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池晓白

94、10.加油，小白（4）：全心全意的对我好

　　年二十八这天，顾大勇回到大塘公寓，按照惯例，给了裘姐一个红包。
　　裘姐自然是千恩万谢，两主仆正闲聊间，顾准回来了。
　　跟在顾准身后的，还有没精打采的李美芝。
　　两厢打了个照面，都立在当场，不做声。
　　裘姐很乖觉的悄悄撤去了厨房，把现场留给曾经的一家人。
　　两方愣了半天，最后还是顾准叹了口气，“先吃饭吧，我肚子饿了。”
　　饭厅里有裘姐一早做好的晚饭，三个菜，一个汤，因为不知道顾大勇和李美芝会来，饭菜的份量看着明显就不够了。
　　好在冰箱里有现成的食材，裘姐又是个手脚快的，三下两下，端出来三个家常菜：海蛎煎，蒜蓉娃娃菜，凉拌松花蛋。
　　三个人围着餐桌，默不作声的吃饭。
　　李美芝轻轻叹了口气，问顾准，“儿子，今年过年要去哪里啊？”
　　顾准头也不抬，“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
　　“那我过来跟你一起过吧。”
　　“随便。”
　　顾大勇偷眼瞄了下李美芝，“我也过来一起吧。”
　　李美芝横了他一眼，“你不是有新老婆了吗，也不怕人家心中生出嫌隙？”
　　顾大勇干笑了两声， “我前两天把她打发了，给了五十万。”
　　顾准嗤了一声。
　　李美芝愣了，“为什么？她给你生的孩子怎么办？”
　　顾大勇唉声叹气，“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是她跟她表弟的，栽赃给我，幸好儿子聪明识破了，不然我都要跟她结婚了。”
　　李美芝也叹气，“你啊，就是太自信，老觉得自己对女人有吸引力，她们心里盘算什么，你根本都不懂。”
　　这些话她从前也说过无数次，顾大勇每每听了觉得厌烦，今次一听，却觉得很是接受。
　　果然人还是要受点教训才知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道理。
　　“我以前对你不好。。。”
　　李美芝轻轻的说：“都过去了。”
　　顾大勇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来，眼前的李美芝和从前相比，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从前她都是喋喋不休非要争个是非曲直的，难得有现在这样平静又温和的神态。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顾大勇把凳子挪了挪，凑到李美芝跟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顾准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眼珠子翻来翻去的动。
　　老爸什么时候这么温言细语的对待过老妈？
　　李美芝放下饭碗，“我遇到个专一又稳重的男人。。。”
　　顾大勇倒抽一口冷气。
　　“可惜他是个已婚的。。。”
　　顾大勇喜上眉梢。
　　“但是我也不怕，一心一意要跟着他过，哪怕是做小也是可以的。。。”
　　顾大勇倒抽一口冷气。
　　“然而他坚决不答应。。。”
　　顾大勇喜上眉梢。
　　“我就退而求其次，希望他在城里打工这段时间，跟我在一起，三五个月也好，七八个月也好，我都不计较，我甚至可以贴补他老婆家用。。。”
　　顾大勇面如锅底。
　　“可是哪怕是这么卑微的要求，他也不答应。”
　　顾大勇暗喜之极。
　　李美芝轻声的叹气，“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专情的男人，我见过他妻子的照片，真正是个简单又普通的女人，就连他自己都说，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可是他认识她在先，二十多年相濡以沫，如今她又生了病，于情于理他都是不会弃之不理的，何况他还深爱着她。”
　　‘“他从前也是有自己的事业的，只是因为急着用钱，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店面关了，离乡背井的出来打工，就为了多挣些钱，他跟我说，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反而打心眼儿里高兴，想到多干一天活就能多挣一点钱，他老婆就多一分康复的希望，他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我听他讲这些话，真是又嫉妒又羡慕。我每次去找他，聊天的话题从来都是他的家庭，半点儿都没提到我和他。我应该是很难过很心酸的，可是却又愿意听他讲，这种心情真的很矛盾呢。”
　　顾大勇却似乎很能理解，“因为他讲了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爱情的样子。”
　　李美芝满脸都是憧憬，“是啊，是的。”
