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天地情缘》孔固

2、鬼主放手，忆与佳人初遇

　　鬼界常阴，无光，固取深海千年龟壳为灯底，千年鲛人皮膜为灯罩，燃之厉鬼熬制的油用以照明。看那明亮烛光下那姑娘身着一袭镶金嵌珠闪着耀眼光华的火红嫁衣，努力抑制住激动安静的做在梳妆台前任婢女装扮，鬼主只觉得晃眼得紧，他内心深深一叹，终是踏进了衡芜殿——这个一千年前他和眼前这个即将成为新娘的姑娘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曾踏足的地方。
　　“你确定是他吗？”鬼主挥手打断了婢女们的行礼，让她们继续，他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香茗慢饮。
　　“我不会认错他！”那新娘满面欢喜，素来冷清的声音也带着喜色。
　　鬼主无意识的点点头，内心的酸涩让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透过铜镜，眼看婢女们已经把自己装扮的差不多了，身着亮丽新娘服的女子挥退了她们，起身走到鬼主面前，在鬼主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去，“这一千年，谙谢鬼主三事：一，喜欢却不强迫；二，尊重且愿放手；三，以及……大哥这一千年的照顾和关心！”谙说一件事，便磕一个头，额前珠串发饰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叮叮作响，只扰得鬼主心里五味杂陈，身体僵硬——他一点儿也不敢去触碰眼前的姑娘，他生怕一沾上就会违了小姑娘的意愿——再也不会放她走了。那人说完磕完，就直挺挺的跪着盯着他。
　　“磕完了就起来！”鬼主压着嗓音吼道，迅速起身走到门前，舒了口气。他实在受不住小姑娘那双眼睛，纯净的宛如两块镜子，能把每个人的小心思都映在里面。
　　听见身后衣衫摩挲的声音，知道小姑娘起来了，他心里又松了口气，这鬼界的地真的太凉了，哪怕他已经令人在这殿内铺了两层火狐毯。
　　“你俩成亲后要去天界居住？”去了那老狐狸就彻底拿住我的把柄了。鬼主双手背后，左手紧紧攥着右手腕。
　　“不！篁的仙职本就是个闲职，我们去南海，他的府邸在那！”
　　“不用去天界拜礼？”
　　“不需要！鬼界公主有权不去拜会天界之主，她的夫婿也共享这份权利。”
　　“说得对！”鬼主转身，心中的担忧放下些，整个人终于透露出平常的随和来，“我给你挑了些伺候的，和你现在身边这些一起带着，用得好就留着，不好就让他们回来。”
　　“好！”谙轻轻应道。不好？不会有不好的！鬼主看着大大咧咧，那心思却是细腻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尤其是在对待她的时候。这些，谙心里都门清，她确实也是打心眼里感激他，奈何——，她的心，唯那一人。
　　“如果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你知道，瘟厉很喜欢你，除了我，这五界他也只喜欢你，也只会允许你靠近，他会想你的！”我也会想你的！鬼主想，尚昊那老狐狸说得对，他对于那些玩玩的反而千方百计的弄进手里，只要他看上的，哪怕不喜欢他，也得乖乖在他身边待着，他记得清楚地很，他那三万六千五百零一个美人儿，至少有三万六千个是他使特殊手段弄来的：有在妖界灭族时抢的，有在天界拿亲人爱人作威胁的，有在凡界强行离魂拉来的，还有去魔界强抢的……可这个，他没强也没抢，却偏偏用了心，却偏偏，还得亲手将她送进另一个人的怀抱。他想，他如果真的和他曾经的那些女人说得“没心”就好了，那么，他此时也不用这么难受了。他这一千年也不会为一边想法帮她找人一边私自的想把她留在身边而矛盾痛苦了。他想，遇上她，是他的劫。可她的劫，却不是他。
