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之沈应静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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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
沈应静小心翼翼地走在道上，脸上一派恭顺，心中却渐渐不耐烦起来——这一处甚是漂亮，既有流水潺潺，又有鲜花翠叶，在初春时分已是难得的景色，但，他却不是来赏花玩乐的。
母亲带他入宫之前已经千万叮嘱过，到了宫中要慎言慎行，心中便有再多的主意，也都要一一压下。尤其，在赵皇后面前。
然而，这样谨慎的母亲却忽然被皇帝召了去，留下为他带路的小侍者迷迷糊糊，走到这附近竟然也迷了路，说是去探路，将他抛在这里，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来，他从未被人如此怠慢，心里渐渐火起，又想起外界传闻赵皇后心思莫测，若是自己没有按时觐见，虽说怪不得自己，却不知那赵皇后心里会怎样想了。
不过是个花园，那侍者说，只要穿过花园，东面唯一一处宫殿便是赵皇后的寝居。
权衡一下，沈应静便照着方向自己寻着花间小径走了过去。
渐渐听到流水泠泠的声音，沈应静皱眉，正要转身离开——他虽然初次进宫，但也知水流并不入赵皇后殿阁，水流在中，隔开东西两殿，宁泽与凤仪各为左右。
沈应静走到此处听到水声，那自然是走到了花园深处。
就在这时，沈应静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笑着道：“好了，我自晓得，你只管坐下歇歇罢！”
女子的声音。
沈应静一愣，便要避开，却听得那声音清朗中透着一股柔和，慢慢地吟出一首古词——明明是和缓的声调，明明是温婉的词句，沈应静偏偏听出了一股清越飞扬的味道。
沈应静从不知道，世上会有哪个女子的声音这般好听，只要听到便忍不住想去看一看她的相貌。
待到那女子将一首古词诵完，沈应静才醒过神儿来，决定看一看此人风姿。
只是，看一眼而已……
沈应静一面劝服自己，一面轻轻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枝叶……
要怎样才能形容自己眼前的人？
女子站在水边的栏处，一身宽松的白袍，乌发如泼墨般披在身后，白衣越发净，乌发越发莹，面微扬，右手持一卷书，左手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翻着书页……
当真是——
风景如画，人如仙……
神韵如斯，真是无法用言词形容的。
正看得入神，忽听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何人躲在此处！”
沈应静一惊，便对上一张冰冷刻板的面孔，一张脸似乎毫无生气，唯有一双眼睛出彩，可偏偏又眯成细长，眸中凛冽寒冷，便如她手中那柄已经半出鞘的长剑，看得人心底生寒。
先前吟诗的那白衣女子也转过身来，果然是不教人失望的容貌，沈应静却因了她身边那护卫那一声冷喝而再无心情欣赏，一转身朝来路回去。
先前寻不到路时沈应静心中烦躁，此时却是越加辨不清方向了，又恐方才的人追来，只得一脚赶着一脚地在园中四处乱转，自己也不知走到何处了。
外间传闻沈应静如何聪颖过人，并非虚词，只是，此时此刻的沈应静仍旧阅历太少。
渐渐地，茂盛的枝叶变得疏朗起来，眼前的渐渐有了碎石铺就的小路，踮起脚往远处看去，依稀也可以看到楼台殿宇的一角，沈应静心中松了口气，又将身上衣饰整理一番，这才稳步朝那方向走去。
年幼的沈应静一面在心中琢磨见到宫人该如何解释，见到皇后又该怎样请罪，他既然心稳下来，种种应辩之词便涌上心头，只更加雕琢。
所以，待沈应静听到前方有动静时，便顿了顿，又将想好的话在心中转了转，才特意带了温婉笑容，缓步上前，顺着小径走入那一方小园。
沈应静想过见到的会是端丽的宫人，会是年长的嬷嬷，会是赏花的侍君……甚至会是他要来觐见的皇后，他想到许多人，唯独没想到一步转入那株紫荀后，迎面而来的居然是寒光闪烁的利剑。
沈应静大惊，却还记得后退，慌乱之下却忘记了身后那株紫荀，一跤绊倒，惊叫一声，压在了荀草上，仍不忘挣扎躲避，左牵右绊，狼狈至极。
幸而剑尖到了他面前却只是从旁擦过，钉在了他身后地上。
