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颈北望》赵伶卿

1、天地机缘

　　我再一次梦见那个唤作‘小蝶’的女子。

　　那样灰败晦涩的梦里，她居然依旧笑容清冽，纯美得，近乎妖异。凛冽的风从她站立的方向汹涌而来，翻飞的裙裾在我俩之间放肆舞蹈，而我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样惨烈的红色如火焰般烧红了我们彼此的眼睛，我捂紧胸口，夺路而逃。

　　我真的很怕红色，尤其是浓烈得化不开的暗红，一如小蝶的曳地长裙，一如静脉里汩汩流动的血液。这种不可理喻的颜色，总是让我心口疼痛，浑身痉挛。

　　我挣扎着，穿过梦，醒来，后脊一片薄凉。我想小蝶大概会纠缠我很久吧，即使在梦里我也逃不出她带给我的压抑和惊恐。可是，我连男朋友都让给她，只身远离她所在的城市，她还想要怎样呢。我长叹口气，抱膝而坐，睡意全无。

　　早上起床，我才赫然发现睡眠不好对女孩子是多么大的伤害，我忿忿不平地用粉底将脸刷得煞白，以掩盖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刚刷完，我就开始后悔，不知道一会儿考官看见我这样浓厚的妆容会不会心生厌恶，然后扫地出门。

　　我今天要去应聘。第N次应聘。

　　我觉得我是一个比较倒霉的人，起码不怎么幸运。大学难得谈一次恋爱，好不容易熬到大四，本以为从此功德圆满，却生生被人挖了墙角。后院起火不说，还害得我那阵子精神恍惚，错失几次应聘的大好时机。现在大家保研的保研，工作的工作，只剩我辗转流离于甲乙丙丁各个用人单位，笔试，面试，等待，如此往复。

　　等我赶到面试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二十来人在门外候着了。有神情紧张的，有故作洒脱的，还有站在窗前抬头望天的。我笔试排名靠后，自然面试靠后。根据我以往的经验，面试在后面的要么受到考官的肆意刁难，要么就是他们累了乏了，对你敷衍敷衍，然后笑容可掬地让你等消息。我安静地站在墙根等，面无表情。

　　等我进去的时候，七个考官已经有两个不知去向，空空的两把红木椅子，一左一右，看得我心生荒凉。我笑意温和，不再对这次面试抱有奢望。

　　“你的简历上写着你在校成绩很好，可是你好像一直没找到工作，我想问问，是不是你对就业单位有着很高的要求？你又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个公司的？”正对着我的这个考官长得倒是一团和气，怎么问起问题来就这么咄咄逼人呢？我哪有什么好高骛远，如果不是大四那些破事让我那阵子分了心思，如果不是我家无权无势让我几次录取又被人替换下来，我哪会现在杵在这被你百般为难。可是这些我能说么，大概说起来你也懒得听罢。

　　“对于贵公司的了解，我还仅限于网络宣传，是好是歹还得我亲身体会才能知道。至于我对工作单位的要求，基本上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说伟大点就是适应能力强，说平凡点就是能将就。至于一直没找到工作，”我停了停，左边的一位年轻的考官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天地机缘，总之就是错过了。”

　　我轻声叹口气，忽然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兴致，人生大抵不过如此，被人为难，为难别人，何苦呢。我看见和气考官的嘴向上咧了咧，大概是被我逗乐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我回以微笑，可能他不能成为我的上司，以后也不会再与我有任何关联，但我们曾这样相向而笑，也算是有缘吧。

　　“你平时都喜欢干些什么？有什么爱好？”这次是和气考官右手边的男子发问，西装革履，领带打得相当别致。

　　“我一般不怎么出去，喜欢待在家，看看电视，上上网，出去的话，可能比较喜欢和朋友去唱歌吧。”

　　“那你唱几句来听听。”

　　我以前有一同学面试说自己爱好看书，结果考官拿出一本《红与黑》，让他复述里面内容，被当场问了个哑口无言，我真没想到，说爱好唱歌，也能被人当场考验的。看来我真的是倒霉到一定程度了。

　　“月光稀，谁在捣寒衣。望天涯，想君思故里。一夜落雪未满，北风急。千里迢迢，一心相系——”这是我最近听到的一支古曲，名叫《寒衣调》，我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那些考官一直没让我停下来，等我唱完最后一个尾音的时候，我恍然觉得自己像在参加超级女声海选，又被人忽悠了。

　　之后的问题杂乱得厉害，我抱着被刷的信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也没觉得太艰难，只是后来和气考官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灰暗了一上午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

　　他说：“我们这里副总经理那需要文秘一个，客服部需要两个业务员，制作部需要一个平面设计员，另外出纳一个。平面设计和出纳你能做不？你要不就做文秘或者业务员，你觉得哪个合适？”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被录用了？我的心情就像被瞬间吹大的气球，开心得要飞起来。我表情温和地告诉他我想做文秘，但如果他们觉得我能力不能胜任的话，可以先让我做个业务员。不管怎样，我终于被录用了。

　　我看见那个和气考官望向年轻考官，而他轻轻点了点头，始终不曾说话。

　　我被留了下来，试用期三个月，以副总经理文秘的身份，下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