里消息传得还真快。”
遂将前几天的事道来。
……………………
当日,袁澈将受伤昏迷的墨夕带回门派后,一直安置在苍云峰吴潇的住处。因墨夕之前服了药而频繁呕吐,伤势严重,袁澈便停了药。而当药童们四散发药来了这里,发现了异常情况的墨夕,报告给了医修们。最后让紫竹林中主修医药的长老玉玑得知了,玉玑便也来看望墨夕。
一百多岁的玉玑不仅发现了墨夕的奇特体质和出色的灵根,还察觉其体内封印着一只蓝色鸟,乃是魂魄。
“袁澈,有这事你应该早说。这魂魄绝不一般,这孩子也不一般!”玉玑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期待,让袁澈将新上的封印重新解开。
墨夕体内的魂魄正是化作蓝鸟形态的婴灵。封印一解,她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先将封印她的袁澈骂了一通,而后嚷嚷着自己是重灵,要离开这个身体。
门外有其他门人在,听到婴灵的声音,当即都议论了开去。玉玑在翻阅典籍后确认,这的确是重灵之魂。他让袁澈重新上封印,堵住婴灵的嘴后,嘱咐道:“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她往后就是本门的人了,其他的我要回紫竹林和几位前辈先商议一下。”
玉玑所说的“几位前辈”,是紫竹林的其他三位长老。玉玑带着喜色下山,而已经苏醒的墨夕得知了这些事,则哭了起来。
袁澈安慰墨夕:“其实留在望天教也好,我认为你需要修炼武法,才好走上江湖。”
墨夕哭了一会儿,终究只能点头答应。袁澈早有预感,便提前将墨夕的情况告知了严雳。彼时严雳留在门派中赤鹏峰上休养,收到传音符,立刻赶来了吴潇住所。
“您有土灵根,而墨夕恰好是单一土灵根,由您收她为徒,是最好的了。”袁澈向严雳请求。
严雳见了墨夕,便想起了自己已逝的徒弟,不禁热泪盈眶。然而他看到自己有些颤巍的手,顿时侧过身去,冷声道:“以她的资质,谁做她的师傅都一样,留在你这儿才好。”
袁澈表示为难:“前辈知道我的情况,许多事情不方便做主。相对几位长老而言,我再怎么样也是后辈,不好与他们争。而您不一样。”
严雳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道:“也是,那就依你所说。”遂问墨夕:“你呢?是否要拜我为师?”
墨夕已然明白其中缘由,将泪拭干后道:“能拜严老前辈为师,我知道这是我的荣幸。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前辈们答应了,我才能入望天教。”
严雳和袁澈相视一眼,道:“你说。”
墨夕抬头:“这是家里的约定,武法可以学,但是不能用来杀害生灵。这修士界之中,除了火蛇妖,别的无论是人、妖、魔,还是其他,墨夕都不会取他们性命。”
严雳和袁澈眼中有不解之色。他们问墨夕为什么,难道家中修佛?墨夕坚定道:“缘由不便说,还请海涵。我知道这个规矩不合你们的看法,但即便家人已亡,这个约定我也不能打破。前辈若是不同意,那也只能恕墨夕不能答应你们了。”
严雳仰头沉思,半晌道:“就依你所言。至少你是仁慈之人,若是天下修士都如你们这般,哪还会有这么多争端。”想了想又道:“不过旁人若是问起来,你还是说家中修佛为好,否则惹人怀疑,又很麻烦。”
墨夕点点头。
此后,紫竹林长老有收墨夕为徒之意,便由严雳回绝了去。彼此之间虽有些不愉快,但也不再改变。
昨日,墨夕伤势恢复了不少,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不久,就有钟复恒的徒儿宋源寻过来,请严雳和墨夕去一趟龙首峰议事厅。
空旷的议事厅里,苍古、玉玑两个长老都在。苍古坐在最上首,玉玑在其下。一旁则站着钟复恒、陈远闻和袁澈。等严雳一进门,便同苍古正面对视,两人都面若冰霜,连着气氛也凝重起来。
宋源寻从玉玑手里接过一本封面无字的薄册子,送到墨夕手上。玉玑和蔼地开口道:“墨夕,尽管那魂魄不愿言明自己从何而来,但它的的确确是个已经二魂合一的完整重灵,若有身体,可以拥有重灵本该拥有的能力。你也很幸运,一般人若是被重灵的魂魄夺舍,是绝对不会再有自己的魂魄和意识的,你的强大体质得以让你安然无恙……”
严雳不满地打断他:“如此啰嗦,开门见山才好。”又从墨夕手中接过那册子,随手翻了翻,深深皱眉:“这是《南星阁玉书》?你什么意思?”
