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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获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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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阳光透过溅满泥点的脏兮兮的窗户洒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极不情愿地清醒过来。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入睡了,但我还是在心里默默希望那窗户可以更陈旧更挡光一些。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收获节,比考试日更加难熬的日子,每个孩子都会虔诚地祈祷自己不被抽中。
我从来没有过告诉任何人,我也会蒙在被窝里偷偷祈祷,这很灵验,我平安度过了一年又一年,而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们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了。
去年获胜的男孩来自落后偏远的十二区,确实是个让人无比好奇的获胜者,只是我没能见到他,巡回演讲的那一天我被莫名其妙的关在了学校的厕所里,直到现在我还笃定那是一场阴谋,最后我从窗户跳进草丛里才得以脱身,把膝盖摔得青紫同时还惹了一身泥,完美地错过了巡回演讲。
听奈杰尔描述,来自十二区的获胜者也不过是拿着演讲稿照本宣科走过场,但是他的一双黑眼睛里却闪烁着凌厉而不服输的光。
“少来了,一定是你离得远看错了。”我那时打着哈欠说道:“他已经成为了胜利者,从此可以一生无忧了,哪里还需要战斗的眼神呢。”
所幸的是,就算我没有去巡回演讲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有没有到场。但是收获节就不一样了,所有孩子都被记录在册,必须被一个个的筛查参加抽签,若是有谁敢违抗凯匹特的命令,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了。
我的心脏在嘭嘭跳动着,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说话,若不是还有勺子碰撞碗盘的声音,就好像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样。
早餐是加了大蒜的土豆泥,妈妈为了让它看起来多一些,还往里面放了许多水,以至于它的口感更糟糕了。
父母吃完饭后就不约而同的收拾好餐具去里屋躲藏着了,他们似乎很想说话,却更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有多么紧张不安。
奈杰尔小声招呼着我:“茜茜,给你。”他把一张食品券塞在我的手心,当我差点惊叫出声时,他把食指竖立在了我的嘴唇前。
对于我们这种最普通的纺织工家庭来说,也就每个月初发放食品券的时候可以吃的稍微好一些,我不知道奈杰尔是如何忍住诱惑偷偷为我攒下一张宝贵的食品券的,但是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暖洋洋的感激。
“去吧,茜茜,收获节下午才开始。”奈杰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让它变得更凌乱了:“去买点爱吃的东西,鸡腿也行,橙子也行,什么都行。”
我精神恍惚地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行色匆匆的,仿佛揣怀着满满的心事。我一边踢着路边的碎石子,一边胡思乱想着:
我是茜茜莉亚,生活在帕纳姆国的第八辖区,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在纺织厂做工。在学校里我有一个男朋友和我进行地下恋情,也有阿蜜莉娅这样的好朋友,当然也有对我不友好的人。
我还有一个疼爱我的哥哥,从今年开始他已经不用参加抽签了。但是在我出门时,他说,他会每年想办法给我偷偷留下一张食品券,直到我也不用再去抽签。
我又想到就算我们每个人平等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生命也是不平等的——从抽签上就可以看出来,越是家境优渥不需要多登记抽签纸条来换食品券的孩子,他们的死亡威胁被公认的要少很多。
但是命运的选择也并不完全是依靠概率的,一旦被抽中,那么这件事便是100%实实在在发生的了。
我舔了舔嘴唇,鼻腔里吸入一阵香甜的气味,前面是贝玲达家的糖果铺,糖果可是奢侈品,除了像贝玲达这样浸泡在蜜糖里长大的公主,我们平日里很少能够尝到。毕竟一袋昂贵精致的糖果可以换好多顿面包,能让一家人吃饱肚子。
