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19、琴诗谈笑自将来

　　袁花重的家乡，在苏夏梧州，山水相依，四季如春，最是宜人。
　　我们出京城时正是深冬，一路南行，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虽然仍有些冷意，与京都如刀割般凛冽的北风却是不同，刮在脸上泛着丝丝的凉，在闷湿的空气中，反倒让人觉得惬意。
　　袁花重已经换下了厚重的冬衣，天青色的衣衫与这明媚的景色很是般配。
　　“秦致虚，”袁花重立在船头，忽然回头招手，“你来瞧瞧。”
　　我过去，俯下身子，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原来有两条小鱼在水里嬉戏，时不时翻出水面，拍起几朵浪花，顽皮的样子让人喜爱。
　　“甚是可爱。”
　　袁花重微微笑着，将手伸出船外，向水面低了低，水里的那两条小鱼居然仿若与他相应一般跳了跳，险些碰到他的手指。
　　“这里与京城实在不同，仍是苏夏，却好似换了一个天地。”袁花重笑着收回手，迎着江风，一派闲适，“到了这里，我才真正觉得，京中那些晦暗也不过如此，被这江风吹一吹，便散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既不是与秦致虚初见时的刻骨之恨，也不是提起沈应静时的尖酸刻薄，是与他的名字相称的和煦笑容，同这里的阳光和江风一样，让人舒心。
　　我觉得很安心，这才对了，京城那场是非，我脱不了干系，却不该耽误了旁人的一生。
　　为袁花重的母亲翻案，我只是尽了皇帝的本分，皇恩浩荡，不是在这种地方体现的——该罚而不罚，是权；能不赏而赏，才是恩。
　　“最美不过故乡，我原来还以为如画美景是需要至绝境处寻访的，没想到，到梧州一游便足矣。”
　　袁花重扭头笑道：“尚未至梧州，你倒先醉上了，等你到了梧州便不想走了。梧州美的，何止是山水。”
　　我笑了笑：“人杰地灵，风景美，人自然更美，我不知风景，却是知道这人。”
　　袁花重闻言一怔，随即抿唇笑起来，转身在船舷一侧找了一块儿干净的地方，抬抬长衫，坐了下来：“秦大人，自你我相识以来，你可知，我想的最多的是哪一句话？”
　　我想了想：“怎的秦致虚这么命大，还不死。”
　　袁花重笑着摇了摇头：“秦大人心中，我原来是这样狠毒之人。”
　　自我和他一同出京，他多是直呼我姓名，他如今这么称呼我，自然是又要提及旧事，我只能作此猜想。
　　我也捡了块儿地方坐下：“即便杀了我，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她死了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活，而你，还有大好年华。念旧是好事，恋旧便不一定了。”
　　袁花重侧首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江上的风有些凉，多年不回来，竟有些不习惯了。”
　　“早说还未到梧州，你换衣衫也太早了些，”我一听，忙起身往船里走，“我去拿披风。”

　　那一日“劫富济贫”的结果让袁公子险些气绝，醒过神儿来第一件事便是打包袱半夜溜走，这决定正合我意——林广寒的神出鬼没让我有些担心，谁晓得次日打开房门会不会就看见他站在门外，等着将我抽筋拆骨。
　　袁公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逼着我在山道上扮劫路的山匪，可惜天寒地冻，等了一日也未见个人影儿，反倒让袁公子染了风寒，然后两人又迷了路，在山中转悠了一日夜，他病得越发厉害，额头烫得吓人，我只得将出宫前阿静送的一方金印给切成小块儿拿来用。
　　痊愈的袁公子对我私藏财物的行径大为不满，将剩下的金子收入自己怀里，只将那两枚红线缠绕的铜板分了一枚给我。
　　他那场寒症，大夫说若再晚些时候，便是烧退了人也要变成痴傻，让我听着心惊。这一路上我千万分小心，唯恐他再着凉发烧，他倒好，甫一入南流，便迫不及待换了轻衫。
　　我匆忙拿了衣服出来，见他避也不避风，还在弯着腰逗弄那两条小鱼，不由皱眉。
　　袁花重接过披风，看了片刻，才抖一抖罩在身上，抬头笑着对我说：“秦大人，你与传言真的一点儿也不像——这便是我想的最多的一句话了。”
　　我笑了笑，却是无话。
　　原来，他也察觉了。
　　当日出宫之前，阿静问我，为何救他。
　　他不问我为何会知晓公子所在，也不问林广寒来历，只是问我，为何会救他。
　　我没有办法不救，这是本性，不是我知道不该救他便能狠下心不去救。
　　但秦致虚却不能救沈应静。
　　当我说，盼沈后与陛下百年好合时，沈应静却笑道：秦致虚，你这窍开得太晚，她不会罢手了。
　　那一刻，我知道哪里错了。
　　照沈应静的话来看，秦致虚的的确确是永远不会背叛苏尚祈的，她甚至该是含笑赴死的——活着为苏尚祈而活，死了也必须是为她而死。
　　所以，当我以这个知道苏尚祈一切隐秘的秦致虚身份说隐退时，就已经是背叛苏尚祈。
　　我以为苏尚祈会看在秦致虚和她与众不同的情分上放秦致虚一命，却不想反倒一步跨到了死地。
　　我以前并不知道秦致虚对苏尚祈是这么忠心的，但沈应静与她们共谋大事，他是知道内情的。
　　我以为自己扮秦致虚扮得天衣无缝，却不想是破绽百出。沈应静看得出，袁花重看得出，更何况是与秦致虚朝夕相对的苏尚祈。
　　不再对她忠心的秦致虚，便不是秦致虚了。
　　这就难怪苏尚祈会授意沈应静设伏诛杀秦致虚和袁花重，对她们而言，我和袁花重的确是留不得。
　　至于，沈应静为何忽然变卦放我们出城，我本来也想不明白，应该不止是因为我救他一命。
　　可那一晚林广寒的话却给出了另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虽然觉得林广寒在信口开河，但若阿静真的不甘心那一方后宫，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最可笑我与阿静多年夫妻，竟然丝毫不知他有这种心思！

　　“旁人只能看见表象，他心中如何想的，就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传言，的确是不可信的。”我笑了声，掏出那一枚铜钱，悬在船外，“袁花重，你说我能用这枚铜钱将那条鱼钓上来么？”
　　袁花重含笑看了我一眼：“你若钓得上来，我便改姓秦了。”
　　我一本正经道：“袁公子此言差矣，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人为利而亡，多少智者尚且窥不破一个利字，何况区区一条呆鱼。”
　　“是么？秦大人既然如此自信，今日饭食不妨以此鱼为材。若是钓不来——”袁花重一笑，“便要委屈秦大人一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下雪了，路也堵了，上下班变得好困难，晚上回来冻得老半天缓不过来劲儿，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受影响，嘿嘿，我在努力更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