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常》白澍

2、第二章 明威和药铺

　　随着白澍病情日渐好转，连日的大雨也终于停了。

　　那一日光怪陆离的梦让白澍一直有点恍惚，不明白究竟以前的生活是梦，还是现在的生活是梦。
　　曾经的那些难过，那些痛苦，似乎都随着一场梦醒，变得透明，渐渐消散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
　　白澍看着那个碧蓝色的身影，挺拔，消瘦，虽然身高已经逼近一个成年人，但是依然摆脱不了少年人的青涩。他可能有些营养不良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瘦。

　　就是这个消瘦的身影在她病重的时候忙忙碌碌照顾着自己。任劳任怨。
　　白天烧柴做饭，晚上就和她一起挤在同一张木板床上睡觉。
　　说是挤在一起，但因着少年消瘦，白澍体格也小，两个人睡一张单人床并不难受。为了照顾病号，也是体谅小姑娘家身子骨弱，属于白澍的那小半边床还特意多垫上了块小被子，睡着比另一边软和很多。
　　白澍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是他的，约莫是他穿不下的旧衣服，肥肥大大，但是干干净净，带着一点皂香。看衣服的制式像是古代的装扮，具体像哪个朝代，白澍也不分不清。

　　他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呢？明明自己都吃不好，为什么还要带个拖油瓶？就凭这简单的血缘关系吗？
　　白澍不信血缘的牵绊，她只恨为什么能有人这么率性单纯。

　　少年轻轻松松就能抱起她，走出屋子，眼里依旧是雾蒙蒙一片暗淡的颜色。白澍不由得有些失望。

　　说来也奇怪，眼上蒙上红绸后，眼里所见的物体轮廓更清晰了。
　　之前都是些模糊的形状，这红绸倒像是眼镜一样，让这些事物的轮廓更加清晰了。这让白澍能够更好地分辨周围都是些什么东西。
　　经过这一日的摸索和练习，白澍已经能够通过颜色和形状辨别出屋子里的物件了。
　　然而，除了白子衿和白澍自己，其他周围一切都是些暗淡的颜色，灰灰的褐色，浅浅的褐色，要么就是发绿的灰色，因为材质的不同会有些浓淡深浅的区别。
　　白澍虽然身上也有颜色，但是只是淡淡的紫色，远没有白子衿的颜色漂亮。
　　在灰暗的世界里，白子衿的碧蓝色简直亮得扎眼。
　　本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有些不同的颜色，没想到还是这样一个灰霾的世界。

　　就自己眼睛这一点，白澍就可以肯定这个世界肯定有一些是自己原本世界无法理解的存在，更何况还有那奇怪的称呼：“医仙”，行医者为何有“仙”这一说，一定有一些“神奇力量”存在，至于是什么，白澍还不知道。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自己就像个新生婴儿一样，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

　　然而再新鲜，也是不过是个生存的地方罢了。自己该怎么存活，会不会突然离开这里，都不清楚。
　　既然自己来到这里是一个偶然，那么何必牵扯上过多的牵绊呢。
　　只是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消失，这位哥哥会不会在意，会不会难过。
　　白澍不敢深想了。

　　少年抱着白澍走动着，周围的影子也轮番变换，少年一一给白澍指认周围都是些什么。
　　这像是个天然的后院，一大片的竹林，一个天然的池塘，里面还有几尾鱼。
　　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旁边是小小一片菜地，屋前是窄窄一条小道。

　　“你这次伤了眼睛，以后可不要再一个人往山里跑了。”少年单手抱着白澍，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了扶有些歪的红绸。
　　“你现在身子骨都还虚着，可以稍微走动了，但是注意别着凉了。等再好全了点，我就带你上山。现在是春天，山里的花都开饿了，我带你去看桃花红，杏花白。”
　　说完这话白子衿便是一怔，察觉自己的失言。
　　也是白澍表现的太正常了，白子衿自己都忘记了白澍眼里没有颜色，偏偏自己还傻不愣登的说起花来。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花？绚丽的景色眼睛看不见，只能听旁人讲述，岂不是很难受。

