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迁徙》漫言低语

18、（18）城市隐者

　　（18）城市隐者
　　回了家，她睡了一觉，起来在冰箱里找吃的，没找到什么能当饭吃的，只好喝了点橙汁，吃了个芒果充饥，看样她不在家，他是不开火的。她洗过澡，换了件连衣裙，把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小髻，这样最凉快，高兴的出门了，走在路上，心情超好，太阳渐渐失去了威力，只是还没有风，她坐上公交车，来到络轩的公司大厦旁。
　　她抬眼看看它，还是岿然挺立，时间对它来说，像来去的风，撼不动它坚硬的身躯，还是一如既往的伟岸。一切驾轻就熟，上了电梯，她冲着箱体一侧镜子般的光滑金属面露出一个鬼脸，嘻嘻！马上可以见到他了。
　　跟前台交谈几句，她被安排到会客室里等候，因为他在开会，她呆了一会觉得挺无聊的，就走出来，在走廊上看东看西，员工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可能这里常来客人，所以他们在别人的注意下也泰然处之有条不紊的工作，她走到会议室门口，踮起脚来透过玻璃往里看，正看见络轩在跟大家说着话，点头，他们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她静静的看着，忽然络轩的眼光投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看见并认出了她，尽管她只露着两只眼睛以上的部分，她赶紧走开，不想妨碍他工作，她还可以再等会儿。
　　她继续逛着，走到行政部的门口，正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她差点撞到那人手里的杯子，她忙道歉“呀，对不起！差点撞到你”
　　对方抬起头，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他坦然的笑了“没事”
　　男士也看了看她,“嗨，你是那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来面试的吗？”
　　这时她该解释一下吗？“哦，不，我来找人的”
　　“你该去前台登记，让她帮你找，别乱走，这样很难找到”她有点局促，怎么解释哪.
　　“你想找谁？”这时屋里的一个女的问道，这个男士闪开身子让她可以看见问话的人。
　　“我找….”
　　等男士移开身子露出那个问话的人的脸时，洛凝睁大眼睛，觉得不可置信，居然在这里遇见她，对方也显然认出了她，此人从办公桌后风情万种的走到她面前“真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你”
　　洛凝马上笑笑“我也没想到这么巧”
　　那个男士还站在旁边“你们认识呀？”
　　洛凝看看堂姐的脸，不知是不是该回答这个问题，邱海若看看洛凝，眼里带着隐隐的讥诮“算是吧”她的声音还像多年前一样像个公主似的娇柔，洛凝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她，洛凝在这一刻心里非常地肯定：这么多年，邱海若一点都没变，至少是骨子里的。
　　时间是世界上最好的良药。经过那么久，她渐渐不像以前那么恨姑姑一家人了，毕竟不同类的人很难和谐相处，她跟他们是不相容的异类，物以类聚，所以分开是必然的；再说他们还觉得她理亏，凭什么放着自己的父母不供养她，却让姑姑来承担抚养她的义务，本来也是想不通，说不过去的；所以她该原谅姑姑一家人，尽管他们曾那麽想把她送去劳教所教养，她都不记恨了。当然，她现在不是很好嘛，这是值得欣慰的一点。是谁说的来着：你过的幸福，就是对仇人最沉重的打击，一点儿都没错！
　　洛凝微笑的看着邱海若的脸，她还是那么爱美，尽管她天资不足。曾经细长的眼睛，本不大，单眼皮，现在割了双眼皮，变大变漂亮了，只是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她眼皮割过，有点不自然的眼睛，有着所有造假双眼皮的共性：有点肿，看人时，你会觉得她的眼神黑黢黢的，有点阴森感，眼睛上部弯弯的，弯的那么标准，估计手术时经过游标卡尺的统一测量了。
　　洛凝细细的观察着邱海若，邱海若也看着她，打量她，嘴角始终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接着说邱海若脸上动过刀的五官，他们在一张桌上吃饭那会儿，邱海若已经上高二，早已发育完全，样貌也不会有太多的出入，都已经长成型了，现在她本来淡的只能看见眉头的眉毛，经过时下里时髦的“立体纹眉”变得又弯又重，颜色是带点红棕色浓眉，据说可以更显肤色白些，眉头弯过后，立即变细略挑起来，很细致很标准的样子。可以随意在塞入你手中的小报宣传册上看得见一模一样的眉毛，这样的眉毛，现在不贵，估计几百块就可以搞定，如果你还肯再做个别的像纹眼线之类的，那美容师傅会附赠一个红色漂唇给你，或者干脆把你带来的女朋友眼眉一起纹了，优惠价：二百五两幅眉毛，现在媚眼红唇都有了，美丽是多么简单的事，烂俗！
