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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帝关上的门 当上帝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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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对于秀秀,有些事情已然无法补救。
从单纯到复杂的过程是不可逆的。
我只能希冀,即使她失却了那一份由于天真无知而带来的单纯,至少某一天,能够在复杂的心思中领悟一份通透和平静,那应该是真正的纯粹——然而那个某一天,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可能永远都猜不到。
我自己,尚且没有等到那个某天呢。
何况,对于一只漂亮的母蟑螂来说,做到这一点,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傍晚的时候,秀秀回来了。
老板娘正趴在机箱里面打盹,老P出去找吃的,只有我自己和老板娘的父亲一起靠着机箱背面的网格发呆。
老板娘的父亲从来没有讲过话。偶尔我会误以为看到了他让人心神一凛的睿智眼神,可是再一眨眼,他仍然呆滞着沉默,永远沉默,包括面对老P的讨好和谄媚。每年的冬天我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然而他仍然像图腾一样,随我们颠簸辗转,仿佛一颗死死按住时间流逝的图钉。
我示意秀秀过来。她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到我身边,眼神仍然到处乱扫。
“不开心?”
“没。”她很快地摇摇触角,然后匆忙地笑了笑。
“有新朋友了吗?”我想起下水道街那几个和秀秀聊得很开心的女伴。
“算是吧,就是……就是聊聊天的其他母蟑螂,都跟我差不多大……也不是差不多大,我是说,心理年龄差不多大,实际……”
心理年龄。我笑了,“心理年龄就够了,反正就是小丫头嘛。”
秀秀仍然低着头,朝西的房间每到这个时候都因为夕照而变得很热,几缕阳光渗漏到电脑桌后面,照在灰尘结网的墙上,也把秀秀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是,她们可能很快就会老,很快就会做妈妈,不停地生孩子,变得像小二一样又脏又油滑,或者像死掉的莉莉丝一样,满脑子只有……她们会变,会老。”
已经注定的结果,永远作着见证者的秀秀心里会难过,我不是不理解。
“这有什么的?”
回头,看到老P驮着一块新鲜的草莓逆光而立,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么个大家伙沐浴在夕阳中隐去了表情,竟然有几分悲情豪迈的气质。
如果忽略他嘎吱嘎吱嚼东西的声音。
“你懂什么。”秀秀不耐烦地转过脸。
“没有蟑螂可以永远年轻,但是永远都有年轻的蟑螂啊。”他笑着说。
话说得倒是挺漂亮,我抬头看他,夸赞的话没说出口,就看到老P正在大咧咧把草莓扯成好几块,汁水沿着他的前足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秀秀一时语塞,想了想才慢慢地说,“但是这并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他把草莓靠近根部发白的地方留给了自己。
“她们能付出的友情或者姐妹情,只有那么短的时间。她们成熟了,开始和很多公蟑螂交往的时候,就开始嘲笑我清高稚嫩;等到她们年老色衰,在冬天只知道缩在暖气附近动作迟缓地混日子的时候,又开始妒忌中伤我的不老。像个姐妹的时间,只有那么短。只有那么短。”
秀秀又习惯性地揉搓着自己的触角,眼睛盯着墙上老P投下的一大片阴影,扁着嘴。
“我连回忆都没有。太短了,她们也许一辈子记得我,可是我却记不清她们,因为……太短了。我连一份能用时间沉淀下来的友情都没有,拿什么回忆?”
我能拿来安慰她的,不过就是说一句,我也一样。
不过毕竟这不是用比下有余来寻求心理平衡的时候。至少我有老板娘这个朋友。
“但是这没办法啊。”老P把草莓鲜红的部分递给我们,秀秀赌气没有接:“什么没办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让我想想,”他站在原地一边嚼一边望着天花板,“对了!”
“恩?”
“当上帝为你开启了一扇窗的同时,也会关闭一扇本来属于你的门。”
我用触角扶住额头,“老P,你说反了。”
“哪里反了?”他很认真,“给你个选择,让你和她们一样短命,你乐意吗?丫头,命都这么长了,就别他妈抱怨了,好好吃好好喝才是正道!”
我不否认老P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也理解,对于秀秀此刻的情绪和心境来说,这种粗俗的真理只能让她更向往美好长久的感情。
让我心惊的是那句话——反过来说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上帝是这样无情地公平。
老板娘醒过来,走出机箱跟我们打招呼,中断了不愉快的讨论。我们几个一同坐在夕阳中吃草莓。老P自然是把最好的那块留给了老板娘。
秀秀仍然没有提起那间语言学校。老板娘也再没提起过下水道街。
某天晚上我跟她提起秀秀的心事,老板娘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偶尔忧郁有益身体健康。
哦?
雌性很多时候需要这种阵发性的忧郁,它能带来一种甜蜜的遗憾。必要的缺失感虽然会引发这种青春期的忧郁情绪,可是它带来的悲伤其实是美好的,就像……一片荒凉海岸上的迷雾。
海岸……迷雾?
突然文艺起来的老板娘让我觉得迷惑。她仿佛惊醒了一般侧头看我,温柔低下头,说,没什么,你没看见过海,对吧?
我尴尬地笑,放心,我知道海岸是什么,不过……你没事吧?
