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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知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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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应静的母亲,也曾是两朝学士,最是恪守礼典,我登基后,她自请离去,我久留不行,只得随她。别的皇帝上位,第一忙的就是封赏皇后家人,到我这里,婆婆非但没升,直接弃官耕田去了。
这事让我内疚了很久,父后不以为然,只道沈家以退为进。可直到去年我这婆婆去世,也不曾见她对我提过什么。或许也正因了这个缘故,我对她一直是很敬重的,阿静独宠后宫,参他的罪名甚多,却没人能说沈家外戚干政,这一条一去,别的,都显得无关紧要。
沈氏虽自弃爵位,朝中无人,却不曾没落半分,只因为沈应静的地位不可动摇。
如今,苏尚祈登基,自然大肆提拔沈氏族人,听说,连阿静乳母的夫郎都封了个诰命,如今朝中之臣,更有大半儿都是姓沈的。
我与袁花重再次进宫,发现负责内宫守卫的竟也换了人,这个满脸煞气的,正是阿静的一个表姐,泼蛮好斗之名,路人皆知。
我想与袁花重再对一对说辞,话没出口,便被狠狠剜了一眼,微微苦笑,到时,若真无奈,没准儿真的要挟持阿静出宫了。
成兰轩。
这里,是我登基后最常来的地方。
这里有如花美眷,这里有销骨温柔,这里,有沈应静。
这是一种习惯,当我走在这蜿蜒曲折的廊桥上时,会不由自主地轻快雀跃。
还是去见同一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和理由。
我承认,当踏入这殿中时,我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我原以为这里会被改得不成样子,毕竟……那原因众所周知。
可这里没有变,墙上,挂的依旧是我心爱的扶苏,层层阁上放的仍然是我搜集来的小玩意儿。
就当阿静对我尚有一丝情意吧,待此事一了,我便离开这里,他与大姐两情相悦终成眷侣,也算难得。
如果不是我当年拆了鸳鸯,今日也未必是如此下场。
我正恍恍惚惚,忽听到:“皇后陛下驾到——”
我和袁花重忙跪下见驾。
玄色的衣摆长长地拖在地上,逶迤地从我身边经过。
我一怔,抬头看沈应静,却见他身着正色后冠,脸色难看,苍白中居然透着隐隐青色,两道秀眉像是要斜飞直入鬓中,整个人透着冰冷的气息。
沈应静察觉我的目光,微微眯了眯眼,开口道:“今日召两位前来,是有些旧事想要问个明白……”顿了顿,斜斜看了我一眼,又道,“秦大人,此事陛下已经交与我处理,你若是不服,可去找陛下理论。”
我忙低头道:“臣,不敢。”
沈应静冷哼一声,道:“还有你秦大人不敢的?你仗着与陛下多年的情分,什么不敢做?!袁花重既然育有中宗骨肉,你也敢隐瞒不报!!秦致虚,你——”
我叹口气:“陛下,袁公子至今仍是完璧之身,那一日情况危急,臣出口无状,臣知罪。还望陛下明鉴。”
沈应静闻言大笑:“完璧?!好一个完璧!袁花重,你真是完璧之身?!”最后一问,尾音上挑,说不尽的怨恨嘲讽。
他当然是完璧之身,入宫之人都是完璧之身,他在宫中这些年,我没碰过,不是完璧又是什么?
袁花重看着沈应静,忽然站起身,双臂一展,高声道:“袁花重便不是完璧之身,也只是陛下一人的,这点儿德行,袁花重还知道!”
沈应静重重一拍扶手,怒喝:“放肆!”
袁花重却上前一步,双目直视沈应静:“身为一国之后,居然谋害妻主,一身侍二女,举国上下,唯有你沈应静做得出!且做得,如此光明正大,理所应当!”
沈应静眸中火光骤起,手一指:“掌嘴!”
立刻走上两名侍卫,伸手来抓袁花重。
我眼见一场闹剧,只得起身, 一掌一个将那两个侍卫逼开:“得罪了。”
沈应静一笑,似乎早在此处等着。
那被我逼退的侍卫后退一步,高声喊道:“秦致虚违逆圣命,意欲谋反,陛下有命,就地诛杀!”
一声招呼,万声应,从殿外涌进大量兵卫,手持利刃,将我和袁花重团团围在大殿中央,显然恭候多时。
我看了袁花重一眼,虽然入宫前与他商量对策时就发现他忍气吞声的希望不大,可也没想到,我还没怎么说话,就演变成了我最不想看见的局面——袁公子,你厉害!
袁花重看看我,不屑地撇撇嘴,环视周围的兵士,最后目光落在高高上座的沈应静身上,目带挑衅:“沈应静,你那皇后的位子,坐得舒服么?你可知道,你命令她们时,这些女人是怎么看你的?这些——不止这些,所有知晓你沈应静所作所为的,无不唾骂鄙夷!为人夫,不义;为人臣,不忠!人无信,不立,这个道理,原来,你不懂!”
沈应静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我是不忠不义,可也非生来便不忠不义的,若非有你,袁花重!若不是你……!”
我一愣。
袁花重嘴角一勾:“我?是我迫你与宁王通奸的么?是我迫你密谋逼宫的么?是我迫你……”
沈应静大喝一声,一手抚着头,一手扶着一旁的侍者,满脸痛苦,站立不稳。
周围众人犹犹豫豫地看向统领,不知如何是好。
“杀……给我杀,何人敢再提起苏尚熙,杀无赦!”沈应静紧紧攥着手,咬牙切齿地下令。
我一顿,不会有人知道——
沈应静这句话便如利箭,从我心口穿过,瞬间,又杀了苏尚熙一次。
袁花重却似仍嫌死的太慢,浑不在意地笑问:“我只好奇,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如何写沈应静此人……又会,如何写秦致虚你?”
我迎着他的目光,见他眼中真的毫无惧色,不由强打起精神,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想知道!”张狂无忌的声音忽然伴着长笑从头顶传来。
我一惊,忙一手抱起袁花重,一手抓过一旁的一柄长刀,一架一砍,纵身往南侧一跃。
我刚站稳,发现殿中侍卫已经倒下半数,尸身上所钉的白羽箭,并不陌生。
而沈应静跌坐在位上,脸色阴沉,右手按在扶手下方一寸处,身遭有两名侍卫护在面前。
我松口气,暗自庆幸当年的安排正确。他独宠后宫,为人所嫉,我怕有人心生不轨,在他的位置附近装了机括,从殿顶射出长箭若想伤他,无论如何都会差了几分距离。
成兰轩与别处不同,正前的殿门是大扇雕刻精细的殿门,左右两侧均开有大窗,殿中情景,殿外清晰可见。
方才侍卫进来,内外相应,所有殿门扇窗都是大开,无可遮挡。
“秦大人,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大人虽只分别一个时辰——”
一个轻盈矫健的身影从屋上一跃而出,落在殿外院中树上,男子一身灰紫衣衫,挪动间带着点点银光,手挽大弓,眉目飞扬,笑得好不耀眼,“却也觉得恍若三生三世,惦念不已,好生辛苦!”
我嘴角抽动,有些后悔对他手下留情。
这般嚣张轻浮的男子,我只认识一个,不是林广寒又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