　　那一天的情形他简直记得不要太清楚——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了。一千年前，那天是人界的清明节，也是鬼界的鬼节。万鬼出“笼”，他怕鬼界会出现什么突发事件，提前通知鬼界众鬼，那一天，他这个鬼主要巡视鬼界，想以此来警告那些鬼们乖点儿，不要给他找事。鬼界每次的鬼节都会有这个通知，但是，这个通知内容具体是否会落实，就得看他的心情了。恰好，那天，他心情不错。大部分鬼回凡界探亲了，剩下的大多会在家里搞些家庭聚会，或者去鬼市里凑热闹，一些稀稀拉拉的鬼差也漫不经心的执行着公务。奈何桥上投胎的鬼比鬼差还少，但凡到鬼节时，鬼主好像也会有那么一点儿人情味，那么判官手中那支锁魂笔和那本命簿也就会多一点人情，小一点鬼气——也就是说，这一天，人界不会死太多人，至于这“太多”是多少，那得看前一天鬼主的心情如何，人情味儿能带多少。
　　一个红衣姑娘排进了奈何桥上鬼的队伍，一群浑身赤裸的没意识的迷蒙鬼中间掺进了一抹红，简直不要太显眼。他的眼睛很自然就被她吸引住了。他心里低骂着，他正儿八经的鬼界居民竟然要去那什么狗屁人界？他鬼界不比那人界好上千倍万倍啊？有他罩着，你说让这鬼界哪个鬼吃过半点亏？他比他那三个义兄姐弟强太多了好吗？
　　你就说吧，神王尚昊多光明正大的啊，他就是光明正大把他神界那群家伙当猴养，养出来就是为给他逗乐的。再者，他二姐——妖皇清夭，那尼玛对那些妖族纯粹放养好吧？爱死死，爱活活，各种族之间闲的没事想打架，行啊，没问题啊。输了，哭；赢了，笑。也没问题啊。只要别去烦她，怎样都没问题。可要是敢烦她，绝对能让你们都哭。其实，总结就一句话，只要妖界还要妖，哪怕一只都行，其他的她统统都不要管。至于那位魔尊——他四弟奉檀，那位对于管理到是把好手，不过就是……啧啧，说来话长了。
　　当初古神之战结束，只剩六个古神：他、尚昊、清夭、奉檀，还有天臻和地蕴。当然天臻、地蕴这俩有点特殊，特殊就特殊在，人这俩是天道他亲闺女和亲儿子。天臻，性别女，诞生于天涯，能力：斗转星移，驱日召月，天上的东西都是她的“玩具”。地蕴，性别男，诞生于地角，能力：移山引海，穿地探物，也就是说，只要站到地上，你就归他“管”了。
　　古神大战，幸亏这俩没参与，不然他四个也一准化成灰灰，回报天地父母了。
　　俩个一定天涯，一居地角，不问世事，也是一种自在。其实也就剩他们四个了，他们四个结了金兰，组成了伴，在这苍茫天地游走，看天地变换，滋生各类物种，看那些物种之间的争斗和凝聚，也在慢慢寻找他们在这天地间的位置。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天道想起来“整治”天地了——一场巨大的战争爆发了，世间生灵无一幸免，均牵与其中，除人那亲闺女和亲儿子。他们四人在那场战争中发“光”发“热”，且是发散的最光最热。最终，五界并立，他们义兄姐弟四个顺利的掌管神妖鬼魔四界。至于那个人界，鬼知道天道怎么突然舍得让他那亲闺女和亲儿子趟那浑水——天臻、地蕴入世，共同治理人界。
　　既然是天道的亲闺女亲儿子，那他们能没有优待吗？当然不能。天道绝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偏心的。人界很快进入正轨，人丁兴旺，繁荣昌盛，各种盛象接踵而至。于是，他那傻弟弟就被魔界的魔头们给忽悠到人界学经验去了。当然，经验是学到了。另外，也把一身的“人气”带回了魔界——也就是一些人情世故和腐朽气——“腐朽”两字是尚昊讲的。可以说，五界中，魔界和人界的秩序最像了。
　　他对人界是没好感的，这个嘛，主要是因为，他觉得人界的人都是他挑过的“烂菜”。咳，他鬼界不是掌管着人界的人员更替嘛，因为一特殊情况，他就以权给自己的鬼界谋了点小小的……私利：就跟人界的人买白菜一样，好的自己挑了，不好的，呵呵，留给别人呗！他只不过把菜换成了鬼，那个“别人”换成了人界。