沈应静十二岁时第一次面对生死，一张脸吓得煞白，心也怦怦直跳，坐在地上反应不过来，连带着走到他面前的人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楚。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应静才回过神儿来，眨眨眼看了看眼前的人，瞬间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件事便是抬手给了眼前的女子狠狠一掌。
那少女一愣——前一刻沈应静还呆呆愣愣，下一瞬间便是利落地回击。她略一犹豫，才微微闪避，让沈应静的手掌便从她脸上轻轻拂过，清香扑鼻，那手指好似上好的乳脂，滑腻柔软地让她忍不住微微侧面，随着那手指看去。
沈应静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一击不中，便知再出手也是徒然，但抬头看到那少女微妙的神情，登时忍不住又是一股火气，脸上却不自觉红了。
“你是何人？怎可一人靠近此处？”少女见状一笑，半起身，将手伸向沈应静。
沈应静哼了一声，自己站了起来，一面自己拂拭身上灰尘草屑，一面沉着脸打量眼前的少女。
眼前的人约摸十三四岁，眉目清秀脸庞白净——大约是先前水旁所见的白衣女子太令人惊艳，此时再来看何人，沈应静也只没有太大触动，更何况此人和沈应静心中勾画的美女风格相去甚远——沈应静心中的人应该有着出尘的风骨，宽袍广袖，衣袂飘飘，只消一眼便让人魂牵梦绕……
少女自然不知沈应静在心中想些什么，但见他看向自己，倒大大方方负手而立，任由他上下打量。
这少女身量相较同龄女子已经是略显修长，身穿的是一套玄色轻衫，脚蹬一双薄底软靴，手脚处有银色绣腕，长发束起，整个人极为干净利落，并无太多饰物可以表明身份。
沈应静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利剑，想起宫中传言，心中已经对女子的来历有了猜测。
那少女随着他的目光看到地上的佩剑，微笑起来，上前一步从地上拔出，一转身反手一掷，那柄剑便飞入她身后的一棵树中。
沈应静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树上挂了一副刀鞘，方才少女反身一掷，是将剑稳稳合入了剑鞘。
沈应静心中惊骇，到此时也就明白了方才是她示警，若真别有用意，他万万躲避不过。不过下一刻却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和惊慌是多么可笑，是越加愤怒了。
少女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怒气，笑得越发温柔，轻声道：“方才我正在练功，发觉有人靠近，只当是……未曾想……总之，是我不好，你可觉得哪里不妥？”
沈应静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被蹭得脏乱的衣摆，一想到今天入宫后的种种遭遇，哪里还有好气，管她是什么身份，冲口而出：“你们欺人太甚！”
少女闻言略有惊讶，却仍好脾气笑道：“是，是，是我欺负你了。”说完还朝沈应静的手瞥了一眼。
沈应静看到她的眼神儿，再不能忍耐，偏偏眼前之人，打又不能打，打也打不过，又是气愤又是委屈：“你们仗着身份，这样戏耍人，很得意么？！”
少女慢慢敛了笑容，不过，不知是否沈应静的错觉，那秀气的眉梢眸中仍带着几分笑意不散，仿若是天生含笑的眉目。
沈应静神使鬼差地想，真不知，若是她悲伤时，又会是怎样神色。
“我一向练功入迷，失礼之处，还望公子见谅。”少女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微微躬身，施了一礼，又道，“这园子虽然漂亮，却设计得极是繁杂，若非熟悉之人带路，多会被困在其中。我常在此练功，对此处尚算了解，公子要去何处拜访何人，便由我来带路，权当赔礼。”说话间，便不由自主又带上了笑容。
沈应静恨声道：“你要我这般模样去觐见皇后陛下？！”
少女微愣，道：“公子要去见……皇后陛下，如此确实有些不妥。”凝神思索片刻，才道，“公子若去我住处，怕有所不便——不若这般，距此往南不远是长皇子出嫁前的小阁，此时由一些年轻宫人打理，公子可随我前往梳妆整理，再去拜见陛下。”
此话说完，少女盈盈的眸中已经又满是笑意。
沈应静到此才有心细细看她，暗叹，难怪她这般爱笑，眉若柳叶目如春水，笑比微风拂人面。可不是天底下最适合笑的容貌么。
沈应静心中火气微散，却道：“这般也有不妥。”
少女一愕，却听沈应静解释道：“其一，你我素不相识，若随你前去，略显轻率；其二，我本要去觐见陛下，随你往东走，便又折回原处，离我想去之地，越发远了。”
