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花雪炭》蓝清子沐

2、了断

　　书房中，听着副将汇报秦王等人最后的下场，凌迟，绞刑，车裂……种种处刑，不能使我动容。
　　有人曾说过我是冷血心肠，对于自己的敌人不会有一丝手软。
　　秦王等人对我而言，是凌府的敌人。
　　当听到秦王妃被赐毒酒自尽后，挥手让来人退下。
　　招来下人得知幼子所在之处后，思量再三，终是选择前去寻他。
　　刚入院中，风吹竹叶声沙沙不绝。倒也对得起“听风”二字。
　　青年身着白袍，站在窗前执笔写字。面容平静，与往常无异。对于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符合规矩亲自前来听风轩，只是一件平常事而已。
　　白衣青年为我端来茶水，说了句“请用”后。接着回到书桌旁继续练字。
　　手指轻触青花杯壁，略带烫意。若是茶水入喉温度必然恰好。凌三倒是有心，可惜阿暖不喜。
　　我听到自己说：“凌三，悦儿死了。”
　　凌家养女凌琴，字悦儿。
　　执笔的手停顿下，接着之前的行云流水。一时间，屋中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竹叶沙沙。我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我最小儿子的声音，除开最初的“请用”二字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我想问凌三，只是知道了吗？你不是很喜欢悦儿吗？为什么对她的死如此无动于衷？
　　可我不敢问。很讽刺的话，身为父亲，竟惧怕人子。
　　害怕自己若是逼问，本就可有可无的血脉亲情就此结束。哪怕明知总有一天，这抹薄弱的亲情会被斩断。害怕自己若是强求，只是看上青年的眼睛，就忍不住恐惧退缩。
　　和凌三说了凌琴去世的消息后，翌日下人传来听风轩封院，谢绝见客的消息。身侧的阿暖闻言，冷笑一声，“如此也好，免得圣上得知凌琴与他的关系，迁怒府中众人。”转头吩咐下去，听风轩一切照旧即可。对于阿暖的安排我没有反对，因为我知道，纵使阿暖不喜凌三，但他仍是凌府的少爷。
　　我想告诉阿暖，若论凌府众人与凌琴的关系远近，凌府上下反而更亲近凌琴。只不过是那个孩子将凌琴放在心上了而已。但是，这些话自己不能说，哪怕阿暖对此心知肚明。
　　随后的日子，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凌府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生气。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突然传来听风轩着火的消息。当我赶到时，听风轩院内已是一片废墟。
　　站在听风轩院外，风吹竹叶仍沙沙作响。身体觉到冷极了，可此刻的我竟分不清究竟是心冷还是身冷。
　　被火烧的一片漆黑的废墟中，凌府中人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来回翻找过数遍。最后也不曾发现任何人的尸体，火势却是从内部起来的。问起听风轩的下人，才知道从封院当天开始，凌三就不再让任何人夜里留守听风轩。故此火起之时，无人发现。而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已成，直冲云霄。
　　等得到消息的阿暖赶来时，径直走到听风轩院内，注视着化为废墟的房屋前，沉默许久。轻声道:
　　“第一次来这里，我带走凌琴，认她为义女。凌府上下皆尊其三小姐。
　　这是第二次。
　　老爷子在世时，我曾希望……”
　　未完的话语徘徊在唇边，没有被吐露。我明白阿暖未尽的话是什么，因为我也曾希望过。看着那片废墟，道:
　　“如此他也解脱了吧！”
　　凌三走了。
　　如我意料的离开，离开的方式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当今圣上，得知凌三离开后，当场发怒，下令务必找到凌家幺子，以相候之礼迎回。新上任的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对此很是积极。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圣上还未上位，仍是太子的时候，拉秦王下位的数位谋士中，曾经其中有一位谋士就是凌三。

　　后来有次，我曾问圣上，凌三何时成为他的谋士。身着龙袍的青年，冷哼一声，“谋士，凌将军未免太小看凌三了。”
　　“若非十二年前的雪夜，朕倒也不曾见过凌家三子。朕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说“雪中送炭，百姓会感激殿下。春雪消融，处理不当，恐有瘟疫横行。到时殿下难免不会为替罪羊，出头鸟。
　　好话赖话全由他讲完。亏的当时朕以为他只是想以此作为投名状，结果倒好，一走了之。不曾再入太子府。要不是秦王对凌府下手，只怕他还不舍得从凌府出来。”
　　又一次踏入听风轩，院内花红草绿，枝叶繁茂。昔日的大火烧毁的是凌三的住所。无论是书房，还是庭院中的花草都未曾遭殃。不由得苦笑，凌三顾念着那稀薄的亲情，出手解决凌家的危机。即使离开，也要将居住多年的地方一把火烧掉，只为消除我与阿暖这些年的心结。同样不给自己再留后路。
　　想过多种与凌三断绝关系的情况，却不曾想过，先出手的反倒是凌三。无声无息，迅速，且果断。

　　风吹竹叶声沙沙不绝。犹如在诉说凌三留藏于书中的言语。
　　生而养之，断头可还。秦王下位，救其性命。生养之恩，已还。焚尽听风轩院，结双亲心结，了解恩怨。至此，归去。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