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51、故人何在

　　许丹雅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枕在沙发沿上。窗外是琉璃灯火，窗内是觥筹交错。手机摆在桌子上，她拿指头点了点屏幕，光立刻亮起来。
　　十一点过十五分。
　　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坐了近三个小时了。手机被她凌虐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无法提起勇气拨一通电话过去。
　　窗外行人稀少，时过夜半。站在吧台穿了浅灰色棉麻长裙的服务员往这边看了看，眼中尽是无奈和不耐。
　　她淡漠地把一切收在眼底,抿紧唇,一言不发。
　　应该回个电话的。
　　年轻的服务打着哈欠踌躇许久,还是朝她走了过来。“对不起小姐,我们已经打烊了。”
　　瞥了眼高脚杯里还有一半鸡尾酒,有些烦躁不安。窗外还是一片琉璃灯火。最后她起身付钱离开，在出门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服务员眼中的庆幸和放松。看来她真的是一个很讨厌的人女人呢。
　　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清晰的显示现在还差五分钟便到十二点半。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原本以为茉莉不会再打电话过来，刚下楼梯握在手中的电话边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颤抖的手指轻轻滑过手机屏幕，留下一道汗渍的痕迹。听筒那边传来茉莉一如既往温柔恬美的声音。她们上次通话不久前,许丹雅做贼心虚没有多说。上上次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在她决定回国之前。她一个人挤在一群老外中间，在伦敦眼巨大的胶囊里。脚下是异国陌生的土地，身边挤满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兴奋地叫嚷着，讨论着。
　　她喜欢乘坐摩天轮，随着时间流逝缓缓上升，缓缓下降。看着这个城市不断变化。每次在摩天轮上她都会和茉莉视屏或者电话，她愉悦地和她分享她最爱的风景，期待着某天她们能一起乘坐一次摩天轮。直到后来，她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关于摩天轮的诅咒之后才打消了两人一起的念头。
　　多年以前她们约定过，以后一定要一起坐摩天轮。只是，茉莉好像已经忘了。从未再提过这事儿。
　　“雅？一起去夜市吃宵夜吧。”电话那头茉莉轻笑道，顿了顿，大概在思考什么。她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微微呼吸声。“只有我们两人。”
　　“好啊,”她吸了口气,语气轻快。
　　“我刚忙完,还怕你睡下了呢。”这是假话,她一直在等许丹雅的电话。
　　“平常这个点是睡了,今天加班,正好有些饿了呢。”这也是假话,她现在没有胃口吃东西。常常失眠,这个时候还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们都没有多说，很多话卡在喉咙又被吞了回去。
　　这通电话似乎包含着很多东西。复杂纷乱，她仿佛抓到某个线头却又无法将它们理顺。那些东西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她脑袋里转动。她愈加烦躁。
　　五年未见,从未断过联系,也没有频繁联系。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从常常会分享彼此的心情，后来渐渐地渐渐地，就只剩分享开心的事。再后来只有简单的问候,再再后来变成节假日问候。
　　或许她们都没有意识到，到底什么时候她们不在彼此诉苦。是因为彼此都长大了么？
　　内心的成熟开始慢慢接受并自我消化来自生活中的负能量，所以不再需要向朋友倾诉？或许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两个不同的生活，彼此再也无法去体会理解对方难过的心境，那些分享变得苍白而毫无意义？亦或是随着时间随着社会变迁她们早已走向不同的路，忙碌让那些细小脆弱的悲哀变得渺小？
　　当我们连分享都变得稀少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联系就只变成一根脆弱的丝线,岌岌可危。
　　挂了电话，茉莉分享了位置。
　　许丹雅记得那个地方，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她常常和阿华他们偷偷逃课去哪里玩。
　　稍稍有点讶异,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它还存在。
　　凌晨的街头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车飞过。她靠在楼下的桂花树下，整条街道都很安静，盛开的桂花在窃窃私语，散发出浓郁炽烈的香气。
