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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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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逐日一路向东急奔了七日,还是不见手冢国光踪影。
夜渐入深。墨发披散下来,少年细心为拥住的男子压好被子。
“龙马,夜深了,睡吧。”
在他胸口轻轻摩挲着,少年闭上了眼。
睁了睁蓝眸,有些恍惚,就又闭上了,嘴边挂着少许黯淡。
微凉的手覆上少年温热的手背,男子在黑夜里无奈又满足的笑了。
他们夜夜相依着入睡,是龙马坚持的。
他明白龙马的心。自己一有什么不适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爱,总是那么细腻随意而又无孔不入。
是什么时候,嚣张高傲的孩子学会了体贴?就连常挂嘴边的那句——你还差得远呢——和不屑的笑容都已经很久不见了。这究竟是好是坏?失去所有锐气的龙马,还是当初的龙马吗?还是自己想看到的吗?
黑暗中,他竟疑惑起来。
他,一直一直喜欢那个高傲倔强,为了理想不懈奋斗,心无旁骛的越前龙马。虽然会落寞,会受伤,可是这么看着他成长,满满的幸福就足以抵御所有失落。然而现在,这样贴心、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的龙马,放弃了理想陪在自己身旁,失去了目标。
是他拖累了他,剥夺了他自由,让他卷入这一场是非之中……
爱,让深爱的孩子失去了自我。这,是他的罪……
“不许胡思乱想。”熟睡的少年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窗外一片寂静,夜仍旧很深。
“龙马……如若一天,我不爱你了,就亲手杀了我。”他用的是静静的语气,淡淡的命令。
胸前的手握拳,他知道身前的衣料正被狠狠摧残。
“不会让你有机会红杏出墙。”许久,衣襟得以自由,犹豫地说着本该自信满满的话。
“龙马,我不想伤你。”
“我没那么脆弱。受伤的明明是周助。”
“龙马……”不自禁拥紧怀里的少年,泪有些泛滥,“我们约定……”
“嗯,约定。如果周助必须离开,我越前龙马一定亲手,结束不二周助的性命。”少年顿了顿才咬牙挤出那些字句。
“而后的每一年那一天,龙马要送一个风筝给我。”
“风筝?”
“风筝。”
“好,我答应。可以睡了吧?明天还要赶路。”少年又贴近了几分,长发依在枕上。
“嗯。”
彼此心中都是清明。那就不必多说。
什么时候衣襟湿透的,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蒸腾带走了发梢本就不高的温度。
晨光早早踏进门,他们起身出发了。
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路依旧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意外的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也许是突然的灾害使得某些欲望被饥饿掩埋。
一路来看着堤坝修好,受苦的百姓重新开始耕种,欣慰之时,不免有些心疼。
“精市不知伤神了多少个日夜……”
“周助!你看逐日在那间破庙停下来了!”
“谁?!”
“国光,你的武功又精进了。”轻轻地脸色略差的男子如是说。
“是周助自己差得远呢!”少年白了他一眼,一双耀眼的眸子闪着光芒,“手冢前辈,怎么回事?”
看清来人,他才松了口气,引他们坐下。
少年将外衣脱下,叠起来铺在地上,才让有些茫然的男子坐下。
手冢有些好奇,看向男子,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叹了口气。
“那日,芥川慈郎死后,荣硕王就带着忍足走了。四皇子接手赈灾事宜后,我寻着踪迹去找荣硕王。只听说一个新坟前,两个男子被来路不明的人强行带走,一路追踪才知是冰岛之人。我已在这破庙观察数日,他们没有对荣硕王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
“什么?”原本平静的人紧张起来。
“周助不要急,听手冢前辈讲完。”探出手帮他顺了顺气。
手冢失神地笑了笑,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吗?
“忍足不大好。”
“他们几个人?弱不弱?”
