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扣》闻沉璧

2、初遇

　　“醒了？”
　　杜清流费力睁眼。碧色纱帐悬于顶上，房间内燃香浓郁得叫人头昏脑胀。床沿坐着消瘦的男人，修长身形逆着窗光，骨节分明的手正捧茶碗往唇边递去，低眉掀唇吹散雾气浅抿一口。杜清流下意识曲肘抵床板抬身欲坐起，却听男子道：“乱动什么？躺好了。”
　　杜清流揉揉鼻头，依言躺回去了。
　　“你是谁？”
　　男人没说话。
　　杜清流只得睁大了眼睛看他，棉被下两手搁到腹上，不安地绞在一起。男人还在喝他的茶，他长发用玉冠笼着，身上衫子石青色的，襟袖绣着飘逸的云纹，闲云野鹤绣在白袍下摆，肩上毛茸茸的白狐裘几乎要没了他的下巴。那黑釉油滴碗好看地很，黑底，上面斑驳的白点，衬得男人像个白玉做的。但杜清流并不清楚，只是单纯觉得好看。他肚里憋了许多的的话，可每每到嘴边又顺唾沫咽回去了，坠得他胃里似乎难受起来。少年的脸上一点事也藏不住，男人或许看到了，或许没看到，总之还是对他不理不睬。
　　于是杜清流想起他爹娘来，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梦见平日强悍的娘亲坐在房间的地上捂着脸哭，身上满是血肉沫子爹爹手脚并用爬过来，拖着一条血尾巴，黏糊糊的手捏住杜清流的脚踝，几乎要把其捏碎了。杜清流梦里的杜恒没个人样了，简直像个鬼一样，恶狠狠地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来——
　　“若不报了仇，你必被五雷轰顶，魂飞魄散！连地府也不会接纳你！你没脸到这下面来！”
　　这句话杜清流来说过于深奥了，但是被杜恒的凶神恶煞样惊到，他小腿一抽，摆脱了噩梦从床上坐起来，出了浑身冷汗。男人不在了，香炉撤了。望望窗，窗已经被关上了，只有夜色从窗纸后面透过来。
　　杜清流喘息着，从床上跳下去，赤着一双脚丫子，管它外头积雪多厚，拔腿凭直觉一气跑到了府邸大门前。夜已经很深，守门家丁靠着门柱打盹。凭杜清流的本事，实在没法飞檐走壁，也没法徒手破门。之前娘亲总是抓着他学武——扎马步，三四岁也学不了什么。但杜清流总是撒娇耍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什么也没学到。
　　杜清流觉得是自己的错。他觉得要是当初他好好学了，爹娘也不会死。
　　他仰头呆呆望着厚实的门，忽然跪下来，对着杜庄的方向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积雪几乎把他的脸都埋了下去。末了杜清流起身，调了头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
　　报仇，报仇。
　　于是这两个字刻入了少年的生命里，尽管还不够深刻。
　　都是那些歹徒让他没了爹娘！
　　回到原来的厢房前，他抱住檐下朱红的大柱子呜呜哭了。哭累了，想往房间里走，却又发现脸被结冰的泪水冻在了柱子上。少年嘴角往下拉，眼眶又热起来。
　　“闹够了没有？”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杜清流觉得自己丢人的很，急促地吸了吸鼻子，破罐子破摔又哭起来。
　　男人似乎有所准备，走进来把一个手炉贴到他脸侧。薄冰很快融了，杜清流下意识去抱他的腿，男人也下意识提了提脚打断他的动作，杜清流只抱了个冰冷潮湿的靴头。
　　“我冷。”
　　“回榻上睡去。”
　　一大一小僵持许久，男人先软化了。“脚还要不要了？”杜清流的赤脚踩在积雪里已许久，冻成了紫黑色。他不耐烦地把杜清流夹在腋下往厢房里走，显然并没有抱孩子的经验。
　　“你是谁？”杜清流又问了一遍。
　　“你以后会知道的。”
　　一问一答的时间，杜清流已经躺在被窝里了。这个时候他才觉出脚的疼来，他翻了个身，不自觉地拉住正将离开的男人的袖摆，黑白分明的一对大眼睛盯着他看，无声地撒娇。
　　“会有丫鬟来伺候你。”男人把衣角拔出来，继续走他的。
　　“......”杜清流愣愣，细若蚊足地叫唤了一句。“义父。”对于这个他一睁眼便看到的男人，他抱以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没由来的亲切，他控制不住自己向男人亲近撒娇，尽管这个男人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甚至姓名也不愿意留下。但少年时候是总有耗不光的热情的，被给多少脸色也不在意，多少冷板凳也自觉坐得美滋滋。杜清流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刚刚的所为有多丢脸，相反，他甚至期盼这么一声唤能把男人绑在自己身边。
　　这兴许是个很奇怪的想法，杜清流懵懂得很，他此时没觉出来，但以后可能会想明白。
　　男人身影顿了顿，没回头。
　　大雪纷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