　　顾准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看着老父亲情意款款的样子，老母亲一脸心有戚戚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那个，我吃饱了，你们两个慢慢聊。”
　　顾准却拦住他，“慢着，儿子，翻过年你又要大一岁了，正好你妈也在，咱们今天要絮叨絮叨你的结婚问题，雷家那个小柔，你究竟要还是不要？”
　　李美芝一向是个活在自家精神世界里的女人，此刻发现顾大勇转移了话头，就不多说话了，只在旁边怅然若失的轻叹。
　　“不要。”
　　“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跟老爸说吧，你马上就要三十了，咱们家里虽然说没有金山银山，也不是什么资产都没有，好歹要有个继承的人。”
　　顾准不做声，这是摆在面前的问题。
　　顾大勇推了下李美芝，“孩子妈，你也说句话？”
　　李美芝愣了下，心里没来由的翻腾了下，刚刚有顾准的时候，顾大勇常常这样亲昵的称呼她。
　　“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给妈妈说。”
　　顾准抹了把脸，望着老父亲和老母亲，思忖良久，断然说道：“我今儿就把话说透亮了吧，省得你们一天三顿的跟我蘑菇，裘姐也来听一听。”
　　裘姐赶紧从厨房摸出来，不过她很有分寸，没有坐在饭桌跟前，而是站在旁边，仔细听。
　　“我想要的女人，可以不漂亮，也没什么本事，挣不到钱。。。”
　　那个非洲平头哥，天天吃泡面，经常交不起房租。。。
　　“不会打扮，也不精明，甚至有点迂腐。。。”
　　“整天好像个没头苍蝇样瞎忙。。。”
　　“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一点形象都没有。。”
　　裘姐面露不忍，这分明就是小白的样子了。
　　小顾先生真的是喜欢小白的。
　　“但是，她一定要全心全意的对我好，只喜欢我一个人，不求回报，不计代价，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认同，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生气，从来不怀疑我，也不猜忌我，没有小心眼儿，也不会跟我斤斤计较，我需要她的时候，她随时都在。”
　　裘姐在心里叹气，别的她不敢说，随叫随到这点，小白是做不到的，那孩子太忙了。
　　李美芝犹豫了下，“这怕是有点难啊，儿子。。。”
　　顾准苦笑了声，“我知道，岂止是有点难，简直难过登天，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要是找不到，那就不找了，反正我不凑合，像你和老爸那样。”
　　顾大勇赶紧说，“儿子，事情不是这么看，你这个要求，确实是难了点，但也不至于找不到，如果真的找不到，那找谁都一样，也没啥区别，不就是过日子生孩子嘛。”他是个传统的男人，所以话拐来拐去，始终不离成家立业。
　　顾准一时不查，上了他的当，“好像也是。”
　　顾大勇趁火打劫，“所以小柔也可以，对不对？”
　　顾准啼笑皆非，“老爸，跟你说话怎么这么累啊。”
　　顾大勇嘿嘿笑了两声，“我也不逼你，明年咱先不结婚，只是订婚，明年，你就整三十了，到年尾上，你要是还没找到那个一心一意要把你当皇帝伺候的仙女儿，咱就把跟雷家的婚事给办了，好歹有个交代不是？”
　　顾准耸了耸肩膀，“无所谓了。”
　　顾大勇喜上眉梢，这阵子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儿子点了头，对雷永胜可算是有交代了。
　　他瞟了眼旁边风韵依旧的李美芝，“记得以前家里都有应景的盆景的，什么蝴蝶兰啊，金桔啊，热热闹闹的，明天咱去花市逛逛，也买两盆回来添点喜气？”
　　李美芝奇怪的看了顾大勇一眼，“以前你不是说这种事很女人气，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顾大勇是个脸皮厚的，涎皮赖脸的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是个母夜叉，现在么，你是个美婵娟啊。”
　　李美芝脸一红，心里甜甜的很是受用，嘴上却说：“别瞎说，儿子还在呢，要不要脸面？”
　　顾大勇理直气壮，“老父亲和老母亲恩爱有什么不对的，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准眼瞅着两个吵闹了半辈子的中年人秀恩爱，没来由的烦躁，“你们聊吧，我去阳光房看会儿书去。”

　　星空灿烂寂寥，窗外炮竹声响，楼下安安静静。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叫他顾哥的人，已经搬走了。
　　我一个人不孤独，想一个人才孤独。
　　顾准躺在地板上，双手枕在脑后，从未有过的孤独。
　　但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就是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