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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 ...

  •   第二天梵生又没起得来,伴着磕磕碰碰的声响和不知道今次轮到哪个师兄敲的晨钟,仍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刚一起身就发现今日的寮房有些不一样了,平日里整整齐齐叠放的被褥少了好些,有的床铺上还散乱着几件衣服和草鞋,甚至还有几本经书掉在床脚边上。

      这要是放在平常,是万万不被阿宝师兄允许的。

      “师兄——小严师兄?”梵生揉着眼睛下了床,出了寮房看见零星还有几个隔壁房的师兄们在收拾包袱,突然想到昨日里师傅的话。

      路过的师兄看到梵生刚刚起床的样子,叮嘱他道:“梵生快去收拾东西呀,大师兄已经送好些师弟们下山了,师傅说了这两天要大家都离开这里。”

      梵生赶紧“噢”了一声又溜回了房,从小严师兄床铺下翻出一块新的布匹,把自己为数不多换洗的僧衣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装了进去,想了想又从床下掏出一摞话本子,挑挑拣拣了一些她最喜欢的,再仔仔细细地扎了一个牢牢的结。

      待一切整理完后发现桌上还剩了一堆经书,最上头摊开的那一本还停留在前天梵生被阿宝师兄盯着用工的那一页。犹豫再三后她决定,让感念寺的东西就留在感念寺吧,佛祖的经文就留给佛祖吧。毕竟昨天阿宝师兄说了,还俗之后的小和尚就不是小和尚啦,不是小和尚当然就不用再念经书啦。

      梵生把自己的小包袱仍到床上,蹦蹦跳跳地又跑了出去,嘴上还嚷道:“师兄——我都理好啦,小严师兄去哪里啦?”刚刚她理东西的时候发现,隔壁小严师兄的床乱的跟狗窝一样,根本不像整理好的模样,现在她要去替阿宝师兄教育教育他!

      “严真啊……”先前和她搭话的师兄并不在院子里,声音却遥遥从隔壁寮房传了出来:“你去寺户那儿看看,他们几个好像被派去帮忙了。”

      梵生又“噢”了一声,蹦蹦跳跳就往山腰那儿跑。

      感念寺的寺户住着的都是一些犯过事儿的人,至于犯的是什么事儿,大抵不是些烧杀掠夺的生死恶事儿,不然官府也不会网开情面让他们还能在这寺里有一安身立命之处。

      梵生还没跑到山腰,就瞧见一队穿着硬甲的士兵朝沿着山道走来。他们手上拿着长长的枪,那是梵生从未见过的冷兵器,向来只看过漫山翠绿和闻佛法香烟长大的小孩儿心里头除了惊讶却莫名多的是胆怯,或许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盔甲的碰撞声与这素日里寂静的山格格不入,又或许是瞧见了……

      那跟在队伍后头被士兵反剪着双手,被推搡着走的,可不是下山送人的阿宝师兄吗!

      慌乱间她刚想大喊就被人捂着嘴巴拖进了一旁的树丛。

      “别叫!”那人在身后用气音呵斥着:“你也想被抓走吗?!”

      梵生终于听出那是严真的声音,吓得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得闭了嘴暗暗喘气。

      他们两个就趴在山道旁的土坡处,借着茂密的草丛遮挡自己,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梵生的却突然急得很,她捅了捅身后的严真,想问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那些士兵架着阿宝师兄正从他们面前经过。

      却并不是上山的方向,他们拐进了梵生刚刚想要去的那条小道,那是感念寺寺户住的地方。

      一直等到最后一排士兵消失在山道尽头,严真才敢起身拉着梵生就往山上跑。

      得快点通知寺里其他的师兄弟们。

      梵生不敢拖后腿,虽然心里想着阿宝师兄该怎么办,但仍然跟着严真屁股后头跑,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和多说。

      虽然她不懂,但是她知道,一定发生了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小严师兄这么紧张的样子,那是和他被师傅发现漏抄经文怕被受罚时候的慌乱完全不一样的紧张。

      “快走,叫大家从后山走,东西都不要了!官兵们已经上山了,快走,快!”严真一进寺门就抓着还在扫地的小沙弥吩咐,丢了他的扫把让他去通知剩下的师兄弟们。

      “梵生,去找师傅!”严真丢下这句话就往寮房跑去了。

      找师傅,对,找师傅!

      梵生往师傅的禅房跑去,却看到了燃着香的大殿内坐着的一个背影。袅袅的香烟环绕在他的周围,从前她觉得十分伟岸的身形此刻却显得那么寂寥。

      “师傅!!!”

      “师傅!阿宝师兄被山下来的官兵抓走了……”梵生才是个小娃娃,憋了这么久的惊吓和不知所措在看到那半抹明红色的身影全部化为委屈的呜咽,一下子扑倒在那人面前。

      一道有力的温度落在她的头上,安抚地拍了拍,她根本不用抬头就知道师傅现在一定是满目慈悲。

      “梵生啊,快走吧,跟着你严真师兄一起走吧,再也不要回长安来。”惠空收回落在她脑袋上的右手,闭上眼念了句佛号。

      梵生抽抽搭搭地爬起来,不解地问:“那阿宝师兄怎么办呢?昨儿不是还说跟着阿宝师兄回家去的吗?那师傅呢,师傅为什么不跟着我们一起走?为什么再也不能回来了?师傅……”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无知小儿胡搅蛮缠着大人一定要讨到糖吃,惠空却不再说话了。

