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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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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在被调到少爷身边时,她和少爷都尚且不到九岁。伺候少爷的奴婢并不只有她一个,更何况九岁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懂得如何服侍人,不过是给少爷找个玩伴罢了。
只是她来之前,少爷受到老爷的惩罚,当她到听风轩时,少爷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对于她的到来,也没有太大表示。
呆在少爷身边一段时间后,她从阿一口中得知,少爷之所以会受到老爷的惩罚,是因为外出贪玩没能及时回来,惹得老爷夫人大怒,才会受到家法。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意外得知,若有老太爷在,少爷根本不会挨这顿鞭子。可老太爷两年前就已经去世。据说连少爷居住的听风轩,都是老太爷设计的庭院,亲自动笔为此题字。
刚到听风轩时,青梅对少爷的称呼与未到少爷身边时与众人同称为三少爷,或者慕少爷。在少爷伤好后的一日,她将熬好的药端给少爷时,正在看书的人出声道:“以后在身边称我为少爷即可。”说这话的时候,少爷的语气带着不可忽视的郑重。当时的青梅尚且不懂郑重中的含义。直到听到少爷离开凌府的消息后才明白,那时的少爷就已经做好脱离凌家的准备。
在凌府三位少爷一同进学结束时,总能听到教学先生对将大少爷,或者二少爷的赞叹,却不曾听到过先生对少爷的夸奖。对此她不以为然。只因她清楚的知道,听风轩的主人文采多么出众。
她曾问少爷,为什么不曾将自己的才能表现出来?若得先生赞扬,同时也会得到老爷夫人的表扬。为何不表现的好些呢?少爷觉得很意外,似乎从未想过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思考了会,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对她说:“爹娘不喜,天资聪颖会让他们如梗在咽;生而平庸反会让他们视而不见。如此对比,不如表现的平庸些的好。”
少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时尚且不懂得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她听到这一番解释一番话,心里感到很难过。甚至在晚上回去见到爹娘后大哭了一场,被哄了很久才停下来。在爹娘的询问下将白天少爷的话告诉他们后,爹娘沉默了好一会儿。爹爹更是不住的叹气,再三告诫她,这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否则会给少爷带来麻烦。对于青梅的疑惑,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告诉她照顾好少爷就可以了。
青梅以为,少爷或许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在凌府的院子中长大,活着,直到死去。甚至少爷的一生都将留在这所府宅里,无喜无悲。直到那个在下雪天里被少爷捡到,后来成为凌家养女的女孩出现之前,她一直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
到了每月休课时,少爷会去京城一家叫“笙居”的书店呆着,直到黄昏到来。自从那年外出晚归被老爷惩戒后,少爷外出必会在用晚膳做之前归来。即使有事,也会赶在入夜之前回府。
然而在冬季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少爷从书店出来,看到倒在门口的瘦弱可以直接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孩子后,少爷将那个孩子抱进店里的隔间,留下她和阿一她去照顾那个孩子。然后带着莫里出去,直至深夜归来。青梅忧心少爷晚归受罚,心急如焚,即使被阿一安慰少爷有莫里跟着不会有事。也不顶用。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少爷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冰雪,眉眼间却有着止不住的笑意。就像她曾经跟着父亲在雪山见到盛开的雪莲花,明艳动人。那是她服侍少爷以来,第一次从那张不会有太多表情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也是她离开凌府之前唯一一次在少爷脸上见到。
翌日清晨,少爷带着已经醒来的乞儿回到府中时,府中的人并未有太大的表示,除了她爹娘之外,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少爷一夜未归。只知道慕少爷捡到一个乞儿回府。
将那个乞儿带回府中的第二天,夫人突然到少爷的院中,这是从青梅第一次在听风轩见到夫人。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直言要见一见乞儿。却在之后扬言此女甚合眼缘,要认为义女。同时少爷因入夜不归禁足听风轩一月。随后不等少爷说什么,直接将人带走。可是,娘亲明明说,夫人是知道缘由的啊。
青梅清楚的看到少爷眼中的茫然、无措。嘴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伸出的手臂,最终无力落下。没过两日,乞儿成了凌府的养女,记在夫人名下,为凌琴。夫人让全府上下皆称其为三小姐。就连丞相大人都默认此不妥的行为。
