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生》砚修

3、开膛

　　人定一过，瞌睡虫就爬了上来。
　　白芷平日里作息规律，早困得睁不开眼，靠着那点危机意识才没彻底睡过去，此时便在沙发上打坐调息。许清允和方一铭也好不到哪儿去，正困得哈欠连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谁也想不到，田青居然是他们中睡得最熟的一个。许清允骂他心大，命都快没了，还能睡得着觉。
　　其实也不是他心大。被脏东西缠上，田青这段日子体虚的不行。对于半点法门没摸着的普通人来说，睡觉就是调理身体最好的方式。她们三个保镖似的守在这，让田青那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睡过去也情有可原。
　　子时一到，白芷就觉出有异。
　　这房子太安静了，正值夏日，却连点蝉鸣声都听不到。睡意瞬间被这变化消解的一干二净。许清允与方一铭也警醒起来，分外戒备地握着手里的家伙。
　　夜半子时为阴阳大会，水火交泰之际，称为“合阴”，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此时阴冷的气息缓慢地凝结在屋子里，不祥的感觉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上了房梁，蛇尾悬在每个人的头上。不多会儿，白芷就听到墙上挂着的法铃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先是一声、两声，接着变得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
　　那东西，来了！
　　“田青！”许清允急喊道，这法铃没命似的摇，这会儿还不醒睡得到底是有多死？
　　田青却没半点反应，许清允话音刚落，白芷就感到田青身上的气息有变。接着就见他的腹部隆起了两团怪异的形状，速度快得快要把衣服都撑破了。与此同时田青忽然鬼叫了起来，他翻着白眼，喉咙嘶哑地不成调，诡异的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芷当即掏出一道符打了过去，符纸拍在其中一团形状上，白芷心里暗叫不好，有触感的！这鬼不好惹，鬼身都有些凝实了！
　　那鬼挨了一道符纸，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似是幼童刺耳的啼哭。田青的衣服上冒出屡屡黑烟，这符纸显然是激怒了那鬼，它的身形膨胀地越来越快，连带着田青的鬼叫声也越发诡异，令人心慌。
　　白芷以毛笔引朱砂在双目间一画，开了阴阳眼。方一铭手中的洛阳铲已朝着那鬼物招呼过去，他手腕一拧一挑，田青那件薄衬衫早已撑到了极限，在外力下终于不堪重负地破了。
　　只见田青的腹间正蹲趴着一男一女两只小鬼，它们眼窝深陷，青面獠牙，周身环绕着令人心悸的煞气。小鬼在田青的腹间又抓又挠，每动作一分，田青腹间的血痕溃烂便更甚。
　　白芷用望气术去瞧，顿时大骇。那小鬼的动作挖的不是皮肉，而是“气”。那利爪大有将田青的“气”开膛破肚之势。小鬼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插进田青的腹部，将皮肤撕裂露出腹腔，捞出混着血肉的肠正大快朵颐。
　　人的“气”下沉到肺腑丹田，剖开了用血肉之气作为容器混着吃的法子她还是第一次见，气血精元一个不落地全进了这俩小鬼的肚子，田青的腹腔此时就像是一锅大补的火锅，这俩小鬼生前难不成还是个美食家？
　　压抑住自己干呕的冲动，白芷不再动用望气术，脸色煞白地打出第二张符。与此同时，许清允一咬牙，哆嗦着将哭丧棒也朝另一只小鬼招呼过去。
　　到了近前，白芷这次看得更加真切，那小鬼头顶、后背、脚心都有着不规则的洞，她顿时明白过来：这小鬼，是墓主人陪葬的童男童女！
　　这种陪葬童男童女往往死的极惨，怨气极大。不少有死后成仙之想的人都会选择用童男童女作为陪葬品。有传闻刚生下来的孩子最为纯洁，体内蕴有仙气，在活着时就极其残忍的强迫他们口服水银，而后又在他们的头顶、后背、脚心等处挖洞灌满水银，以此保肉身不腐，仙气不外溢，据传陪葬的童男童女对死后修炼成仙之术颇有奇效。
　　吃过一次亏的小鬼早已有了戒备，此时迎着二人的攻击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竟遁进了田青的体内！
　　一击落空，想回身去避却难了。
　　田青的鬼叫声在小鬼遁入时瞬间停了。他翻着白眼，额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一手抓着哭丧棒，一手擒向白芷的喉咙，那力气大的惊人，宛如一只忽然起尸的毛僵！若真被他擒住，准是个被捏得粉碎性骨折，当场气绝身亡的下场。
　　“白芷!”方一铭神色一凛，见状下意识想要用洛阳铲削掉“毛僵”的头，铲子挥起又意识到这人生机未绝，只好生生变了方向，用尽全力砸向田青的肘关节。
　　田青仿佛不知痛一样，骨折的手臂瞬间垂下，仍是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哭丧棒不放，随即整个人朝白芷撞去。僵尸片她看过不少，白芷毫不怀疑他这是想生生咬断自己的脖子。方一铭为她争取到的一丝空隙，足以让她稳住了身形，变步拧腰又朝田青攻去。她两手各执一道驱鬼僻邪符，步罡踏斗，掌掌生风，气势越来越盛。与小鬼斗得不相上下。
　　四两拨千斤的路数很是轻巧，白芷出手又轻又快，符纸挨上便走，伤的是鬼的本体。那两只小鬼附着在田青身上，驭的是人的血肉，哪怕把田青打死了都没用。在鬼力的激发下，田青的力气又大的吓人，硬钢拼力气才是脑子有病。
　　许清允纵是心里怕的紧，那些学过的本事到底还是使了出来。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在白芷的进攻节奏下，顺利夺回了哭丧棒，此时舞的毫不含糊、掀着一股子劲道，挥的呼呼作响。她与白芷配合默契，白芷露出的空隙都被她补得恰到好处。方一铭则干脆改用铲柄，死命地朝着田青的关节砸。