“共十五人。看身手,只有榊和神城两个人与我势均力敌。其他人只粗懂皮毛。”
“那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带回来。”
“越前,不可大意。他们布置了机关。还有一处我没有摸透。今晚我再去探察一番,明日即可行动。”
“国光,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周助你乖乖待着,我和前辈去。”
“龙马,我想看看景吾。”
“也不急于一时!明天就能见到。我保证。”
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起身。男子蹙起眉头,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欺上脸颊,拇指描着他的眉线,一寸一寸抚平,笑容怅然若失。伏在他耳边,他温暖的气息向男子袭来。
“我知你自责,可这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人的过错。我会把他们带回来,我发誓。”
伸出手,搂住少年,埋首颈窝。
他听到了一声清晰沉重的“谢谢你,龙马。”
手冢忽然觉得自己在一旁有些尴尬。微微红了脸,侧过头去,看着晚霞映红的残破佛像。
他们两人的世界是旁人进不去的。完美无缺。
惊讶,胸口那种淡然的哀愁不知不觉间化为了满心祝福。
见他们不再说话,他才开口,“舟车劳顿,哪都别去。我一个人不易被察觉。”
“那……让逐日跟着前辈去,有什么事就通知我。”
“嗯。”
“混蛋!你究竟想要怎么样?!”近乎黑色的眸子里燃烧的杀气几乎能至人死地。
“景吾,你终于有反应了吗?呵呵……”男人令人厌恶的笑声好不得意。
“你放了他。”
没有哀求,他是当朝荣硕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君临天下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目光。
“可以。只要你跟了我,我就放了他。”
“呸!你……你休、休想!”
“侑士……你给我闭嘴!”严肃、认真地凝视伤痕累累,几乎辨认不出的人。
面容模糊的人扯起嘴角,那双依旧清晰的眸子含笑对着他,嗓音沙哑残忍。
“景吾……我是……活不过……今天的。真的。”
扬起手,一个巴掌就要上去,却被一只手制止。
“你们这算演哪出?”榊来回审视两人,“不见面就拼命要保住对方的命,见了面却又一幅冤家路窄的样子,搞什么?迹部景吾,你究竟是不是爱他?”
甩开他的手,回赏了榊一个耳光,盛气凌人地看着被绑着的人,“不爱。”
榊舔了舔嘴角的血,也不生气,“你?”
忍足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迹部,暧昧地语气吐出“不爱”两字,复又昏了过去。
“你放了他,我跟你。”他的高傲也随之昏睡过去。
“心甘情愿?”
“是。”
“嘿,这么容易得手的东西我不稀罕。”
“榊太郎!你放了他!”
“呵呵,好,我放了他。”
迹部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这个人笑得得意,心里暗骂了句,『这人简直……有病!』
名为榊太郎的男人命人解下忍足侑士,放平在床上。
迹部景吾坐在床侧守着他,榊也没有制止。
“榊太郎,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喜欢刺激。温顺的躯壳哪里都有。”
“变——”还没有出口,手上一紧,迹部景吾被一股蛮力拉得俯下了身,唇就被轻易地覆上,床上的人翘开他的齿贝,一股芳香扑面而来。他和他终于都流下了泪。
他记得小的时候,侑士曾经告诉过他一件事。
“景吾,除了双手,我全身上下都是毒哦,你可要当心一点。不过,万一不小心碰到我也没关系,我有解药。”他指了指自己红润的唇,神秘一笑,“它可是解百毒的哦!还有还有,万一我死了,一定要离我远一点,我就算死了也是能毒死人的。”
当时以为他只是说笑,也没在意。只是侑士他一直以来,不到万不得已,都刻意保持着彼此的距离。
那一刻,他想起来一些悠远的传闻。二十多年前,宫中也有个姓忍足的御医为研制百毒不侵仙丹,以身试毒,最后毒发身亡。忍足侑士即为该御医之子。难道……
“是、是真的哦……景吾,那些……都是真的……”
放开他的唇,泪水迷蒙了双眼,透过层层水雾,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他的唇上下张合,那是在说——来生见。
闭起眼,任泪水滑落,咬着唇感受他松开,垂下的手。
“你给我起来!你起来啊!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你起来!我们还没有……”
榊上前一步去探他鼻息。是真的,没气了。
“这……不可能啊……”
“我们一起等死吧,哈哈!侑士他浑身上下的毒都快渗进骨头里去了。靠近他的人都得死!哈哈!”
“迹部景吾!你!”
迹部凄厉的笑着,“哈哈哈哈!榊太郎,我们一起死吧!哈哈哈!”
“疯、疯子!我不会死的!我……我是不会死的!”