　　白澍也有些怔愣。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温和的人，坚定地和她说：“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看桃花红，杏花白。”
　　他在白澍灰暗的心里点缀了满树桃花，点点绯红愣是消除了整片阴霾，坚定地告诉她“你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白澍有点记不清了。
　　好像，后来那人被自己推开了，心病再也没有好起来。
　　转眼到了这个世界，花开了，再也不可能有那样一个人了，自己也再看不见什么桃花红、杏花白了。

　　花开又花谢，又给何人赏。

　　察觉到怀里人微妙的情绪变化，白子衿有些焦急。
　　“身子硬朗点可以做很多事，也没必要赏花哈，山里有条小溪，到时候咱摸鱼去。”

　　白澍仍是一副灰暗的模样，只浅浅地回了声“嗯”。
　　白子衿仍当是自己失言惹得人难受，暗暗叹了口气，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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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子衿打听到医仙在附近的桃花村坐诊，决定带白澍去看医仙。

　　几次试探的聊天后，白子衿确定了，白澍一点之前的记忆都没有了。
　　雨夜造访的老妇白子衿便干脆没有告诉白澍，虽然已经确定了白澍身体无虞，但是白子衿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况且失忆也是一件大事，白子衿猜测可能是发烧烧坏的，万一脑部的伤比想象中严重，要照顾病人的准备就要做很多了。

　　白澍反而非常顺当地就接受了白子衿是自己的家人，虽然不是很亲密，但也并不排斥有自己这个亲近的人，因此白子衿出于一点私心也不愿意说破。
　　也许这样也挺好，自己从十岁父母远行，就再没有亲人了，如今阴差阳错，突然就有了个伴，踽踽独行的日子突然就有了陪伴。想到这，心里不由的暖暖的。

　　数了数家里的钱，白子衿决定看完病给白澍买点糖，村里的小孩都喜欢吃甜的，再买两件新衣服，自己的衣服毕竟还是太旧了。
　　大不了就不买吃食了，反正靠山吃山，自己还有小块菜地，再打打猎，也能吃一段时间。

　　白子衿现在还不会做衣服，成衣太贵了，以后为了生计也要学着开始做了。还有床，床可以看了竹子自己做，被子现在恐怕还买不起，等白澍大一些了就不能两人挤着了，女孩子该早早有男女意识，因此房间里的布局也要重新安排……
　　这么一想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白子衿一边收拾着东西畅想着以后，余光看见乖乖坐着的小娃娃，白子衿莫名有了种既当爹又当妈的感觉，浑身不知不觉充满干劲，隐隐还有一种略有压力的幸福感。

　　白子衿的小木屋远离山村众人，紧挨着山脚，从这里到桃花村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穿过整个山村，走到芙蓉镇上，再改道去桃花村，另一条路则是直接翻山。
　　前者虽然路途遥远绕了不少，但是胜在道路好走。后者虽然路程短耗时少，但是少有人走，极容易迷路不说还非常难走。
　　要是白子衿自己肯定就翻山了，为了采药白子衿这附近几个山头都摸遍了，那都是没路的地方，生靠自己摸索，有路总比没路强。不过现在带了个小的，显然是从镇子里绕过去要安全些。

　　白家兄妹起得早，山村里的人也差不多都起了，偶尔遇上几个村民，都只是和白子衿点头示意，偶尔打一两声招呼。
　　白子衿父母尚在的时候就不爱与人来往，到了白子衿这儿，除了每七日给镇上医仙送一次药材再做一些采买，生活就只剩下了上山采药，下山睡觉。

　　手边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紧紧跟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手里的小手一点力气都没有，只任凭他抓着。像是完全信任他，也像是一切都无所谓的颓然。
　　他总感觉，只要他一松手，这只小手也不会主动抓住他，只会顺着停下来，留在原地，自生自灭。

　　山村很小，一条笔直的路南北贯穿。
　　出了村，还要走不少路才能到镇上。白澍走不动了。

　　其实早在村里的时候白澍就已经走不动了，但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明明没走多少路。

　　本想继续扛着，但脚步难免慢了下来。
　　白子衿似有所感，附身把白澍抱了起来。
　　耳边传来少年一声轻叹：“累了就说嘛。”
　　白澍无言，只叹自己没用。

　　白子衿自己走就不用再迁就白澍的小步子，大步迈起来，抱着个人一时倒也不觉得累。很快，就到了芙蓉镇。
　　周围渐渐出现了高一些的房屋，这里是镇子的主干道，也是最热闹的地方，小贩的叫卖声，沿街食肆里飘出不同的香味，偶尔能听到马蹄阵阵，还有轮子驶过的声音。