当莫里将这件事说出来时,少爷摩擦着杯壁,轻啜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莫里道:“茶凉了,换一杯。”说完起身去了书屋。透过茶水中升起袅袅白烟,少年的身影单薄,伴随着无尽的寂寥。
青梅不明白夫人此举何意,若为收个义女,也应当摆在三少爷的后面,为四小姐。怎么也不该是三小姐才对。夫人可以对刚见一面的孩子就可以这么好,为何独独对少爷如此冷漠。难道少爷不是夫人的孩子吗?心中不解,也无人可为她解惑。
本以为那个乞儿会被少爷厌恶。但当那个孩子来到听风轩,少爷脸上浮现出的温和的笑容让青梅惊讶不已的同时,也感到开心。从她来到听风轩起,就知道少爷不开心。除了雪夜中的那一次,少爷从未真正开心过。现在有人能够让少爷感到欢喜,她从内心感到喜悦。后来她才知道,少爷之所以会笑,是那个乞儿站在门外说:“三哥哥,悦儿可以进来吗?”这一句话,却让日后的少爷付出沉重的代价。
悦儿,是少爷在凌琴醒来时询问她的名字时,说自己无名无姓。少爷沉思了下,道:“你的声色悦耳动听,便叫悦儿吧。”青梅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少爷身上,却未注意到悦儿眼中那抹稍纵即逝的不喜。
随后的日子里,青梅看少爷教琴小姐习字,抚琴,骑射……看着少爷的脸上渐渐带有笑容,身上的气质不再那么清冷。她衷心感谢琴小姐的出现,但她仍不喜琴小姐获得丞相与夫人的宠爱,故一直以来称凌琴为琴小姐而非三小姐。
青梅不知是不是连老天爷都不大喜欢少爷,所以才会让这持续了不过四年的平静打破。
在宫宴上,贼人行刺,被波及者不在少数。其中便有老爷等人。她记得很清楚,那夜的风吹的骨头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风寒尚未好透地少爷独坐在主厅,一夜寂静,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
等到琴小姐随老爷夫人回来时,不曾有一人将目光放到少爷身上。
在青梅离开少爷后后,多次在梦中梦到,朱门处,身穿白衣的少爷在等待着。黑夜过去,金乌升起,不曾有一人回来。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少爷踏出朱门,直到白衣被无尽的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从琴小姐出现在少爷身边,可以随意出入听风轩,青梅认为少爷是喜欢琴小姐——是将凌琴当成妹妹的喜欢。直到宫宴遇刺后,不过一月时间,琴小姐突然双目失明。
李大夫说失明是由毒素积在体内引起的。因为伤在眼睛上,无能为力。少爷听到诊断后的第二天,从未私自离开过凌府的少爷留下一份书信独自消失。她才知道少爷真的动心了。
二十九天后,当青梅再次见到她少爷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她的少爷。
苍白,羸弱,狼狈……
这些年来即使在少爷被老爷夫人冷落时,也不曾发生在少爷身上。如今却……望着眼前人泪珠似断了的珍珠不停地落下来,一道温和似叹息的声音响起。
“不哭,
我回来了。”
抬头看向来人,手臂微抬,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便要放下。青梅直接扑到少年的怀中,紧紧的抱着少年不肯松开。
少爷的归来,让听风轩原本不安动浮躁的气息随之消失殆尽。
随着少爷回来的同时,前院传来消息,一位游医登门拜访,说可以治好琴小姐的双眼。青梅不在意那位游医,却在意琴小姐是否能够回复。夜间该休息时,少爷却让青梅多拿几盏油灯来,面对她的不解,以“夜深恐看不清”为由。她虽疑惑少爷竟会担心夜黑看不见,也依旧按照吩咐端来几盏油灯。。
那位游医真的有真本事,不过短短数日,琴小姐便重见光明。在琴小姐能够看见的第二日,秦王前来提亲。
直到秦王上门提亲时,青梅才知道琴小姐早与秦王相许白头。夫人亲自同意这门亲事。她担心的看向竹林下的少爷,脸上无喜无悲。那天,她的少爷在窗前坐了一夜。
后来的事,她知道的很少。在夫人答应秦王来年后嫁女婚约的不久,少爷便将她派出凌府,一同出来的还有阿一。
当发现行李中父母的卖身契时,与阿一一同朝听风轩的方向跪下,三叩首。
谢少爷大恩。
当她的第一个孩子满月时,秦王谋反被当场俯诛的消息传来。木门被推开,一位青年对她说:“秦王妃赐毒酒自尽,少爷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离开凌府后,从阿一的口中知道许多少爷以前的事情。少爷突然惧黑以及为什么老爷夫人不喜少爷的原因。
如今知道琴小姐去了,青梅心头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悲伤。想到在自己离开凌府的前一天下午与少爷的对话。
打量着刚刚插好的花,青梅满意的笑了,抱起花瓶准备放到少爷的书房,莫里走了过来,“少爷让你去书房。”
从莫里的语气中,青梅感到有些不安。等到了书房,少爷和阿一都在。阿一接过花瓶,摆放在茶桌上,同时莫里将一张纸递给她,“明天你们就离开凌府,打理笙居。往后你们便不是凌府的下人。”
看着手中的卖身契,薄薄的一张,此刻却觉得沉甸甸的。抬头问:“你呢?也离开少爷吗?”
“我不走。”
听到这个答案,青梅想哭也想笑,眼中水光凝聚。
“少爷,若我和阿一离开,您身边就只剩下莫里了。”
“打理好笙居,等我消息。”
“少爷还会去笙居吗?”
“有机会会去的。”
可是应该不会再有机会了。
想着前院凌府的主人让人传来的话,禁足听风轩一年。之前害怕他会闹起来,于是直接禁足一个月,当他出来后,悦儿早已成为自己的妹妹。这次倒好,直接禁足一年,待他出来之时,凌琴早已为秦王妃。
再次祭拜琴小姐时,她与阿一注意到墓前倘未烧尽的道经,以及那远去的身影,相对无言。许久,青梅问阿一:“后悔吗?”
少爷后悔当初救琴小姐?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少爷不后悔,也不会后悔。”
抬眼望去,那抹白衣消失在枝桠交错间,如梦中被黑暗吞没。而她只能看着,不论是梦中还是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