在忍受贝玲达的嘴脸和放弃糖果的味道之间我选择了前者,我握紧了手心的食品券,像是有了底气,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铺着木地板的温暖室内,门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摇晃作响起来。
穿着淡绿色背带小圆裙和白色打底衫的贝玲达站在柜台后,像是一个褪了色的洋娃娃。她见到是我,立刻瞪起了眼睛:“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买糖果。”我对她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里的食品券:“我想你没必要讨厌我,更没必要白白丢失一单生意。”
贝玲达的纤细手指拨弄着篮筐里的彩色圆硬糖,我想她面对收获节时也一定难掩内心的恐惧不安。
我一个个商品地看过去,胡椒薄荷糖、坚果牛扎糖、酒心巧克力……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甜腻腻的气息,当我看见还有罐装蜂蜜的时候,心头突然像破案了般掠过一道灵光。
“贝玲达,你到底有多记恨我,犯得上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说什么?!”贝玲达的声音尖锐地像是一只乌鸦在叫,我差点忍不住捂住耳朵以免鼓膜被这道音波划破。
“别装傻了。”我说:“在我的书包里灌满蜂蜜和胶水,然后把我关在盥洗室里让我错过巡回演讲?你就用这样小儿科的方式打击报复我?大小姐,这可不是淑女的作为啊。”
“听起来倒是很有趣,有人这样对你了吗?”贝玲达的嘴角得意地上扬起来:“是谁干的,我真想好好谢谢他。”
“你是说……不是你做的?”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闲工夫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贝玲达强撑着一副蔑视的神情和我对峙着,但是从她的语气中,我感觉到她不是在撒谎。
我有些疑惑了,如果不是贝玲达,还有谁会这样想法设法地陷害我呢?
当我结完账,手里已经拿着一小袋酸奶软糖时,还没有理清头绪,为了缓解让贝玲达平白受委屈的尴尬,我轻声地说了句:“祝你好运。”
这是收获节特有的一句话,也是饥饿游戏的主题句,在凯匹特,人们说着这样的话是想要观看斗兽厮杀的兴奋局面,而在八区,这代表着祝福你不被选中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听到这话的贝玲达立刻缓和了脸色,她的嘴唇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当我转身拉开门就要离去的时候,我听见贝玲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祝你好运,还有……我知道金表不是你偷的……我忘记我把它收到在书包的夹层里了,直到我后来偶然摸到它。”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贝玲达知道那件事和我无关,但她事后也没有站出来去为我澄清。不过这都已经无所谓了,贝玲达才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她不来找我的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在外面闲逛了一大圈才回到家里,感觉紧张的心情已经舒缓了不少,越是忙碌起来越是能淡忘对收获节的恐惧,于是我打水洗干净了头发,换上了一件淡黄色格子的棉布长裙,整个人变得清爽体面了些。
我在房间里踱步了几圈,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家门,下午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暖洋洋地有些让人忍不住放松警惕。
大街上零零散散的走着一些少年,有的紧紧握住朋友的手,有的则低着脑袋看不出在想什么,人流向广场汇集着,即便我尽力放慢脚步,也还是走到了目的地。
我独自通过了身份检查,乖乖地排到了女孩的队伍里,也许有人在身边和我说说话能好受点,但是我此刻更情愿一个人待着。我找不到阿蜜莉娅,托斯科离得更远。于是我眯起眼睛,迎着太阳的方向注视着主席台的位置,心里想着快点度过这个难熬的下午,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市长和一些官员已经入座,此外坐在上面的还有八区的历届获胜者,只有少的可怜的两人,他们是在我出生前夺冠的,从那之后八区已经很多年没有获胜者了。所有人都认识他们,一个是有着黄色蓬松头发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名叫赛琳娜;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大的男人,他叫沃尔夫。我发现他的名字读音和小伍夫的非常相像,于是忍不住无声地偷笑起来。
