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33、影入青山江东流

　　我和林广寒来的时辰已晚，按理阿静应该已经睡了，但当我和林广寒伏在屋上时，屋中灯光澄亮，透过窗纸，照亮屋外廊道。
　　此处是个距锦州不远的小镇，与锦州一水相隔，大军驻在城外，沈应静则安置在临时征用的民宅中。此家主人看来家底殷实，家中布置并不繁杂，用具器皿却十分精致。
　　林广寒打个手势，手指灵巧地揭下一片瓦，屋内光亮透了出来。
　　我万分感慨，身为一派掌门，这种事却做得如此娴熟，想来平日没少练手，只不知谁家如此倒霉，遭他毒手。
　　林广寒朝屋内看了看，唇边的笑意凝在嘴角，眼中透出冷意来。
　　我觉得古怪，伸手推推他，看了过去。
　　屋内是沈应静，大约刚沐浴过，一身白服，脸颊微侧，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一卷书册，长发披在身后，透着湿气，他身后站着一名侍者，为他擦拭头发，一旁点着熏香，馥郁温香。
　　他气色不错，无有不妥。
　　我奇怪地再抬头来看林广寒。
　　林广寒抿唇冷眼看了屋内一会儿，才轻轻摇头。
　　我依旧想不出哪里不妥，但沈应静作息一向规律，而看他的神色，手中书册显然也并非引人入胜，他为何这般晚还不休息，在等人么？
　　林广寒至始至终都语焉不详，只说让我同他前来查探，却未曾言明要查探何事。
　　这两人，似乎都在等，但是，他们在等什么？
　　隔了一会儿，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
　　沈应静放下书册，站起身道：“四更天了，你与她们下去吧，这里不需留人。”
　　他身后那名侍者便垂头退下，出来屋外，将一众守卫都唤了下去，很快屋内外除了我们三人便再无人息。
　　太不对，他明知此刻锦州城内俱是武林人士，高手环伺，还敢不留守卫。
　　林广寒却冷哼一声，对我打个手势，自己翻身落在屋外，轻轻道：“沈后……”
　　林广寒的语调十分怪异，我皱眉，看到沈应静居然露出一个微笑，更觉心惊肉跳。
　　林广寒也不等屋内人应声，衣袖一拂，打开房门。
　　屋内沈应静含笑站立，不加冠冕，却气度不减。
　　我恍然，自我们一别，他变得越来越不似我认识的阿静，今日再见，这种差异便突兀地呈现在面前。
　　“沈后久等，广寒失礼。”林广寒迈入房中，距沈应静丈余处站立，单手负在身后，笑道，“沈后，我真想道声佩服，可惜，实在说不出口。”
　　沈应静笑容不变，道：“林广寒，不必多言，她人在何处？”
　　谁？
　　他在问谁？
　　他二人似早已相识，独我不知。
　　林广寒神态闲散，又带了几分轻浮之气，而沈应静则沉稳雍容，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气度，却彼此不分高下，互不相让。
　　沈应静问过便静待林广寒回答，林广寒则看了他一会儿，才扯出一个嘲讽地笑容：“你早已确认过多次，何必又来问我。”
　　沈应静的手指在身后握紧，我从屋顶看得清楚，知道这是他生气前的动作。
　　“林广寒，”沈应静慢慢念出，语调已不同方才，“他们栽培你多年，难道只为你今日冷眼看一场笑话？我不信！”
　　林广寒扶额轻笑：“沈后，我以为你此次前来，是为苏尚祈夺遗诏，原来却不是。你是特地来问我这番话的么？”
　　沈应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遗诏，我要；她的下落，我也要知道！”
　　林广寒抬头看了沈应静半响，忽地一笑：“沈应静，你到现在还不信你输了！你未必得了天下，却已经永远输给我了！”
　　我看到林广寒话音一落，沈应静便挺了挺脊梁，似乎想要站得更直，手却又握紧。
　　林广寒步步紧逼：“我今日请了人证前来。沈应静，你亲口再问她一遍，苏尚祈的死令之下，她是否手下留情。秦大人，劳驾现身一见！”
　　原来这才是逼我前来的真正原因。
　　林广寒此人，口中无半句真话。
　　“秦大人？秦致虚？”沈应静冷笑，“秦致虚，你既然来了，何不下来见我。”
　　我落在门外，屋内熟悉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再以江山为赌，凭我对他多年的了解，他定是以为我和林广寒系出一伙。
　　“林广寒，我或许大意，输了你一局，但胜负总要留待终局才能揭晓！”沈应静昂起头，一瞬间卸掉了所有狼狈和不安，冷声道，“我沈应静要的东西，自会亲手去取！两位请回！”
　　我退了一步，我见过各种样的沈应静，唯独没见过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踌躇满志，傲视天下。
　　林广寒说得对，他不该只是一个皇后。

　　夜风划开林广寒的披风，他面容秀丽，身材修长，武功卓绝，心智不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可我实在无心欣赏。
　　“沈后追问何人下落？”
　　林广寒停住脚步，侧目看来，徐徐道：“秦致虚，你五岁入宫，为宁王伴读，性冷孤僻，不善言，一生只做过一件大事。你说沈应静在问谁？”
　　我一时无言，心里却起起伏伏，万种感觉，喜也悲也，无处安置。
　　“为何？”我说得艰难，“你们，都知道……她明明已经……”
　　真是奇怪，沈应静恨苏尚熙欲死，林广寒以苏尚熙不齿，嘲讽奚落，次次不落，这二人今夜居然在为已死的苏尚熙争吵？
　　林广寒哼了一声，过了许久，才道：“秦致虚，你问到本公子的痛处了。想要袁花重活命，你便别再多说一字。”
　　他面色有些狰狞，目光阴沉，全身劲力调聚，无一不彰显着他的不悦。
　　我也凝力于掌，沉声道：“此刻刚过丑时，若要制服你，在日出前赶回婵真派，并非难事。”
　　今夜定要问个明白！
　　林广寒大笑起来：“秦致虚，你隐瞒实力避在宫中，瞒过了好多人，今夜便叫我看看你的真本事！”言毕，双袖一挥，如云锦袖化作利刃，朝我颈中袭来。
　　我旋身而起，攀上一旁树木，随手抓起一物掷向他面门。
　　林广寒冷笑一声，左袖一卷，兜在手中：“让我来看看，能让寡情冷意的秦大人随身而带是何种情意？”
　　他双指捏起那件“暗器”，我暗道不好，方才顺手竟扔出了这样东西！
　　“原来是郎君的相思意，只不知是姓袁还是姓沈？”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林广寒一笑，亮过了此间月华，手指轻摇，那物外面那层细细密密缠绕的红线碎开来，露出裹在其中的一枚铜钱。
　　林广寒起初面带笑意，似乎想看我窘迫难看，却渐渐敛了笑容，牙齿咬磨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楚。
　　“秦、致、虚！原来那夜是你！”
　　男人果真猛兽，翻脸无情。
　　我叹口气，再不敢大意，凌空跃下，双手俱出，绵绵朝他拢去。
　　看来，问明白之前，又得先了一桩旧怨——当初也没有细看，那铜钱上不知有什么古怪，居然能辨认得出来。
　　万事不利，苏尚熙上辈子真是作恶不少，才有此报。

作者有话说

　　补上周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