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相》千沐风

6、第六章 诲人不倦顾少师

　　这是一个略显诡异的场景。
　　时间：午时三刻
　　地点：京城大街
　　顾牵尘，王临外加上车夫，以及一众的吃瓜群众实力演绎《让我们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对方谁先动谁就输……个鬼啊！
　　王临的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自从那日他被顾牵尘当众打脸，他确实也气愤过，在放榜后看见顾牵尘的名字排在自己前面，他的气愤就变成了一种不甘。然而随着上京的一路颠簸，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颠坏了脑子，不然自己的不甘怎么慢慢变成了念想。
　　那个青衣玉面的书生，容貌绝佳，气质出尘，竟然还有满腹才华。文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吧，简直就是个神仙！
　　其实也有人为了讨好他，私下里来问要不要做掉顾牵尘，但他都摆摆手拒绝了。相反，他竟然还有点期待能够与顾牵尘在京城再次相遇。
　　预想中的设定应该是他在国子监中与顾牵尘成为同学，然后解开矛盾成为好友以及后续一系列乱七八糟的（？），而不是在大街上被围观，还被顾牵尘以这样的眼神盯着！
　　完了完了，他对我的印象肯定更差了……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情窦初开的王临少爷在心底呐喊。
　　“闹事纵马，还差点伤及人命，论处当斩。”顾牵尘微微笑着，说的话明明声音动听且温和，却偏偏听者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马车车夫显然是王临的家仆，平时也狐假虎威地跋扈惯了，听见顾牵尘的话，忍不住怒道：“哪里来的穷小子，你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你竟然……”
　　话音未落，王临猛地抬脚踢在他腿上，把他直接踹跪下去，马车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临劈头盖脸一阵骂：“混账东西，顾会元也是你这个狗奴才可以随意骂的吗？自己没牵好缰绳还还意思说？看本公子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那马车车夫被骂的一愣一愣，很是不解且委屈地：“少爷……”
　　“啧。”王临朝着顾牵尘一拱手，完全没有那日的半分嚣张，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地说道：“顾会元见谅，是在下管教不当，让这狗奴才骑马冲撞了您。”
　　顾牵尘显然没想到王临居然这么说，一时半会儿也有点怔愣。片刻后，他想说这事与他无关，该道歉也是向那个小姑娘道歉。但环顾四周，却发现小姑娘不知道何时就已经跑走了。
　　他叹了口气，受害者当事人都不在乎，他也没必要现在就和王临撕破脸皮，毕竟看他这架势，金陵王氏还是很在乎他的。权衡再三，顾牵尘淡淡道：“无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别再有下次了。告辞。”语毕，顾牵尘转身就准备离开。
　　“且慢！”王临叫住他，语气里略显急躁，看着对方不解地扭头看他，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顾会元可还有空？关于这次的会试题目，在下有些问题讨教。”
　　讲真，顾牵尘是有些诧异的，对于王临的态度改变，他十分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既然放低姿态这么要求了，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也难免会惹得对方恼羞成怒。纠结片刻，思量再三，顾牵尘叹了口气，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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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霞楼，京城最大的酒楼，楼高五层，地势较高，若是登顶，暮色十分来一盏茶抑或一杯酒，天边的夕阳余晖便投射杯中，仿佛云霞在手，一品知冷暖，故曰“知霞”。
　　其实顾牵尘年幼时没少跟着父亲来这品茶，对于这知霞楼的价格自然是一清二楚，京城的小门小户便是数月的收入只怕才能点上一道菜。而王临竟然带他来这里？顾牵尘沉吟片刻，还是跟着他进了酒楼。
　　酒楼越往上看到的景色越好，价格也越贵。王临凭着王俞右相本家的名声以及财富，成功把顾牵尘带上了最高层，还是个靠窗的好座位。
　　此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霞红，但光线还很亮眼。顾牵尘远远眺望了一下，便收回目光，转到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的王临身上，温声问道：“不知道王公子有何指教。”