少女闻言更笑道：“依公子之意，当如何？”
沈应静微微扬首：“既是你说要赔礼，自然要你想法子解决。”对皇宫，他太陌生，对眼前之人的身份也属猜测，贸然随其走远，并非明智之选。他虽没有办法，但却可以从别人的言语中判断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解决之道，故而将话又抛了回去。
少女笑着摇摇头，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却并不点破：“不错。”当真凝神为他仔细考虑起来。
沈应静紧紧盯着她，连她眼眸中微微荡漾的笑意都没有放过，忽见她眼波一转，笑颜一展，心也随着忽地一动，一种说不清原因的轻松令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少女道：“有了，你且在此稍作休息。”说完，不待他说话，便跃身而起，隐入了浓密的绿荫中。
沈应静一愣，想不到此人居然说话间便没了踪影。
转身四顾，确定她当真去远，才气恼地道挥了挥袖，却又想起方才她一跃而起时飘逸的身形，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暗喜，一时间有些迷茫，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
过了片刻，果然如沈应静所想一般，那少女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是手中多了一包衣物。
沈应静看她抖开手中那件袍子，立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衣服墨色云纹，宽袖窄身，拖摆很长，可以将沈应静衣上的泥污全数遮盖，式样极是大方，若再缀上几样玉饰，便再无不妥。
少女将衣物放在他面前，背转身。
沈应静默默穿戴整齐，便见少女转过身来，看着他，缓缓笑起来。
她明明笑得和缓，沈应静忽然有一种局促的感觉，想要避开她的视线，但他天性倨傲，硬是强自回视过去。
少女笑得越加温柔，缓步到他面前，伸手拿出一把小细梳，轻声道：“你头发也有些乱，我为你稍稍理一理。”
沈应静浑身僵硬，未曾来得及拒绝，便感到那把小梳子轻轻地在自己发边向上理了理，真的只是轻轻梳了一下，大约只是将有些毛乱的发丝向里拢了拢。
沈应静想要开口，却觉得不止手脚不听使唤，就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开不得口。
少女却似不曾发觉他的紧张，收回手道：“我这便送你去觐见陛下，再晚些时候，陛下怕要歇息了。”
沈应静明明听到自己在说话，却觉得说话的不是自己，心里还有些激荡，说不清是惊是惧：“好。”任由那少女轻轻拉起他的手，将他引向不知何处。
两人在繁茂的花草中绕了两道，眼前忽地一亮，却是一方清水池。
说是水池，已经大的有些像是湖波，碧水幽幽，蜿蜒的小桥静静地伏在水面上，有些远也有些长。
沈应静抬头看了看日头，微微皱眉。
一旁的少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道：“可要赶时辰？”
沈应静不答，神色却有些不悦。那少女将他领来此处，谁知道是绕远还是走近？她方才这句话，大有可疑。他终究大意了。
“我带你过去，片刻便到。只是——”沈应静一惊，才发觉那少女已然与他靠得极近，本想后退一步，与她扯开些距离，却忽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那少女揽在怀里。
只听轻柔的话语带着淡淡的香气飘在他耳边，“只管放松，不要用力。”
沈应静正待回一句，却惊觉双脚已经被带离了地面，眼见自己慢慢升高，又离水面越来越近，沈应静双手不由抓紧了身旁之人，随后那少女靴子在水中一点渡过湖面，落在对岸的时候，沈应静已经连惊惧都没有了，这一路云里雾里，前所未有，沈应静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少女却松开手道：“公子，顺着这条路前走不远，便可见到凤仪的宫人，禀明即可。我不便与公子同去。”
沈应静点点头，微微弯腰施礼：“谢殿下相送。”
少女略有惊讶，却仍是笑道：“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沈应静笑了笑，年轻张扬不知掩饰。
少女仰面笑了笑，再道：“沈公子，宫中虽然略有拘束，却也有别样风景，日后有缘，我陪公子慢慢品赏。”言毕转身而去。