玉玑年龄比严雳小许多,起身越发恭敬地道:“前辈应该还记得,这是掌控附身之物的功法。”他见墨夕和宋源寻带着疑惑之色,还是解释道:“这部功法已经有了快四百年的历史,创作者无名,很可能是个少郁原人,因为其住在‘南星阁’这个地方,又把文字刻在了玉简上,所以叫此书为‘南星阁玉书’。那时便有重灵之魂附在人身上的事情发生,既然没有把人身与重灵之魂分离的其他办法,这功法就应运而生。它教那些被附身者以自身之力控制体内的重灵之魂,不但使其无法吞噬自己的魂魄,修炼到一定境界还可以操纵这重灵之魂,甚至可以将‘灵笼’之力借为己用。”
他又对墨夕道:“自古以来,几乎无人练成过这功法,因为重灵之魂夺舍的速度非常快,被附身者连看这本书的机会都没有,即便有,修炼难度也非常大。但是你,应该可以。书籍蒙尘百载,此番也是找到有缘人了。”
严雳哼笑道:“所以,你们是把这孩子当成重灵了?想要她掌控体内的魂魄,炼成‘灵笼’之术?”
两个长老都称是,同时体会到严雳的不乐意。
“这件事另外三派的人也已经知道了?”
“是,他们早有耳闻。”
严雳紧皱的眉头无可奈何地更紧,一旁的袁澈也低了低头。这时钟复恒说话了:“严前辈,望天教毕竟是金字盟之首,从前没有重灵也罢,如今相当于有了,必当好好培养,给天下人做出表率。”两个长老听了,不约而同地点头。玉玑将墨夕叫到跟前,预备教导一番。
陈远闻却道:“然而这功法的修炼,实在是凶险……”
“也不然。”钟复恒打断他,才发现杜若不在,顿时放心下来:“之前是有人修炼过这功法,却走火入魔,但那是情况紧急才如此。墨夕不一样,她灵根清澈,天赋异禀,而且我们也只是先让她尝试一番……”
严雳沉声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她都没入门,未开始走,你们倒先催着她跑了!”复又道:“早先就不该立什么金字盟,凡是与重灵有关的这辈子都被锁死,又有什么趣!”
这声音带了威压,议事厅里不由噤声。然而随即,另一带威压的声音从苍古长老口中传出:“严师弟也没说错,但金字盟也立了十来年了,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无论如何,墨夕该把书先读起来。师弟若觉得这功法不好教导,那就由我来。”
四目相对,严雳忿而背手身后。其余几人在威压下都变了脸色,严雳见宋源寻和墨夕连唇色都开始发白,这才连忙将威压收起。慢慢的,议事厅恢复了正常。
墨夕谢过两个长老,回到严雳身边,道:“师傅,既然如此,就修炼这功法吧,我会小心的。”又回头朝两位长老拱手:“多谢长老前辈的好意,只是听说你们是不出世的高人,墨夕不敢打扰,还是辛苦师傅规划功课就好。在此也谢谢各位前辈为墨夕烦心。”说着想起这里的礼节,便要拜。
严雳拉住她,玉玑忙说不必行大礼。严雳轻轻松开墨夕,目光不由柔和,见袁澈和陈远闻也颔首,便道:“修炼也行,只是墨夕若有一丝不适,就要立刻停止。”
钟复恒和玉玑看看苍古,点头道:“那是自然。”
严雳的眉头这才松了一些:“此书我记得沈郁收藏在藏书阁十一层的古籍库里,没有副本,不得外借。先把这导引的册子读懂,往后再去古籍库里细读吧。”
说完便领着墨夕离开了议事厅。
……………………
袁澈将以上的内容选择性地告诉了韩匀。韩匀从其语气中,慢慢领悟了:“你不太希望大家议论墨夕的身份,是这个意思吧?”
袁澈点头。
“行,我会告诫几个新门人的。可我不明白,墨夕这么特殊,你送到我这儿来根本没意义啊。”韩匀不得其解,“既然已经拜了严前辈为师,留在山上就好了,都不必出现在大家眼前。”
袁澈仿佛对韩匀没有会意很失望,摇了摇头。但韩匀下一刻就懂了:“噢,你们还是不希望她过早地开始修炼那个功法,所以要借着加强基础功法修炼的幌子拖时间?”
袁澈在韩匀肩头轻轻一捶,表示肯定。韩匀也只得感叹几声。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墨夕自觉修炼可以告一段落,便来请教韩匀的指示。韩匀让她自己安排就好,墨夕便往住处走了,说想要再认识一下几位同门。不多久,袁澈也打算告别,韩匀神秘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霍濂之那小子?”
袁澈不置可否,问韩匀他在哪儿。韩匀只得摊摊手:“左不过在这附近,这小子最近倒是转性了些,过去独来独往的,现在能跟几个同门有点交流了,还能指点别人几招呢。”
“是么?”袁澈有些意外,刚要走又想起什么来,将一份名册交给韩匀:“对了,险些漏了这个。师人的名单已经更新,你尽早通知新门人。虽说拜师礼还要延后,但也要让他们对自己的未来早做打算。还有,这几日山上稍微消停点儿了,另三派来的客人说想要参观一下我们门派,交流一下武法、人事、管理之类,另外还想看看新门人及其资质,钟掌门让你和临朔接待,你顺带领着新门人们逛一圈,让他们早点熟悉门派情况。”
“这几天?听说火蛇妖很快就要处刑了,干嘛不等到这之后?而且那几个外门派的又不是没来过望天教。”
袁澈表示无奈:“其实大家何尝不这么想,是那几位客人最近要走了,这才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好多年过去,这山上也算有些变化吧。长老们说加强防范即可,你领着在外头看看便罢,不用让他们进到房屋里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