　　当然以邱海若追求完美的个性，她是不会放过她的塌鼻梁，将之垫高，ok！等等，还有尖下巴，嘻嘻！她高二时还不似现在这样骨感风情，那时的她应该说是圆润更确切些，其实那个时候的女孩子最好看，皮肤光滑饱满，五官稚嫩标致，眼神单纯，笑容真挚，那是大自然的杰作，是雕刻大师手下的维纳斯；那时的孩子不管长相如何，都让人觉得有种纯朴天然之美，是不需要加以修饰的美，细腻柔软的皮肤，身上散发着纯真的香气，羞涩无忧的眼神，匀称细致初长成的身体，那时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不像现在满街都是涂满色块儿的人工面具。
　　说来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邱海若的脸修整过如此多的地方，洛凝却一眼认出她哪，其实还是很简单，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动作、眼神、表情，和脸上若隐若现的本来的模样，还有更重要的是第一感觉，所以洛凝认出来她一点都不奇怪，不是吗？
　　当然邱海若也在心里比较着沈洛凝的变化，清汤挂面的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刘海儿撇向一边，不够服贴不够优雅；最可笑的是这么大的人居然连一点妆都没化，这样怎么能出门哪！丢脸！一双大眼睛倒是挺大，双眼□□，眼毛浓密，但眼神没精神，从小到大总是低眉顺眼的，一副卑微惨兮兮的样子，没个性；眉毛没有刻意修整，有点杂乱，但还算看得过去；再看鼻子好像挺高的，还翘着，但没以前那么小小的，她的鼻子像她妈一样没多少肉，形状太鲜明，这种鼻子相书上说没福气，她妈就是最好的例子，嫁了这个嫁那个；嘴角，总是向上翘着，整天就知道傻笑，看看嘴两边的笑纹都快出来了，真是！
　　皮肤倒还行，就是有点黑，也不注意防晒，一点都不会保养自己，这皮肤怎么经得起她这么折腾，真要命，哪里像个女孩子，想想也不能都怪她，穷嘛，都吃不饱，哪还有闲工夫和闲钱捣拾自己，再说没爹没妈的照顾，她现在能像这样站在面前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对了，还有她的下巴，虽说是瓜子脸，但下巴不够尖不够有型，这也能叫下巴？开玩笑！河马的下巴都比她长得好看！人长的那么回事也就算了，你瞧瞧，她都穿了个什么呀？淡色的裁剪简单的连衣裙，穿在同样简单的像未发育完全的身上，真像个卖火柴的小姑娘，总是一副寒酸的孬种模样，哪里像她女人味十足，披着时髦卷发，体面靓丽，浑身散发着高贵优雅的气质，她替洛凝感到丢脸！她都不需要仔细看，轻轻一瞄就知道是沈洛凝了，现在还能有几个人像她这幅丢人现眼的打扮！

　　两人站在那互相的打量着，内容虽然详细，考察的也面面俱到，但这个过程其实只有十来秒钟的时间。
　　在邱海若似笑非笑，眼神闪烁之际，洛凝仍旧保持着自己惯有的笑容，“姐，你在这里上班呀？”
　　“是呀”
　　恒慧实业也算是个近几年新兴的大公司，名声在外，能在这人才济济的公司上班，也是相当不错的美差，这里工资高，福利好，效益优，不是谁说想来就能轻易进的来的。
　　洛凝在正愁接下去该说什么，找不到话题之际，忽看见堂姐本来不屑的脸瞬间变换成了仪态万方的笑脸。
　　“呀，沈总好，您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是可以挤出天然矿泉水的娇柔鼻音声，声不大，但字字清晰，当然洛凝认为她的潜台词是：沈总，我有什么能为你效力的吗？我很荣幸能为您效劳，更高兴给您的小马拍拍屁股，抖抖尿袋，收拾收拾粪便，我会认为那是很光荣的事。
　　络轩正朝他们走过来，并探究的看着他们俩，好像很想听清他们在谈什么，洛凝回头，她还不习惯他除了络轩、哥哥以外的称呼，“哥！”她叫了一声，络轩冲她们点了下头。
　　“怎么不老实等着，乱走！”虽然口气刻板严厉，但他是带着微笑训斥。
　　邱海若被吓的不轻，等等！哥？沈洛凝叫他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不行！她条件反射的马上叫住洛凝，并快步冲到洛凝和沈总面前，“洛凝，你看看你，这么长时间也不跟我们联系，我妈说要是看见了你，一定让你去家里坐坐吃顿饭，亲戚都不走动还算什么亲戚呀？”她亦真亦假的娇嗔，对着洛凝说话，眼睛却笑弯弯的瞅着她的沈总。
　　络轩只是静静的听着她们说话，洛凝真想笑，疯狂的想笑，但她尽全力忍着，“姐，你太客气了”她抿嘴的看着刚才还不情愿当着别人面承认认识她的堂姐。