“岛主、岛主,突然有两个兄弟七窍流血死了!”一人叠叠撞撞冲进来。
“呵呵,是不是刚刚施刑的那两个?呵呵,过会儿还会有人死,哈哈哈……”
此刻的迹部景吾泪流满面笑颜如花。
“你一定知道怎么解毒!”榊红了眼,双手紧紧掐住迹部景吾的脖子。
“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就算脸上已经泛起青紫色,他还在笑。
“你以为我不敢嘛?!”才说完,榊越收越紧的手突然松开了。
迹部重重摔在地上。
“神城……你!你……”
神城玲治面带微笑,看着从背后穿透身体的剑淌着鲜红色的血。
“我该死在夫人手中的……是该死在夫人手中的。”
看着榊太郎咽了气。他大笑一声,“夫人!我终于为您报了仇了!”
他突然口喷鲜血,跪坐在地上,看着迹部景吾。
“你认识不二周助吧?”得到肯定后,他才继续。
“转告越前龙马……我对不起他。夫人说过,冰岛的一切都留给他。夫人的遗骨……就在、就在那棵梅树下……如果有机会……祭拜夫人……替我、替我向夫人上、柱香……”
见到迹部郑重地点头,他终是安心闭上了眼睛。
手冢到的时候,整个宅子都弥漫着腐气。他不禁蹙起眉。
正要看个究竟,便见荣硕王迹部景吾背着一个人,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走道上还有人奔走,却没有一个伸手拦他的,一见他就丢了魂似的撒腿就跑。
“手冢。”他抬起头,轻轻叫他。
“王爷,这……周助和越前来了。”
“你别靠过来。带路吧,我跟着。”
手冢觉得他很奇怪,但没说什么,领他往破庙走。
“景吾……你没事吧?怎么了?”刚跨开两步,面无表情的迹部便示意他别动。
“周助,我来找越前龙马。”
他远远站在庙门口,淡淡复述神城临死前说过的话。说完,转身就要走。
“景吾!等等!”脸色惨白的男子起身就要掠去。
“周助……别过来。你帮我太多。我什么都不要了,也什么都要不起了……”
背上的人与他的身影重合,一世悲凉。
手冢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不久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荣硕王是何等威风、受人爱戴,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皇室的贵气。再回天子脚下,那一片天空是何等广阔?皇上不再追究芥川慈郎的事,连九五至尊也指日可待。
为何只短短数月,便落到这般田地?
那朵玫瑰,盛放之时,瓢泼大雨无情而来,腐败,颓落。
落得残生今夜雨中休,终究是命运?
“周助……”离去的身影又再顿了顿,他转过身,笑得单纯,一如小时候,“周助哥哥,好想下辈子做周助哥哥的亲弟弟……出生在寻常人家……周助哥哥,不要再为我们这班弟弟操心了,我们都已长大,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
他哽住了,重又背过身子,跨了出去。
“我走了,保重……”
那一声决裂,绊柱了三人的脚步。只能目送着他消失。
那一夜,越前流着泪陪在脸色惨白如纸,昏迷不醒的男子身边,寸步不离。
为了心爱之人,为了神城的遗言,为了那个带着决绝离开的男子。
手冢则上了破庙的屋顶,吹了一夜的箫。
“侑士,慈郎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一直含在嘴里的那颗药丸咳了出来,他也没管,只是自顾自走继续往前走。
“我们到了,侑士,我们到了……”
温柔小心放下背上的人。男子开始翻起坟头的土。
天色渐亮时分,他看到了慈郎。
起身,嘴唇发紫,脸色铁青。他抱起躺在地上的侑士,移入墓中,然后,自己躺了进去。
感觉左右的存在,他自言自语,“我们三个人,终于能在一起了……”
他微微笑了。那一刻,时间凝固。
那一日清晨,手冢独自一人默默撒上黄土,看着沙砾逐步覆盖住残缺的笑容,他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犹记得不久前,他们三人鲜活地笑着,说着话……
恩怨纠葛竟然还未消融便已埋入尘土……
立了一块墓碑,没有姓名,没有生卒,三朵石花静静绽放。
如同花儿一般怒放的生命,请紧紧握住爱人的手。
之后,逐日找到过他,他回了一封信后,便失了音讯。
没有回江南抑或乐山,他隐姓埋名,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