　　说起来，这可真不怨他，利己呀，谁没这个心理，尤其还没人制约的时候。原来人界和鬼界的人鬼流动，也就是人的命运都是两界的主神商量着来，该谁什么时候生，该谁什么时候死，谁该去轮回，谁又该留在鬼界……这些事，向来是他和地蕴意见统一了后才安排的。可现在，要怨就要怨那个特殊的情况了：九千多年前，人界的主神——天臻、地蕴……不见了——不在人界，他们四个又找遍其他四界，依旧没有。也许是回了天涯海角，但那不隶属于五界范围，那两个地方是天道特别给他亲闺女和亲儿子的地盘，他们不敢去。其他的不管，反正，人界那俩主神就是丢掉了他们的“责任”，没影了。所以说，他趁这机会给自己鬼界谋小利不很正常吗？
　　那天，他的心情的确很好。因为，如果他的心情但凡一点不顺畅，他就绝对会等那个红衣鬼喝完望尘汤，就把她给捏个囫囵个儿扔进轮回井。可他没有，他甚至都没等到她喝望尘汤。
　　就在她从一张堆满了装着望尘汤的桌上随手端起一碗时，他一道流光落在她的面前，奈何桥上一众鬼差一脸惊诧，哗啦跪地上，问候主安，谁能想到他们主儿这次那么“勤快”呢？
　　“你要去人界？”他故意凝着一张脸问道。他倒想看看这大胆的红衣鬼敢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样？别说他心情好不好，如果她不说出能说服他的理由，凭她一个鬼界正经居民私自过奈何桥，饮望尘汤，欲往人界的行为，足够罚她一百魂鞭了。
　　哦，你若说有鬼差在这看着，为什么不抓她？那不是还没饮望尘汤了吗？只过个奈何桥，她可以说她因为好奇，在这玩了嘛！真曾经有过这种例子，当时的鬼差把那个鬼给抓起来了，然后……然后那个鬼不禁毛事没有，那几个鬼差反而因随意抓鬼被降了职，罚了薪，原因就是，那个鬼是一个鬼大人的儿子。
　　所以鬼差们也学聪明了，奈何桥可以玩，望尘汤可不能随便喝吧。他们看似不管，实际在汤桌后面等着呢！可谁能想到，把他们主子给等来了呀！鬼差们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实际上，这事他是知道的。经常有一群女人在他耳边乌鸦似的呱呱呱，不用特意打听，那些女人就会捡鬼界里每天发生的有趣的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不过现在，他只关心这个红衣鬼的动机。
　　“不！”红衣鬼低着头，端着望尘汤，汤水在晃动，她在犹豫，对于他的问题，她的心思更多的在那碗望尘汤上，“我只想求一碗望尘汤！”
　　“你不轮回，喝望尘汤干什么？”他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怒道，“抬起头来！”
　　她一怔，缓缓抬头。
　　下一刻，怔在原地的换成了对面的……他——
　　那双眼睛……真他妈漂亮！
　　“民女得知望尘汤有忘记前尘的功效，所以特来求取一碗！”
　　“忘记前尘？谁告诉你的？”他回过神来，轻笑着柔声问道。对自己看上的女子他向来都是很温柔的。
　　“很多鬼！”
　　看来这个姑娘在集中精力讲话时是喜欢看着人眼睛的。对着那双眼睛，他也越看越喜欢。
　　“望，是盼望之意，不是忘却的意思。望尘，则是盼望重新为人。很多鬼？呵呵，能和你说得上的话的那些鬼，很多是没有喝过望尘汤的。”
　　“那，那些轮回的鬼的前尘记忆是怎么消除的？”
　　听到这个红衣鬼这句单纯的问题，地下趴着的鬼差们在瑟瑟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个问题可是鬼界绝密？”他再次故作强硬的板着脸。
　　“抱歉！”
　　她这么痛快的道歉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罢了，不知者不罪！”他大方的摆手，随后上前两步附进她耳旁，“你放下这碗汤跟本座走，本座就告诉你！”
　　“好！”她点头，放下手中的汤，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他。这时，他对上那双眼睛，心底忽然有些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觉，似焦躁，又似无力，也有隐隐的期待，他搂住她的腰身，下一瞬，就将她带回了他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