　　“客气什么！”邱海若爽快，络轩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抬腿想走了，洛凝只好跟上他。
　　“一定来啊”堂姐还在她身后柔柔的说，但绝对能确保谁都听得见。
　　“好”洛凝答应着，心里在想：如果那是你真心希望的，那我一定去，但好像不是那样的吧，是说给沈总听的吧。
　　洛凝想自己终究学不会络轩的睚眦必报，堂姐的虚以尾蛇，她并不想当着别人的面揭穿她，相反的她还会配合的回应她，说白了，是她不善与人为仇，不想薄人面子，何必哪！她也许会得到报复的快感，但她知道她根本就不需要，她没有看重他们，他们怎样她不关心，也没必要让谁尴尬，让谁暴晒在阳光下，那个轮不到她来做。
　　有时想想：经历过的人和事，已经过了很久，你以为他们都过去了，再没了交集，其实他们一直都存在于你的生活里，也许改头换面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也许在你不经意的平凡瞬间露出来，吓你一跳，原来大家都没有真的离开过，兜兜转转，还是要相遇，这样的相遇，只是在提醒着你过往的记忆，里面的各种情绪和伤痛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可以放的下了，可以像翻过老相册一样轻易的翻过去了。
　　跟着络轩回到他的办公室，他重重坐进大班椅，头靠在靠背上看着她坐到对面的沙发里，她抬眼冲他笑笑，“哥，是不是我妨碍你工作了？”
　　“那还用问！探头探脑”他埋怨的说，原来他还是看见她了。
　　“不是三号回来吗？这么早就跑回来，捣乱！”
　　“怎么不欢迎我呀？”她露出他熟悉的讨好笑容，他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
　　“哼，没吃饭吧？待会带你吃好的”他微笑的说着。
　　“哥，我爱死你了！”不煽情点儿，得不到更多好吃的。
　　俩人开车去了“瑞丰轩”，那里是粤菜，味道好，菜好看，就是量不多。
　　吃过后坐上车，洛凝又开始抱怨，“哥，这儿的菜好吃是好吃，可这厨师不安好心，以为让咱们看着美丽的盘饰就可以弄个七、八分饱，而菜量却只让人吃三分饱，这是开馆子的吗？简直是抢钱的，差劲透了”
　　络轩看着车前方的马路启动车，“你不会是想再吃一顿吧？”
　　“宾果！答对了，加十分，哥，你真是聪明绝顶的人”她一脸的欢喜。
　　络轩笑出声，“你的饭量比我都大，不会是在学校里没饭吃吧？” 他看她一眼。
　　“哥，不是我的饭量大，而是你的饭量小好不好！你当然吃不多啦，天天有山珍海味，我哪，唉，不提也罢”
　　哥哥看她摇头，“说说你的校园生活吧，赶紧倒倒苦水”
　　“好呀，就说我们的第三食堂吧，我们寝的同学大部分都上那吃饭，大一的时候，有人这样形容那里的伙食：那里的食物非常之丰富，大家吃饭时最好将眼镜摘掉，而视力好的同学终于到了你们悔不当初的时候了！”
　　他笑，她得意地习惯性的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尽管她今天带的隐形眼镜，她忘记了，只是习惯了，一时改不了），继续“你们不用多久就懂得在此分辨年级的方法了。发现有虫立即全部倒掉的，肯定和你们同级大一的；将虫挑出来继续吃的是你们的大二学长；当作没有继续吃，无动于衷的是大三；叹气，感慨样式单一的是大四；上来就找虫子，找不到虫子吃不下饭的自然就是研究生和博士等奇才了！总之，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场所，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今天你可能觉得你发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菜，可到了明天，你总能发现你错了。这里永远可以给我们带来惊喜！对啦，记得有个热心同学还赠了首小诗‘稀饭能洗澡，米饭能打鸟，馒头飞向台湾岛’！嘻嘻”
　　络轩听得笑得快岔了气“这个…哈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太逗了”
　　洛凝用手指弹弹没灰的裙子，故作神秘的递过眼神，“想知道原因吗？嗯！那是我把它们都在小本子上记下了，实在没食欲时拿出来看看，敦促自己，现实终归是现实，不吃饭没人逼你吃，但饿死人，食堂师傅们绝不会承担任何责任，要努力认清现实并学会接受它，告诉自己吃饭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其实里面充满乐趣，看看它就知道了”
　　“哈哈….”他一路笑到了家，洛凝最后得到了肯德基的全家桶做为夜宵，耍点宝，做个小丑算什么？得来的实惠可是货真价实的，喏！金灿灿的炸鸡腿正在她的盘子里，这就够了，今天晚上，她要肚皮撑到爆！嘿嘿！乖乖，鸡腿兄，我来啦….