每年来抽签的凯匹特女人苔丽丝穿着蓬蓬松松的银色纱裙走上台,她将一头绿油油的长发甩在肩膀后面,扭着如水蛇般纤细的腰肢站在了话筒前,发出了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尖细的声音:“欢迎来到第五十一届收获节,按照惯例,我们先来观看一则短片。”
那个视频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早已可以将那段历史倒背如流,它讲述了帕纳姆成立的和饥饿游戏创建:
五十多年前,十三个辖区和凯匹特爆发了战争,在血流成河民不聊生的战争中,凯匹特反将了一军获得了胜利,赢得了不可撼动的统治地位,于是崭新的帕纳姆诞生了,十二个辖区被夺走了武器、食物与自由,而十三区更是被毁灭地彻彻底底。
为了震慑其他辖区,饥饿游戏这项残忍而充满报复意味的制度横空出世,战败的辖区不仅生活在恐惧与饥饿里,还要每年选送出他们的贡品去搏杀,或者说去献祭。
但是在仪式上的影片里,它是这么说的:
新帕纳姆国在战火之中诞生,仁慈的凯匹特将永远铭记为了国家而流血的人民,为了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从十二个辖区中选择聪明强壮的选手来竞技,他们当中最厉害的那个将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誉,自由与富足。
苔丽丝带头鼓起掌,台下的人们则不为所动,没有人跟随着她拍巴掌,大家都知道饥饿游戏意味着什么,人们用寂静来宣泄着无声的抗议。
苔丽丝好像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冷漠地对待一样,她清了清喉咙,走到一个大透明玻璃球前,那就是收获节的抽签箱,里面装满了写着孩子名字的纸条。
“那么我们开始抽签,先从女孩开始。”苔丽丝摩挲着她的手掌,翘起小指,将手伸进抽签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捏住了一个藏在较深位置的纸条,然后像是变戏法般故弄玄虚地慢慢展开——
“第五十一届饥饿游戏的八区女贡品是……”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屏住呼吸,祈祷着不会是自己。我攥紧双拳,大脑中响起一声惊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熟悉的紧张感只在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时才有过。没有错,在扩音器里回荡的声音正是我的名字——
“茜茜莉亚!”
我被抽中了?是我?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念出的是我的名字?
“茜茜莉亚!快上台来。”
我是今年八区的贡品?
“茜茜莉亚!亲爱的,快过来——”
我将被送到凯匹特给人取乐,当着成百上千人的面被杀死?
我左顾右盼着,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这样也好,若是我能吐出心脏倒地而死的话,就不用去当贡品了……
片刻之后,我终于清醒过来是自己被选中了,于是我迈动灌了铅的双腿,人群自动为我让出一条路,直到我走到台上,我都觉得众人的目光像是针头扎在我的脊背上让人无比难受。
“好的,亲爱的,恭喜你。”苔丽丝又一个人鼓起掌来,随后她走到男生的抽签箱里,和刚才一样抽出了一张纸条。
被念到的名字是卡克,他也是呆滞了两三秒才走上台来。我并不认识他,那是个脸上有着胎记的男孩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年纪应该还没有我大。
接下来是枯燥的市长致辞,他的演讲稿里写的都是对凯匹特宽恕八区的感谢与对两位勇士的祝愿。这种话一听就是假的,只是早已听得麻木的人们懒得把怒火再发泄到这上面。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射着,大多数人都在看着我们,而我也毫不畏惧地回应过去,我找不到托斯科,但是我在女生堆里看见了亚莉克希亚,她紧紧抱着安娜塔西雅的胳膊,不敢抬头,而后者直勾勾地注视着我,似乎想要把我永远印刻在眼神里,在她的目光中有着不舍、诀别、同情、遗憾、释然、侥幸、悲哀等多种复杂的情绪在一起流转着。
我在人群中还看见了贝玲达,她应该感到开心,没有了我,她就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追求托斯科了。但是我看见她也是一脸震惊和茫然,仿佛被抽中的不是我而是她。
“好了,那么这就是今年八区的两位贡品,茜茜莉亚——和卡克!”苔丽丝搂住我们的肩膀,兴奋的宣布着,她身上有着浓郁的香水味,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打喷嚏。
收获节在苔丽丝的主持中落下帷幕,我曾无数次地祈祷不要被抽中,我有家人,有朋友,还有恋人……我多么想要活下去,然而这一天,命运之手落在了写着我的名字的纸条上。
“饥饿游戏快乐,愿好运永远与你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