　　顾牵尘不知道，他适才看向窗外的那一刹那有多惊艳--金色的阳光柔柔地附在他的面庞上，衬得他的气质更加出尘，王临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此人只应天上有”。
　　顾牵尘乍然出声，纵然声音温和，还是把王临吓了一跳。片刻后才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是想就这次的会试考题讨教一番，然后又颇为懊恼地想起来茶还没点，忙招了店小二过来看菜谱。
　　面前坐着的是顾牵尘，一个大美人大才子，对方喜好什么茶饮王临一概不知，却又不晓得如何问，只是“碧螺春，龙井”呐呐个不停。
　　店小二只道这位客人犯了选择困难症，笑眯眯地推荐道，“二位客官，今天小店特制了些北尧的奶茶，不知客官您有没有兴趣品尝一下？”
　　王临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哪里听说过北尧的奶茶，一时间愣住，竟不知道如何打算。最后还是顾牵尘微微笑笑，对店小二温声道：“那便来些尝尝吧。”
　　“好嘞！”
　　顾牵尘看着店小二收了菜谱下去，转头看向王临：“王公子没喝过北尧的奶茶么？”
　　“没有……”王临没敢看顾牵尘的脸，莫名觉得自己的学识面太窄，“奶茶……是用奶煮茶么？我从小生在金陵长在金陵，对这些闻所未闻。”
　　“原来如此，”顾牵尘叹了口气，“奶茶是北尧人最重要的日常饮品，若是不清楚这个，想必王公子未曾在会试的策问中提及北尧。”
　　说道会试题目，王临猛然抬头：“策问，北尧？”
　　北尧是昱国北边的草原国家，以游牧为主。一望无垠的大草原铸就了这个粗犷骁勇的国家。自昱国建国以来，北尧就一直是昱国皇族的心头大患。北尧人善骑射，在边境骚扰不断，却一直没办法彻底解决。而顾家失势，王俞乱党又耽于享乐，压制忠臣，导致北尧越发嚣张。
　　顾牵尘看王临一脸呆萌的样子，不由得心下沉痛。若是在朝为官，却不闻天下大事，这国家必定难以长久。思索一会儿，他伸手敲了敲桌子，“敢问王公子是如何作答这次的策问考题的？”
　　王俞从袖子里摸索片刻，抽出来几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次的考题挺少见，直接拿国号中的‘圉’字为题，我想了很久，从国号圉安的安字上破题了。”王俞将纸张展开递给顾牵尘，上面是他在放榜后默写的考场上写的答案。
　　顾牵尘接过，逐字逐句地看过去，发现王临能得会试第二并非完全是靠关系。虽然这答案从“安”字上入手，也有公式化的歌功颂德，但总体写的竟然还不错，这让顾牵尘顿时生出几分欣赏来。
　　王临看着顾牵尘认真读自己的答案，不由紧张，仿佛是一个在等老师判卷的学生，低声道：“我自诩写的尚可，既有立意，也注重了文笔，却不知为何比不上顾会元您，遂，斗胆前来讨教……”顾牵尘已经读完了，正盯着王临瞧，这让王临忍不住越说越没底气，连一个“斗胆”都出来了。
　　顾牵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好笑。但对他的印象还是好上了几分，若是真是彻头彻尾的纨绔，他也不屑与他再多说一句，但既然是可塑之才，他也不介意提点两句：“你写的‘安’确实不错，只是却不曾居安思危，眼界心胸还是狭隘了些。‘圉’字可以解为威德刚武，但也可理解为马圈畜栏，我们在北尧的莽夫眼中，也不过是龟缩在畜栏里的牲口罢了。从这里破题，也未尝不可。”
　　正巧奶茶上来了，顾牵尘伸出手指点了点与奶茶配套的炒米，奶块与盐，语气和煦：“你若是只描写这些中的某一样，纵然写的天花乱坠，也不是全面的，若真想写好这题，就该去体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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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牵尘不但有当老师的经验，可能还当出了职业病。
　　几年没有教诲玉峥，现在遇上王临，侃侃而谈了一个下午。
　　但这位老师人长得好看，脾气也温和，声音也好听，讲课的内容也不枯燥。当初在会试考场门口被骂地颜面扫地的王临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成为这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顾谨的迷弟。
　　顾牵尘叨叨了很久，品尝了知霞楼美味的奶茶，收获了迷弟一枚。终于清醒了，等等，他对着谁逼逼叨叨了一下午？
　　说起来好像有点可怕。
　　此时暮色已经从夕阳里丝丝缕缕地抽出，晕染了天边的云霞。顾牵尘遥望着那一片霞红绛紫，以及被染上淡淡金红色的京城，还有那巍峨的宫门，突然生出一点淡淡的惆怅。
　　玉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顾牵尘不知道的是，自己和王临的这一番学术交流，已经传到了宫中某位皇帝的耳中。玉峥其实很生气，很不爽。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今晚天气不错，玉峥决定不辜负天公好意，晚上必须出门，并做些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