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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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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果然不出所料,圣旨再次抵达。
人族皇帝将在宫中举办寿宴,普天同庆。
身着深绿色圆领宫装,声线尖细脸上还抹着厚厚一层白粉的御前太监站在大厅中,眼神倨傲,双手握着明黄色的圣旨字正腔圆的念着。
龙井虾仁坐在主位之上,眉目微敛,手指在茶盏边缘浅浅点着。
屠苏酒的轮椅就停在他右手侧,面色凝重的看着绿衣公公手上的圣旨,因为他身上有疾,身份又格外特殊,得皇帝特许不用下跪。
山庄其他人在前面跪了一片,乌泱泱一片人头。
绿衣公公念完了圣旨,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跪着的众人,跪在首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缓缓伸出双手,声音稳重:“草民接旨——”
公公抬手挡开了他的手,道:“庄主大人别着急。”
男人动作一滞,绿衣公公的视线却倏然移向了所有人后面那个喝茶的人,抹了些许胭脂的薄唇强硬勾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笑容:“陛下说了,这圣旨一定要少庄主接,请。”
屠苏酒蓦地转头,这时候若还不懂皇帝的用意,就算白活了。
因为如果是龙井亲自接的旨,那么他非去不可,若是缺席,便是抗旨不尊。
龙井虾仁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第一时间起身,面前案几上浅绿色的茶盏盖上两根葱削般的指尖依旧在有节奏的轻点着,像是在敲打一曲别人听不见的弦音。
绿衣公公唇角强扯出来的笑容慢慢凝固,直至消失,可他也不敢催促,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跪在地上的其他下人不知缘由,只觉气氛可怖,冷汗淋淋。
首位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眉粗而凌乱,颜色极深,深深皱起。
所幸几息后,龙井虾仁便轻飘飘松开了手里的茶盏,站起了身。
屠苏酒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的广袖,然而捞了个空,他只能不可置信的瞪着龙井虾仁的背影,另一只手险些要把轮椅的把手捏出一个五指印。
前面的人赶紧为他让出了一条路,直通绿衣公公面前。
龙井虾仁腰间插丨着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一手负在身后,走上前来伸出手接过圣旨,声线淡漠:“劳烦公公了。”
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次看清这位奇才的容颜。
可绿衣公公不由得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反应不对劲,遂强行挤出一个笑道:“少庄主言重了,圣旨既已送到,奴才就先告辞了。”
男人迅速起身,看了一眼龙井虾仁,神色莫测道:“井儿,圣旨乃是贵重物品,务必妥善保存。”
然后看向绿衣公公道:“草民送公公,请。”
一行人出了厅殿,其他下人也赶紧鱼贯而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屠苏酒皱着眉道:“躲了这么多年,为何这一次却不躲了。”
龙井虾仁淡淡道:“谁知道呢。”
屠苏酒快被他给气吐血了,捂着胸口咬牙道:“你不知道你就敢乱接圣旨,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龙井虾仁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屠苏酒:“说起来,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为何他这半月来一直对我闭门不见?屠苏。”
屠苏酒脸色一僵,反驳道:“我能跟他说什么?我就给他科普了一下那只银簪有多贵重?”
龙井虾仁瞥起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看他神色不似作伪,龙井虾仁收回视线,有些迷惑道:“那他缘何不肯见我?”
屠苏酒狠狠掐住扶手才没有当场笑话他,一本正经道:“依我看,那大妖生性内敛,又在人间遭受了诸多不公,定觉得这人间不值得,你说呢?”
龙井虾仁思索片刻,道:“似乎有理可依,那应当如何?”
屠苏酒道:“这还不简单吗?你父亲让你以天下为己任,而这只大妖当然也是这天下的一份子啊,人族让他遍体鳞伤,你就要让他感受到温暖,对他好,关心他,也算弥补了天下人对他的苛待,另一方面,也全了你父亲的训诫。”
“而且你不能像对别人这么冷淡,严厉,他若对你避而不见,你就更要主动!毕竟是人族有错在先嘛!咱们理亏!”
若是扬州炒饭此时还在这里,定然能看出来这家伙又在坑人,没安好心。
龙井虾仁自小生长在山庄,对这些人情世故并不通,并没意识到屠苏酒话里有何不妥,于是道:“他会见我吗?”
屠苏酒挑起一边眉毛:“定会。”
龙井虾仁:“那应当如何?”
屠苏酒看了一眼厅外,阳光晒得正好,正值午时,时间刚刚好。
他笑眯眯道:“这个时辰,该吃午膳了吧,吩咐人去请他来我院里吃顿饭吧,或者...你亲自去。”
龙井虾仁一张如玉容颜难得有些呆愣,半晌后才颔首道:“好。”
待他走远了,屠苏酒才坐在轮椅上伸了个懒腰,道:“这些小朋友,还真是操不完的心,回家找徒弟露一手去。”
想罢,他往轮椅上一靠,扬声道:“来人,去我院中告诉为师那小徒弟,为师今日坐太久了,腰酸腿软,让他亲自来接为师回去。”
门外的侍从无语凝噎,刚刚还仿佛能脚踩南边踏雪山庄,脚踢北边寅虎山庄的是谁啊!
