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无虞

8、第 8 章

　　垂拱殿上。
　　天气热，讨论更热。

　　“我同意章辟光的看法，歧王年龄到了，是应该出宫立府了。”
　　吕诲一听就炸了：“王安石你是什么意思？你置太后之意于何地？你想欺下犯上吗？”
　　赵顼说：“罢了，此事再议。朕今天是有件事，想诸卿听听。马默，朕看了你关于沙门岛事情的奏折，实在是触目惊心，煌煌天日之下，竟有这样的惨案。你细细说来。”
　　底下官员听得此话，不由得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沙门岛怎么了？现在最重的刑犯也不过就是流放到沙门岛，虽然是一个环海的小岛，地理位置看起来，比起广南东路、流求更好吧。”
　　“虽然近，但是人间地狱。”
　　“嘘，这官帽也不能阻止你们说话吗？”

　　“回陛下，臣在核查定粮数量时，发现每年朝廷供给沙门岛囚徒的口粮是三百人的定额，而这些年从各地发放来的囚犯，人数早已超过六百人，多出近一倍，多出的这些人，以何为生呢？臣心中生疑，因此，去了一趟沙门岛，谁知道臣还未到达沙门岛，这管理的头目名唤李庆的就自杀了。”
　　“听说你去就自杀，必是心中有鬼。”
　　“是的，李庆嗜杀成性，对岛上的囚徒各尽残忍的折磨之术，臣试举例，有逼囚徒吃下锯末，再逼他喝水，这样锯末在肚里膨胀，囚徒便死于非命，且无法验伤。至于把沙装到袋子里，隔袋殴打犯人致死而身上无外伤，就更不在话下。臣想，单单死一个李庆，并不能解决问题，沙门岛一向有一个默认的规矩，就是多出来的囚徒，就处死，这样原本流放犯人，是为了放犯人一条生路，反而成了犯人的死路，还死得更加悲惨，因此臣提议，以后如果犯人超过定额，便流放到各地去。”
　　“甚好，准。”
　　“谢陛下，臣还请陛下同意修订《配岛法》，这才是解决沙门岛、避免未来类似事件的根源办法。”
　　赵顼环视群臣说：“可见天底下无小事，倘若马默不注意这个口粮的数量，由得官府怎么派怎么发，就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也不会揭露这人间的惨案。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就由你牵头修改《配岛法》吧。”
　　曾公亮道：“我听说，有神人托梦于你，给你送了一子一女，可见你做了这功德，连上天也给你福报。”
　　马默笑道：“这也是民间百姓们传说罢了，臣确实新近内子有喜，是子是女就不得而知了。”
　　百官俱笑，气氛融洽。
　　赵顼说：“今日还有一个案子，拖了两年多，朕今日提出来，让各位讨论。初看也不甚复杂，登州有个名唤阿云的女子，由长辈作主，许配给一个丑陋的鳏夫，她本人不愿意，便连夜去行凶，意图杀人，然未遂，只是断了对方一根手指。阿云本人业已认罪，但有许多议论和纷争，致使案子审来审去，拖延日久尚无定论，今日便让卿等卿辩个清楚明白。大理寺与审刑院已经有了裁决是吗？”
　　大理寺卿道：“回陛下，是的。这事原不复杂，按律来说，阿云所犯者有二：其一，诸谋杀人。据《刑统·贼盗律》谋杀条：“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其二，恶逆罪。据《刑统·名例律》十恶条：“恶逆，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姐、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其三，她是在母服之内，属于不孝。因此，许遵的判罚过轻，应以重判。”
　　赵顼道：“许遵，你可有话说？”
　　许遵道：“臣不服。”
　　“你只管说。”
　　“遵旨。臣在断案时，发现两个细节，一是阿云是于母服内由家中长辈作主许与韦阿大，非其本人所愿，既然不是本人所愿，不孝之言，无从说起；其二，纳采之日，母服未除。且阿云尚未过门，未拜过夫家祖庙。据《户婚律》居丧嫁娶条，‘诸居父母及夫丧而嫁娶者，徒三年，妾减三等，各离之’。因此，阿云与韦阿大的婚姻系属无效，阿云杀人案，应以凡人论。其二，阿云有自首情节，被问即承，应为案问自首，免所因之罪，死罪可免。审刑、大理判绞刑，当然不对。”
　　“她这哪里是自首？分明是县尉先怀疑她所为，令弓手勾到阿云，在讯问中，问她是否斫伤本夫，阿云方才承认。”
　　“这恰恰就是自首。当时县尉道若是从实道来，便不加刑，于是她全招了。县尉是元捕盗官，事正干碍，这属于按问欲举自首。根据以上两点，按大宋律法，‘当减谋杀罪二等’，判流三千里。又按折杖法，流三千里折决脊杖二十，配役一年。”
　　赵顼说：“她既有自首情节，死罪就免了吧，让她拿钱来赎罪。”
　　监察御史里行钱（山豆页）弹劾许遵：“回陛下，许遵的判决是荒唐的。他现在又进入大理寺，更加要维护他自己的主张，然这样议法不公的人，陛下竟然把他从登州调至京城，判大理寺，这怎么能让天下人信服？”
　　许遵不服气，抗议说：“刑部定议不公平，阿云合免所因之罪。今弃敕不用，但引断例，一切案而杀之，阻碍了人自首的路，绝对不符合疑罪从轻的原则。《嘉祐编敕》里说，谋杀人伤与不伤，罪不至死者，并奏取敕裁。这里所说的罪不至死者，就已经包括了谋杀已伤、按问自首之人。编敕作为对《宋刑统》的修正案，说得如此明白，为什么要弃敕不用？请陛下将阿云案交两制官杂议。”
　　“两制议法”是宋代的一项司法审议机制：“天下疑狱，谳有不能决，则下两制与大臣若台谏杂议，视其事之大小，无常法。而有司建请论驳者，亦时有焉。”两制，即内制的翰林学士与外制的知制诰，都是正途出身的饱学之士，对于经义、法理均有深刻的理解。
　　赵顼说：“王安石、司马光，你们的意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