　　洛凝有个很不好的毛病，就是喜欢整日在家呆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出门，即便是饿肚子没饭吃，她也能捱就捱，坚决等到络轩回来做饭，络轩虽然很爱做饭，当然更爱看到她把他做的饭菜都吃掉，但他渐渐知道这不是他做的有多好吃，而是她懒得出门找吃的，所以经常冰箱里能吃的东西会让她报销一空，然后又饿得趴在床上，却不肯出门。
　　“饿鬼，过来吃饭”效果是超级的好，三秒钟后她就已在桌前坐定，并端起碗，筷子伸向热气腾腾的菜盘子，让人哭笑不得。
　　“洗手去！”没的商量。
　　“洗啦”笑嘻嘻。
　　“什么时候洗的？”绝对不信。
　　“早上洗脸的时候”对答如流。
　　“去洗！”简短的下达命令。
　　“我再吃几口！”讨价还价。
　　“吃完了再洗有用吗？”残酷的事实。
　　“哥，其实我一早就洗好手等你做饭吃啦，你看现在手上的水早干了”找借口的行家，很难说没遇上过巅峰对决的对手。
　　“赶紧洗去，废话多！”拒绝跟你开玩笑。
　　一个人的生活是无趣的，有的只是对着空气说话，偶尔让烟来做个伴儿，除了长时间的忙碌工作和思考，其余的时间像个断层，就像络轩这一年的生活，这一年洛凝离开他去北京上学的一年，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聊。以前她总在耳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有时让他觉得恬燥的很，盼她安静下来，时不时给你弄个小节目逗你发笑，她的鬼把戏呈出不穷，让你怀疑她是天生的喜剧演员，没朝演艺圈发展，真是观众的一大遗憾。
　　她的话，很多，有些小智慧，有些诙谐，有些逗趣，其实她更像个小丑，乐此不疲的表演着一出出滑稽戏；她的表情丰富，笑容灿烂，很庆幸她的悲惨经历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的踪迹（除了个别情绪低落、受打击的时候）。
　　她爱笑，和络轩的笑有那么多的不同：络轩的笑波澜不惊，安静而优雅，有修养的表现；而洛凝的笑，是属于孩子似的笑，随心所欲，开怀纯真，不加掩饰，但感染力极强，你很难在她对你露出绚丽微笑的时候，还会一直板着脸，她要逗笑你，她要感染你。笑容是她的尚方宝剑，她总说络轩的笑容里夹抢带棒，他最厉害的武功绝学：笑里藏刀；而络轩总说她就会标乎乎（方言，傻乎乎的意思）的笑，最得意的独门功夫：装傻充愣。
　　这段时间络轩上班之前先提前把午饭给她准备好，实在来不及了，就去超市把能吃的食品买回来，塞进冰箱，再或他会给楼下的饭馆打电话告诉他们中午十二点钟给她送来两菜一汤一饭，而她会安静的在家看书，上网，看电视，看韩剧，打电子游戏，她是懒得出门的，更何况窗外是骄阳似火的魔鬼天气，她就趴在家里吹空调，喝着果汁，啃着冰棍儿，很惬意的生活，除了感觉时间过的太快，她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得冒泡，她爱死这种城市里的隐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