　　白澍这才发现，原来其他人是没有颜色的，或者说，只有哥哥是漂亮的碧蓝色，其他人的颜色都是灰暗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影猛然撞了上来，白子衿踉跄了一下，连带着白澍险些从他手臂上掉下来。

　　“诶！白子衿！”
　　“明威。”见是熟人，白子衿也很开心。“你在这儿的话，是不是张医仙也在镇上？我们正准备去找他。”
　　“那你来的是挺巧，老头子刚从桃花村回来，我也正好买完东西要回去，和你们一起。”

　　两人打完招呼，白子衿见白澍一副呆愣的样子，抱在怀里颠了两下，“这是明威哥哥，是张医仙的伙计。这是我妹妹白澍，以前她太小就没带她出来过。”
　　明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转瞬就把探究的眼神隐去，伸手欠欠地想要捏一把白澍的脸，被白澍一躲身避开了，只是这动作太大，白澍差点又要翻到地上。
　　“哈哈哈，小屁孩有点脾气。她这眼睛有点意思啊。”
　　“我也不好说，只能让张医仙看看了。”

　　不怪白澍愣神，因为明威是她现在看到的人里，第三个带有颜色的。
　　第一个是自己，是淡紫色，第二个是哥哥，是碧蓝色。明威就是第三个。
　　最让白澍惊奇的是，明威是亮亮的紫色，像闪着光一样。虽然和自己不同，但如此相近的颜色白澍还是第一次见。这代表什么呢？

　　白澍看不到，明威晦暗不明的眼光一直粘着白澍。白子衿一扭头，明威又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张医仙的诊所很快就到了，因着前几天去各地巡诊，镇里好几户人家没看上病，张医仙现在正忙着。明威跑去知会了一声，带着白家兄妹坐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远远隔着人群，白澍看见一个略有些土黄色的影子，只不过这颜色并不是很纯粹，像是土黄色掺杂了很多灰色，因为周围全是灰暗的影子所以才显得突出，要是放在明威这样扎眼的紫色或者是白子衿这样漂亮的碧蓝色旁边是真的不够看。

　　这些颜色真的太有趣了。

　　明威只是简单地安顿下了白家兄妹，就赶紧去交货，忙着给张医仙打下手了。

　　白子衿闲着也是闲着，自顾自给白澍聊起了明威。
　　“说起来也是挺奇的，张医仙遇到明威的时候，正被一群匪徒包围，正束手无策，不知道明威从哪里蹦出来，把他们全打跑了。”
　　“诶诶你又在编排我呢是吧？”
　　明威不知道从哪晃出来，当头就要给白子衿一个爆栗。白子衿随手一挡躲了过去。
　　“谁编排你，我在跟我妹夸你多伟大。”

　　等明威走远了些，白子衿贴着白澍悄悄说：“最好笑的是，明威打完人说，自己救人就是要靠张医仙知恩图报给自己养老，可是他自己当时还是个屁大的孩子。”
　　……你这么说人家真的好意思吗……你自己不也是个屁大的孩子吗……
　　“张医仙收留了明威后，原本想顺带收个徒弟，结果一测灵根没有一点天赋。不过这也正常，但凡有丁点儿天赋，哪个不是被家族捧着，明威不过一个孤儿，哪有天才遍地跑的事……”

　　白澍听着白子衿的碎碎念，心道这果然是个有些玄幻的世界。只是看明威身上靓丽的颜色，总觉得不该是个“没有丁点儿天赋”的人。张医仙只是身上带了点颜色就是个十里八乡了不得的角色了，明威和哥哥也一定不普通。

　　正说着，张医仙就招呼着白家兄妹过去了。

　　取下红绸后，眼前的世界虽然颜色没变，但是模糊了一些。张医仙仔细检查了下红绸，白澍看到张医仙手里散发出点点微弱的黄色，顺着飘到红绸上，那红绸并无什么特别的颜色，在白澍视野里只是浅浅的白，那黄色的光点触到绸缎后，顺着像是小珠子一样滑了下去，最后消散不见。