　　小鬼疲于应付这三人的攻势，却仍是防的密不透风，一只小鬼驭尸缠斗时，另一只还会不断进食田青的气血来壮大自己，几个回合下来，田青逐渐面色青灰如同死尸。白芷暗叹这小鬼来头不小，以驭尸术驭阴气厚重、生机未绝之人，在她们三人的进攻下仍是不落下风，这驭尸的能力，比道上一些以驭尸为看家手段的人还要用的炉火纯青。
　　在小鬼的驾驭下，田青的出手又快又狠，招招朝着她的要害攻来。那双手浮着一层阴冷的鬼气，被摸上一下，身上的阳气就少一分。打上几个来回，三人都感到自己体内阳气极速的流失着。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都会因着体力不支而倒下，她正思索着该如何破局，就隐约见到一条红线钻入田青的脖颈。瞬间田青的动作一滞，白芷毫不犹豫，“啪”地一声，将手上的符咒拍在了田青的天灵盖上。
　　田青瞬间不动了。
　　两只小鬼见势不对，挣扎着想要冲破符咒，引得一阵阵阴风打着旋地死命往屋里吹。
　　白芷一刻不敢耽搁，怕生变故，当即咬破舌尖，含了一下笔尖。以精血为墨，凌空画了一道符。她大喝一声：“破！”声若洪钟，以排山倒海之势，贯一掌之力击入田青的胸口。
　　耳听得那两只小鬼发出尖锐的哭嚎声，两股滔天的黑雾涌出，消散在空荡的房间中，田青身形晃了晃，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白芷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她额上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衣服更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被汗浸透了。她从小身体便不大好，此时失了真阳之气，整个人都虚的不行。她勉力支撑着自己，说：“清允，打120。”
　　此时已是破晓，阳光渐渐躯走房间里未散的阴煞气。白芷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脱力感涌上，她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隐约地听见方一铭在和医护人员交代情况，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些人抬着田青就走了，丝毫没提报警做笔录那些麻烦事。遭此一劫，白芷断定田青少说也有三五个月下不了床。
　　失去的气血精元要慢慢补回来，骨折的伤要养好也需要时间。
　　况且被鬼上身那可不是好玩的，即便是现在把那俩小鬼打散了，沾上的霉运也够田青喝一壶的。什么喝凉水塞牙，左脚踩右脚摔跟头，那都是常规操作了。白芷交代许清允休息好了再来医馆一趟，抓点药差人捎给田青，除一除霉运，算是售后服务。
　　把屋子里的法器收敛好，她们一行人出了别墅，许清允顿时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方一铭开着车把她们挨个送回了家，下车时白芷特别看了他一眼，和他强调了句修行还是要走正途。方一铭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脚油门，灵车跟喝大了一样横冲直撞地就开走了。
　　回到医馆，白芷连衣服都没换倒头便睡。
　　这一觉，白芷睡得很沉。足足睡了有两天一夜。临醒前，她又犯了梦魇的毛病。她打小身体就不好，父亲是个道医，没少给她把脉看相。父亲说她的魂里少了一缕，没什么大的妨碍，就是性子会比常人冷漠些，是个心口捂不热的主。再有就是，容易起噩梦。
　　白芷这二十多年来时不时地就会梦到自己溺死了，梦里的感觉真实的让人心悸，每次醒来她都觉得自己是真的死了一次。她潜意识里知道那是条小河沟，并不深，但她溺水时却觉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隐约知道自己是被人给扔下去的，憋不了多久气就呛了水，肺管子火辣辣的疼，让她痛不欲生。她会游泳，但她就是动不了，手脚都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她的脑子直发蒙，心想死了算了，接着就见一个黑影以惊人的速度向她游来，一张怖人的血盆大口对着她，吓得她六神无主。后来呢……后来她就醒了，她猜她最后一定是被这血盆大口的怪物给吃了。
　　这梦让白芷七岁前都格外怕水，后来才渐渐好转。别说什么江河湖海了，她连游泳池都不乐意去！
　　算起来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梦到自己淹死这件事，成年以后发噩梦的频率越来越低，现在大概几个月才会做一次噩梦，结果今天她又发梦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她身子亏，困得要命。要不是饿得前心贴后背，勉强爬起来想点个外卖，什么梦也不能阻止自己在这床上睡死过去。
　　手机的光在漆黑的屋子里格外显眼，她眯着眼睛划了两下屏幕，余光就瞥见那从田青家带回来的八卦琉璃玉盘正散发着一层微光，那光泽如皎月一般朦胧温柔。
　　白芷起初只是觉着这玉盘的位置不大对，她知道这玉盘是个厉害的法器，就觉得它是自己悬在空中的，法器吸点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什么的，也不奇怪吧。可她眯着眼睛，借着玉盘朦胧的光仔细瞧了瞧，顿时头皮炸了。
　　那玉盘不是自己悬在空中的，而是有人托着它，还是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
　　白芷的脊背一阵发凉，她睡了几天浑身没力气又渴又饿，此时没半点反抗之力。自家的庭院风水都是经过精心布置的，这女人能未触发半点禁制就进了她的卧房肯定不简单！
　　白芷心里直打鼓，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女人动了！
　　她托着玉盘，笔直地朝白芷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