沈应静看着她的俏瘦的背影在湖面上悠悠然远去，渐渐隐入一片翠绿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极为宽长的衣摆——两人从湖面渡过，那托在脚下的长长衣摆竟然滴水未沾，其功夫之高，用心之细，可见一斑。
沈应静早听闻，吾皇有女，长嫡难决，长皇女祈表悠志远，太女为熙柔善有礼。
只要一想起方才所遇的玄衣少女看向他时的逼人气势，沈应静仍要忍不住微微颤抖。
柔善和顺的太女熙，志在天下的长女祈，先前所遇的两人，身份已经一一对应，不难分辨了。再联想母亲在入宫前对他语焉不详的描述，他已经隐约知道皇后召见的用意，心中喜忧参杂，莫名惆怅。
太女身着白袍的如仙风骨自然令沈应静印象深刻难以自持，然而那天生含笑的长皇女，相处下来却也足以教人难以忘记。
这种纠结，在见到赵皇后时，沈应静仍没有个决断，但微微抬头看到自己的母亲双目瞪着他身上的衣衫似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便不由微微苦笑。
赵皇后却似极为高兴，丝毫不怪罪他觐见来迟，只是上下打量过他之后，嘴角的笑容越发满意。
满意……
沈应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仍旧捉不住要领。
赵皇后与她母子二人相谈甚欢，言语间更是频频夸奖沈应静。沈应静不用想，也知道母亲此时必然心思复杂，进退两难。
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赵皇后招手将沈应静唤道自己身边，从手上褪下一只镯子，笑道：“我观小沈公子实在深得我心，这件小东西便送与你，要——好、生、保、管。”
沈母一见那手镯，神色大变，忙请罪道：“陛下，使不得，小儿年幼，受不起……”
沈应静见那镯子样式古朴大方，上面雕刻的花纹也有些凝重刻板，并非年轻男子会喜欢的风格。
赵皇后对沈母的推拒似乎毫不在意，只淡淡笑道：“我说配得，就配得。沈大人，这是你沈氏的荣耀。”
两朝学士沈锁云额上全是汗珠，连道：“臣无状……”
赵皇后将手镯套在沈应静手上，又笑眯眯问道：“可有见过太女？”
沈应静心中一惊，有什么已经破茧而出，想要摇头，却忽地心中一动，答道：“殿下天人之姿，教吾等汗颜。”
赵皇后闻言笑道：“沈大人，我是越发喜欢令郎了。”
沈锁云已经不知如何作答，诺诺道：“陛下抬爱。”
赵皇后笑道：“沈大人呐，小公子初次入宫，走了许多冤枉路，不若多留些时辰，用了午膳再回府不迟。我那不成器的女儿稍候会来请安，沈大人也可再看一看，免得放不下心。”
沈锁云立刻又出了一身冷汗，忙道：“臣不敢！”
太女……
沈应静一愣，心中一晃而过那个白衣女子，随即想起的却是那张天生含笑的脸庞。
正这时，便听屋外侍女的声音道：“陛下，太女殿下到了……”
赵太后极爱这个女儿，闻言笑容满面道：“今日来的倒早，怕是又偷懒了……”嘴上这般说，眼中却极为欢喜。
“父后便对女儿这般不放心？”略带不满的语气，却伴着爽朗的笑声。
沈应静忽然心慌地厉害，想要站起身趁着太女进来之前向赵皇后说些什么，又无法动作，眼睁睁看着走进一个年轻修长的少女，一身墨色暗纹的正装，头束玉冠，眉目清秀，眼眸含笑，两旁打着碎金的络子，一晃一晃，真衬着那张含笑的面庞。
天生含笑的眉目……
沈应静觉得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太女苏尚熙走到赵皇后面前，笑道：“女儿给父后请安。”
赵皇后笑着拉起沈应静，对女儿道：“这位是沈大人的小公子，智计才学，艳冠京城。”
沈应静这才回神，记起要向太女行礼。
苏尚熙却早一步拦住沈应静，笑道：“沈公子……”这一声唤得似叹似笑，柔软非常，沈应静霎时便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忍不住抬头看她，谁知，入目的不仅是苏尚熙的笑容，还有，赵太后的神情。
那种神情……
沈应静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入宫之后所遇原来都出自赵皇后之手，唯一被他算漏的便是阴错阳差，让沈应静先遇到了长皇女苏尚祈，看错了两人的身份。
太女熙，柔善而端端有礼……
沈应静忽地笑起来，好一个“柔善”的太女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之沈应静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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