没事。她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我就是……就是想起了年轻的时候。
我无奈地摊开前足,真可惜,你年轻的时候我没赶上。
老板娘用触角狠狠地甩了我一鞭子,“老娘遇见你的时候正当好年华!”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本来应该一起笑的。
结果竟然冷场。
秀秀这几天总是在清晨的时候才回来。我们问起,她都说,散散心。
看得出她不想说,我们也不再问,只有老P仍然会每天例行地问一句,去哪儿啦去哪儿啦?
这个周六,沐沐没有来上课。
之前我并没有听到小华有提前打电话取消辅导。也许是我听漏了,可是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去问老板娘,所以只能跑去问老P,为什么今天家教没有来?
老P诧异,“今天家教应该来吗?”
“今天是周六。”
“周一和周日对老子来说有区别吗?你丫有病啊,记这些日子干嘛?”他说完转身要走,突然又转回来,说,“我没听到小华提起家教是否取消了,不过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家教。”
有吗?多说多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这样。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不会喜欢上了她吧。”他很随意地大声说。
感觉脑海中一道雷轰隆而过。
“你口味真重。”我耸耸肩,他用触角搔搔后脑勺,讪笑起来。
除了老板娘那种接近蟑螂精的道行,正常的蟑螂,谁会往人兽恋这种不靠谱的方向联想?老P格外不像那种富有想象力的家伙。
虽然也许大概可能八成或者他是对的。
“老P,一直没问过你,你怎么也听得懂人类的语言?”
他脸上的表情停滞了几秒钟。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听得懂……”
“你刚才说,你没听到小华提起家教是否取消了。”
他表情严肃,几秒种后哈哈哈地笑起来。
“我们南方……我们南方也有语言学校的。”
还有些话停在嘴边,对方单纯厚实的笑脸让我咽下所有的疑问。
算了,我不想知道的,就不重要吧。
比如他为什么有北京口音。
比如他偶尔冒出来的网络词汇。
比如他混乱的时间概念背后的生命跨度,他的血统。
从来不愿意去认真地从他大大咧咧讲述的情史中挖掘什么蛛丝马迹。
就像他说的,好好吃好好喝才是正道。至于过去的那些,既然时间都已经放过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追究。
过一天就是一天。
大家都只是活着而已。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P的干笑已经停了下来。气氛毫无预兆地转向了尴尬,像一片拨不开的迷雾。
“喜之螂,其实你挺欠胆的。”
平常嘻嘻哈哈的家伙严肃起来,就让旁人格外重视。我楞了一下,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
“我不是说你孬种——我是说,你和老板娘……你们都很聪明,但是越聪明,就越他妈拖泥带水。”
所以呢?
所以我应该去追沐沐?
我向来困惑讲道理的家伙——很多道理摆出来都是屁,大家为什么不憋住呢?
天方夜谭。
勇气,需要的只是一时之间的努力。不计后果,剥离烦恼,留给旁观者一声赞叹和绵长的回味。
然而,没有人会认真地研究一下是不是实际上它带来的只有悔恨。
“你想说什么?”我耸耸肩,“你是说我应该追那个女家教?玩重口味人兽恋?”
跟老P说话,还是坦白些好——与其探讨勇气与智慧这一类没营养的东西,不如明说。
“好想法哦,也不是没可能。”
老P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背后。
我转身,秀秀低着头跟在一只蟑螂的背后,他们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说话的是一只长相俊美的年轻蟑螂,笑得很斯文,可是笑容里有种让我说不清楚的气质。
危险的气质。
秀秀的脸红不难观察出来,老P粗声粗气地问,“你是?”
“贵人多忘事啊,下水道街见过了,我叫恺撒。”
老P 有些窘,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我眯起眼睛,礼貌地点点头。
这几天,即使谁都没提起,觅食的时候我遇到来自下水道街那边的蟑螂,他们还是会提到一些关于恺撒的事情,比如语言学校中母蟑螂数量爆棚。
也有蟑螂故作遗憾地用触角拍着我的肩膀说,可惜,不是我说啊,喜之螂,你的螂气下滑太严重了,偶像地位不保啊。
语气中其实满是揶揄,一点都不遗憾。
眼前的恺撒,英气逼人,举止又很稳重优雅,和旁边局促的秀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秀秀才是跟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男朋友?都不跟我们说。”感觉到空气中升腾的尴尬,我笑着喊秀秀。
秀秀深深地低下头去,摇头——看起来却比点头还肯定。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其实我是……我是他的红颜知己!”
脑海中第二道雷劈过。
红颜知己,不是恋人。
曾经下水道街传过我和老板娘的绯闻,随着时间平息之后,也有一个词被传扬开,成了神话般的存在,这个词就是红颜知己。
“被喜之螂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帅哥当作恋人之外的红颜知己,真是荣幸啊!做女朋友保不准被换掉,而作为红颜知己,我们可以超越庸俗的爱情,进行长久的……更高层次的……精神交流!”
当年老板娘高声宣言,语气严肃,眼神里面却是明明白白的调侃。
然而现如今,这么一个文艺暧昧的词汇被秀秀大声吼出来,实在让我冷汗直流。
只有恺撒,明明白白地保持着30度的微笑,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我叫喜之螂。”我礼貌地自我介绍。
“我知道,久闻大名,”恺撒脸上的笑容仿佛铁铸的面具,“七将军跟我提过你。”
很久之后,老P跟我说,当我听到七将军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肃穆,仿佛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我摇摇头。
很多时候你会一直一直记得某个名字,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只是因为他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