　　上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看了她一眼问道去哪，她坦然地抱了名字。那司机长长地嘘了口气，大概在他看来这样年华的女孩大半夜到一个娱乐场所就是荒废青春的人，因为许丹雅在后视镜里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惋惜之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在意这样的目光，大概因为有茉莉突然的出现吧。
　　掏出包里的粉底盒,精致的盒子里藏了块镜子,方便补妆。镜中许丹雅肤色雪白,眉眼纤长。眼尾微微勾起的棕色眼线,冷漠而疏离。她只是淡淡打了粉底,没有浮粉,没有晕妆。短发有些不受控制扑在脸颊上。
　　到暮色酒吧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出租车刚转过弯她就看到穿着一件米白色短外套的女孩婷婷立在一棵桂花树下,深蓝色的牛仔裤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双腿。长发如瀑直至垂到背心,她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肤色雪白,在酒吧灯箱下变得更加白皙。旁边三两个女孩和两个男孩似乎在说一件十分开心的事，女孩笑得弯着腰捂住肚子。许丹雅视力不好,却还是能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她来。
　　她很烦躁,又不知道这股烦躁从哪里来。
　　手机一直握在手上,她打开通讯录,拨了最上面的一串号码。
　　“猜猜我在哪儿”隔着马路,隔着电话许丹雅嬉笑着，路上有车穿过去,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哼。”茉莉接了电话。四处张望,看到刚下车立在广告牌下面的她,微微一震。她和五年前判若两人,黑色的风衣,腰带随意系着,纤腰长腿。及腰的长发变成齐耳短发。清冷,茉莉眼中只有一个词。
　　甩开哪些思绪,她抬起头来溢满笑容。这应该是她们回来后第一次单独见面，她们都很激动。无数次她们视频，电话，消息。今天她活生生站在面前可以靠得更近,可以触摸,可以拥抱。
　　隔着马路,两个人相视而笑。中间,是洪荒汹涌的时光。
　　许丹雅很开心,挣扎走了很久的路,一身风尘。一抬头,又看到熟悉的风景。但她又充满不安与愧疚。
　　因为安楠枫。
　　曾经她果断地做出的选择如今从新摆在她面前，一样的题目，只是时间不一样。她很忐忑，很不安，不敢去思考。曾经她懦弱地将选择权留给了别人，现在呢？她要去争取这次主动的机会么？
　　这道二选一又重新摆在她面前，选了安楠枫那么注定会失去茉莉，选茉莉很显然和安楠枫真的就没有再相见的理由。
　　她选了茉莉。
　　然而，事实根本没有给她选择。无论是那个答案，都是错的。
　　她想起第一次收到地那封信,心头一惊。
　　在很久以前就有人跟她说过，安楠枫在意的是许丹雅。她当时也不知道信了几分，但是不管信了几分，对于那条线从未逾越，茉莉这么好的人，她怎么忍心把哪些腌喒肮脏的东西托到她面前呢。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不管回来后再多挣扎，这一点一直没变。
　　就在丹雅还在艰难斗争的时候，茉莉已经穿过马路走到她身边。她拿手戳了戳许丹雅一脸呆腻地脸，如同当年一样，笑嘻嘻地打趣道：“看什么呢？一脸傻样。”
　　同学会上发生的一切，安楠枫过于紧张的表现，刘敏见批漏出来的事实，无论是哪一桩，她都无言可辩。她张开手将她揽入怀中，将脑袋搭在她的肩上，紧紧地箍着她的脖子。她也回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炙烈的桂花香染了她一身。
　　她暗喜，茉莉没有推开。
　　这样的拥抱久违。她看不到她现在悲切的脸，染了淡淡桂花香浓的怀抱让她安心踏实了不少。
　　无论以前，现在或许在未来她都没有办法正真坦诚面对茉莉。她既讨厌这样虚伪的自己，又深陷在重逢的喜悦里。
　　短暂的拥抱,分开后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几秒,同时在脸上挂笑。
　　一瞬间,许丹雅脸颊有些发热,扭头回避茉莉眼神。
　　她原本以为茉莉不会再搭理她，更或者会甩两个巴掌。但是她却一如往常的平静，看上去并没有放心上。
　　“为什么就突然想着回来了呢”茉莉向前一步自然把手靠在许丹雅的胳膊上,她的手在秋夜里沾了几分寒气,冰凉冰凉的。她这一拉,一问。做贼心虚的许丹雅从那句平常的问句里找到些不寻常的味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每个人都在问你为什么回来。他们都想通过“为什么”窥探她的秘密,都想借“为什么”把她拆解开来。
　　“怎么还不能想你呀。”话刚出口,她觉得逻辑上有些说不过去,脸颊不住又热了几分。
　　茉莉眼神微晃,扭了扭挽着的手笑道:“想我了为何不第一时间联系我呢信你个鬼!”
　　这话确实逻辑不通,茉莉不在安城,她说想她,回来第一时间也没有联系,而是龟缩在安城小小的咖啡店打发时间。
　　茉莉笑了笑,没有把玩笑话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地笑着。
　　晕染在朦胧不清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