      梵生不理解,她仍然在哭,她得不到答案她只会哭。

      其实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五岁那年她偷吃了香客带来的贡品,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鸭梨,但是进香供奉时主家发现数目对不上,又察觉殿外有一鬼鬼祟祟的小沙弥,手藏在宽大的僧袍袖子里遮遮掩掩,便遣了人去请住持。

      惠空看到梵生扭扭捏捏的模样已经猜到了何事,但他并未生气,合掌向香客行了一礼便转身询问梵生。可那时候的梵生将面前师傅的和蔼慈悲当作了她的护盾,挺直了小腰板摇了摇头,她没有承认。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鸭梨而已,不算什么。师傅也没有生气,不是吗?师傅从来不会对她生气。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哦,她记起来了,她被师傅罚跪在蒲团上,背上是一下又一下的木棍,那是武僧们平时训练用的棍子,细细长长的,抽起人来却格外的疼。殿外有看热闹的师兄们,也有向师傅求情的,包括告发她的香客,也于心不忍看还只是个孩子的小沙弥受这么严厉的惩罚。

      梵生哇哇大哭,她以为哭闹可以获得师傅的心软和手下留情,却不想加重了师傅下手的力度。
      究竟打了几下呢?

      她是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背后火辣辣的疼和再直不起的腰板,只能匍匐在大殿落有香灰的地上,嘴里是含糊不清的求饶和耳畔师傅恨铁不成钢的告诫。

      “为师从小教你们行端坐正,何可为何不可为,哪怕你行将踏错也没关系,谁又不会犯错呢,但是你却连做错事承认的勇气和担当也没有。为师从来不要求你们如何上进,尤其是你,梵生,佛经念得不好没有关系,早课不做也没有关系,你偷吃贡品其实也没有关系,这世道不太平,为师从没养过小娃娃,所以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得长大。”

      “阿生啊,你应该长成一个善良正直、乐观开朗的小和尚。”

      后来梵生才明白,她偷吃的并试图遮掩的并不是一只小小的鸭梨,而是师傅对她的谆谆教诲和殷殷的期待。

      她再也不敢做一个没有担当的小人。

      但乞求以哭来解决麻烦的梵生似乎并没有长大,这次,师傅依旧没有心软。

      远处有甲胄碰撞的声音传来,殿外却突然打起了惊雷,沉闷的空气伴着灰蒙蒙的天显得阴沉又压抑。

      “师傅!梵生!”有脚步声跑了进来,是小严师兄。

      惠空虔诚又专注得望着头顶上方的佛祖,平淡开口:“严真,带梵生下山,离开长安。”他似乎很累,也不问其他弟子们是否都已撤离,看起来好像丝毫不关心的样子。

      严真抿了嘴角,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他的身前是养育他多年的师傅,头顶是他从小信仰的佛祖,他红着眼眶下跪,磕头,一声、一声、一声,落在挂满经幡的殿内,是无言的道别和拜谢。

      他起身拉起地上的梵生就往殿后跑。

      外头明明是正午的天,却布满了黑云,先前的那一声惊雷原来是暴风雨的前兆,大雨倾盆而下,掩盖了那些让梵生听着就心惊胆颤的甲胄声。

      雨实在太大,后山的路平时嫌有人走,都长满了青苔,但前不久已有部分师兄弟们从这里逃离,留下一道道青绿色混着泥浆的痕迹,严真试着一路走一路抹去印迹,却发现暴雨强有力的冲刷似乎比他的效率要高,便不再多费力气,只是蹲下了身,让梵生趴在他的背上。

      他们不敢停留,怕被官兵追上,也怕忍不住回头。

      梵生一直在哭,但终究谁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一直到了山脚,他们穿过长长的栈道,终于跑进了镇子。严真背着她躲进一个巷角,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头上是隔壁院落晒在墙头的篾席,这雨下的太急,应该是主人家忘了收,正好给他们用来遮雨。

      梵生望着街上着急忙慌收拾铺子的商家,那些因为没带伞而低头疾走的行人,在奔跑间相撞落了满地的小玩意儿,于是两方人开始在雨里道歉、捡东西,甚至她还看到对口街角屋檐下和他们一样舔著爪子在躲雨的狸花猫。

      面前是师兄们口中喧嚣的街道,到了夜晚是话本里描绘的繁华灯市,她再抬头朝更前方望去,在那一眼能望到尽头的远方,高耸的亭台楼阁和张扬在城楼四角的旗帜,那是经文里不会读到的盛世长安。原来这就是山下啊,热热闹闹的。

      可她现在就是格外想念山上。

      “师兄,师傅还在山上,会没事吧?”梵生翁声翁气得开口,因为刚刚哭过,还带着很重的鼻音。

      严真感觉到背上的人在颤抖,她很害怕。按照他读过的史书和话本,作为政治博弈下的牺牲品,师傅应该是……

      其实严真也很害怕,他完全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他也才是一个刚刚满十五岁的小和尚啊。从前在感念寺,他上头有许多年长又可靠的师兄,不论是坐禅修行还是去山下讲经说法,都有师兄们带着他完成。他常常和梵生混在一起,理所应当地不务正业,因为他知道哪怕天塌了也轮不到他严真来顶上。可现在他的天真的塌了,却没有师兄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严真,走,跟着师兄。”

      现在他成了师兄,他要保护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师弟,这个整个感念寺上下都很宝贝的小师弟,师傅最喜欢的这个小师弟。该轮到他伸出手对梵生说:“走,跟着师兄。”

      他再也做不回那个可以轻飘飘说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小和尚了。

      “师傅应该没事吧。”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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