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颈北望》赵伶卿

2、天地机缘

　　等我应聘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我赫然发现我住的小区离我的新公司居然有三个小时的公交车程！这意味着如果我不想上班迟到的话，我每天五点就要从家里出发。我沮丧地叹口气，这一点，当初去应聘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

　　或许我该在公司附近租个地方，我暗自想。迎面碰见同楼的王姨，我依旧神色温和地朝她点头微笑。王姨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飞快地扯了个笑脸，风风火火地与我擦肩而过。

　　我记得小蝶曾经咬牙切齿地说过：我讨厌你这副永远无悲无喜的表情，你明明什么都不如我，却还要假装风淡云清！我哑口无言，原来面容温和也可以遭人嫉恨。

　　我爬到二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王姨想对我说什么了。胖奶奶的声音如盛夏的暴雨从四楼倾盆而下，浇得我措手不及。我住四楼，她又站在我门口破口大骂。

　　四楼已经围满了上上下下凑热闹的看客，把本来就逼仄的楼道围得水泄不通，我挤不进去，站在围观者的后头，隐约看见胖奶奶半边脸，落满了看客的灰暗投影，嘴唇飞快翻动，挥舞的手臂赫然指向我的房门。

　　“乔丫头回来了！”不知谁眼尖由多事，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我顿时像一个候场的小丑，瞬时暴露在舞台中央，所有人目光交织在一起如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密密将我围住。本来密实的人群迅速分出一条道，从我通向胖奶奶。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缺德啊！明明看见我晒被子，还故意把湿拖把往外晾，”胖奶奶咆哮着冲到我面前，“我的被子全被你滴脏了！你是不是看我这老太婆不顺眼啊！看不顺眼你一刀抹死我啊！活该我老太可怜，受你们这些小崽子的欺负、、、”胖奶奶越说越伤心，竟兀自抹起眼泪来。

　　我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真的多么刻薄，跟一个独居的老太太过不去。所有人都看着我，幸灾乐祸。

　　“奶奶，不如你上我家来坐坐吧。”我推开房门，孤单地站在门边。其实那拖把是干的，一直被晾在阳台上，五楼空调滴水，刚好滴过我的拖把，再滴到了胖奶奶的被子上。所以她从下往上看，看到的是我蛮不讲理滴着脏水的拖把。

　　胖奶奶没有进来，依旧唾沫横飞地骂。如果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大概从此这个单元不得安宁了。我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她，
　　“奶奶，我下次会注意的，这两百块钱您拿去再买一床吧。”
　　胖奶奶的嘴瞬间闭合，刚才机关枪般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冲她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关上了房门。

　　我仅剩的两张红色的钞票就这么轻易被我送出去了，现在钱包里一片惨绿。幸好我找着工作了，不然天知道我要怎么过下去。我真是个既倒霉又败家的人。

　　“你是新来的吧，什么职务？”
　　“副总理文秘。”
　　眼前这个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人终于肯用正脸看我了，居然是满脸的不相信。我把填好的表格交给她，打断了她对我容貌的深切探究。
　　“副总说，让你把上周新招的人员名单和详细情况打印出来交给他，还有，现在是十点，如果十二点之前有人来报到的话，算上班迟到，通知财务部扣这月薪水的５％，十二点以后再有人来，告诉他已被公司解聘。”
　　都说管理部的人眼高手低，势力得很，我刚才来报到的时候，这女人还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现在倒是恭敬得厉害。我接过打印好的材料和她的名片，杨思玥，挺不错的名字。

　　“上周招的人来了几个？”我一进门就看见副总闲云野鹤地坐在那喝茶。
　　“都来了。”我把材料放在桌上，他老人家连过目都省了，全由我代劳。
　　“看来这次招的人总体还不错。”
　　“如果不是试用期工资太低的话，贵公司也不错。”我小声嘟囔道。
　　他干笑两声，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如那天应聘时的眼神，充满好奇和探究。我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我真的很纳闷这个年轻的男子，不过比我大四岁而已，为何就已经做到副总理的位置，不过二十过半的年纪，为何难掩满眼沧桑。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有太多藏掖不住的东西，让我感到不安全。

　　“你在害怕？”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我身上一个激灵，真是个明察秋毫的人，这样尖锐明亮的眼睛和不饶人的嘴。
　　“怕什么？”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说我如此轻易在招聘中拔得头筹是因为他对我心怀不轨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辞职。一个人可以贫穷到吃糠咽菜，但不可以卑微地仰人鼻息，苟且而活。
　　“你知道。”他轻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尤其英俊，眉毛挑成一弯新月，睫毛轻颤如蝶翼，眼睛里波光流转，昂扬明亮，鼻翼轻动，唇薄如月，抿出一个诱人的弧度。都说，唇薄的男子情亦薄凉，唐宇如此，想必他也如此罢。
　　“副总，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明说，犯不着打哑谜，我这人笨得很，”我冷哼一声，“体会不了也懒得体会！我去总经理那交文案了。”

　　我想我是真的生气了，也可能是我关门的时候用力过猛了些，把我的眼泪震得扑簌而落。我抱着文案躲进电梯里，你知道！是啊，我什么都知道，知道商场里的尔虞我诈，知道同事间的勾心斗角，知道男女间的不明不白，我都知道！我知道苏蝶把我的唐宇抢走，却不能挽救，我知道我应聘遭到黑箱操作，却没有丝毫办法，我知道胖奶奶的被子不是我弄脏的，却赔了两百息事宁人。

　　我知道有什么用，无能为力呵。

　　快下班的时候，副总居然满脸歉意要请我吃饭。我看着他的脸，轮廓刚毅俊美，气宇轩昂。我笑意清浅，委婉地拒绝他的邀请，我虽然没什么钱，但饭还是吃得起的。
　　“那我送你回家吧。”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推进车里。
　　“你——”
　　“副总，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厅客服部的有一个会议，到时我要去办新成员的社保，可能不随你参加，会议纪要明天之前我会写好。另外，明天下午三点，下面有家公司的人会来公司参观，我去接机并安排行住事宜，总经理让你负责接待。”我打断了他的话，详细汇报了明天的工作安排。
　　“你可不可以不叫我‘副总’？我姓郑。”他很认真地说。
　　我扑哧笑出声来，明明是个副职，却偏偏姓郑，“我总不能叫你‘郑总’吧。当心总经理给你小鞋穿。”
　　“你可以叫我‘天瀚’，或者‘小瀚’。我可不可以叫你——”
　　“不可以！”我又一次无比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别叫我‘小乔’！我们还没亲密到这份上。叫我‘小殷’或者‘殷乔’都ＯＫ。”
　　他笑笑摇摇头，我发现车开在一条我并不熟悉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