　　张医仙沉默半晌，抬起手，又是同样的黄色小光点，飘着触到白澍的眼睑，白澍只觉得眼前一闪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知道那些小光点去哪了。

　　给白澍仔细系好红绸，张医仙招呼白子衿到隔壁间说话。

　　“这娃娃不是你的亲人吧。”
　　“嗯是……但是她无依无靠，我就……”
　　白子衿知道自己肯定瞒不过。张医仙是他父亲为数不多的朋友。
　　“但是您别告诉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就认我一个人，我不想她那么难过。”

　　张医仙有点惊讶白子衿的决定，不过想了想也就能明白一点了。
　　“养孩子可不是个轻松的活，你现在也不大，照顾自己都够呛，能行吗？”
　　“我可以的。我身子骨结实，爬三座山都没问题，肯定能采到很多药，养她没问题的。”

　　看着少年尚且稚嫩的面庞，这张脸经过风吹日晒，健康的麦色里透着些红晕，身体因为经常锻炼精瘦但结实，但是因为不像平常人家有家人照料，总还是瘦了些。张医仙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从白渺走后他就时常关照他的儿子，三年过去已经长高了不少。
　　“那红绸不是凡物，虽然看着和平常绸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探不出其中的玄妙。这娃娃的身世定然不会太简单。更何况，我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尚且年幼，有没有那个能力养活自己和一个小的我就不说了，你觉得她跟你生活真的是对她好吗？”

　　另一边，房间外，明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白澍的头发。

　　“……你不忙吗？”怎么这么闲不去干活
　　“不忙啊，反正今天差不多也要收工了，老头子不在我也懒得干活。”手里的头发细软丝滑，明威觉得甚是有趣。“正好，哥哥给你扎头发，白子衿那个小屁孩肯定不会扎头发，哈哈！”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明明听声音也是个不大的少年。

　　温暖的手指穿过发丝，带起一点痒意，白澍想动一下，明威手下就是一扯，“别乱动，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

　　“你要不要到我们这儿来住啊？”
　　“什么？”白澍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哥哥穷，他自己生活都够呛了，肯定照顾不好你，老头子闲钱多，养你一个不差，隔几天你哥来卖药材也还能见着你。既不让你们骨肉分离，又不用花他的钱，多划算。”

　　白澍沉默了。
　　她默认了白子衿对自己的照顾，毕竟那是个率性单纯的血亲。但白澍不是，白澍对他感情不深，排除了感情的困扰，如今，也确实该想想什么是对两人更好的。

　　显然，让自己被领养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白子衿呢？他会怎么想？离开自己的亲人他会不会觉得难过，毕竟他那么单纯。不，这不是他但不单纯的事情，自己可是他唯一的亲人啊，如果没有自己，他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又怎样呢。这世上有多少的一个人。每个人迟早都会变成一个人的。

　　等等，哪里不太对。
　　“既然老爷子这么好心，为什么不一起收养哥哥？”
　　“害，你爸不让呗。说是一定让你哥守着那个小破房子，也不要轻易和人打交道。不然老头子也不会放任俩小屁孩那么大点就自己讨生活，你哥也不至于这么几年就我一兄弟。”明威手上动作顿了顿，“你还真是一烧烧失忆了啊，你爸说的话你都忘了。”
　　“……”
　　“成了，给你编好了，自己摸摸看。”

　　柔顺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条细密的鱼骨辫，尾端系了一根发带。
　　“你说的，我会好好想想，我想问问哥哥的想法。”反正住的也没有离原来的地方很远，以后还可以经常见到。
　　明威拍了拍白澍的头，顺势把她推向了刚出房门的白子衿。“万事还有你明威哥哥在呢！”

　　白澍看不到，白子衿眼里满是思量和难过。但他还是深伸出手，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要回家了，要哥哥抱吗？”

　　白澍静静望着这个碧蓝色的身影，他的手很大，很厚实，很暖和，不像自己常年手都是冰凉，手上有很多茧子，有很多新旧伤口。他腿很长，胳膊也很有力，抱着自己走了很远的路也没有喘。她还不了解他，她想好好报答他。
　　她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白澍第一次反握住这张厚实的大手。她想好好感受一下，这个人的温度。
　　这是她唯一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