很快,一个少年便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门口,他逆光而站,影子投射在地砖上形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侍从刚想出声,就见少年抬起了手掌,后者立马闭上了嘴。
而屋里靠在轮椅上的人已经睡过去了,眉目乌黑,双手搭在扶手上,肤色与轮椅颜色相衬更显惨白无人色。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真是淡漠极了,前提是他不开口。
鬓角一缕发丝调皮的滑落,亲吻了他的眼皮,鼻尖。
少年走进去,伸出手指挑开那缕鬓发,却没想到这人睡眠这般浅,睫毛扇动了两下就睁了开来。
看到是自己可爱的小徒弟,他张开双臂笑着道:“来,师傅抱抱。”
少年摁着他的头,脸爆红:“光天化日之下!师傅你!”
屠苏酒抬头,目光中满是不满道:“又没有别人!龙井欺负人,徒弟还不给抱,我屠苏酒这一生......”
真是苦不堪言啊!
“好了师傅,给你抱就是了。”
少年满脸无奈,慢吞吞上前两步被他双臂揽入怀。
屠苏酒埋在少年清瘦的腰间,墨色长发如同乌锻自肩头滑下,少年淡淡一笑,伸手抚上他的发丝。
“叩叩——”
“燕公子?”
子推燕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下墨迹还未干涸的宣纸,抽空答道:“饺子?进来吧。”
下一秒,房门打开,饺子战战兢兢走进来,脸上肉眼可见的不对劲,然而专心查看自己画作的子推燕压根没抬头,自然收不到他的暗示。
饺子只好认命道:“燕公子,别看了,少庄主来了。”
子推燕手里拿着那张宣纸,看得爱不释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不是说了不见吗?你怎么......”
不待他把话说完,龙井虾仁已经走了进来。
芝兰玉树,长身玉立,门扉敞开,卷进了一阵午后携着莲香的暖风,拂过子推燕垂落在腮边鬓发。
饺子苦哈哈的瘪了瘪嘴,要真拦得住,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公子啊——您可长点心吧!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
“你......”
子推燕手中的宣纸掉落在地,纸张打了个卷铺在地板上,正对龙井虾仁的方向。
饺子一看纸上内容,捂住了脸,不忍再看。
龙井虾仁微垂眼帘,宣纸上的景物一览无余,景致画的是湖心小筑,一男子立在湖心栈道之上,手中一把折扇,发丝飘扬。
湖中锦鲤聚在他脚下的栈道下,水中的莲仿佛都为他所倾慕。
更重要的是
子推燕傻傻看着纸上那句他心血来潮题下的字
你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这句字题在这里,配上别人的画像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歧义。
完了。
龙井虾仁忽然上前两步,子推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后面的书架。
龙井虾仁却没有对他动手,只是捡起地上的画道:“这上面的字句是你写的吗?仔细读来,竟颇有些意趣。”
子推燕微微垂首:“突发奇想便题了,若有冒犯,少庄主勿怪。”
龙井虾仁不懂为何他会这样说,亲自将宣纸放回他屋子里的书案上道:“随我去用午膳吗?”
子推燕蓦的抬眼,刚好与那人的翡翠色双眸撞了个正着
半晌无人说话,龙井虾仁微微颦了颦眉,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又开口道:“屠苏的小徒弟在食物方面似乎手艺极好,此行不亏。”
子推燕藏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咬牙道:“我不喜欢阳光。”
龙井虾仁道:“无妨。”
饺子非常迅速的去找了把纸伞来,献宝似的递给龙井虾仁:“少庄主请。”
这是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黑白相间的水墨画,雅意盎然。
龙井虾仁接过伞转身出了屋子,站在门口的廊下撑起伞面,转过身道:“过来。”
湖边携着热浪的微风卷起他衣袂,语气与平日大致无异,但此刻在子推燕耳中却恍惚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两人站在白色的栈道口,一人执伞,一人垂眼,仿佛如同像从画卷上走下来的璧人。
一妖一仙,淡漠映衬内敛,让人觉得有种古怪的无法言喻的契合感。
子推燕有些不适应的提起袖子挡了挡脸,身后玄色羽翼收缩起来,他终究难以适应日光。
龙井虾仁略有所感,伞面愈发往旁边倾斜了几分。
“你这羽翼?”
子推燕抬头看他一眼,低声道:“你……很在意我的翅膀?”
龙井虾仁道:“也不是,我只是想问,这羽翼无法炼化吗?你这个样子走出去,恐会惹人非议。”
子推燕垂眼:“并非无法炼化,只是我族种类生来便妖力微弱,难以做到与人一般无二。”
龙井虾仁思索片刻,轻轻拂袖,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气息。
他道:“既如此,这样便好了。”
子推燕摸了摸身后,眼睛蓦然一亮,翅膀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