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休南

9、Ⅷ

　　当陆歧安从一片黑暗中被逼无奈地返回人间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路行伏在病床边熟睡的样子。陆歧安愣了一愣，目光却再移不开半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体会到有人等他的感觉了。
　　窗外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慢悠悠地晃进病房，抚过窗帘木桌，吻过病床花瓶，最终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树影。
　　路行伏在病床边也沐浴在阳光下，额前碎发纤细而柔软地贴服着肌肤，又在清风拂过时追逐着细碎的阳光。此时此刻，他羽睫纤长，形容安静，整个人愈发温柔。
　　很温暖的样子……
　　陆歧安愣愣地捏住被角，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路行的画面。
　　像光一样。
　　似是被陆歧安的目光惊扰到一般，路行纤长的睫颤了一颤，最后缓缓睁开双眼，略带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才对上陆岐安的目光，挑眉道：
　　“哟，醒了？”
　　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陆歧安的头，路行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调侃道：
　　“你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干脆住这儿算了，虽然让客人们满意是我们最大的荣幸——但也经不起您这般厚爱啊。”
　　“……没……”
　　“啧，你自己瞅瞅，这刀子割得，就差没把胳膊给剁了，陈叔叔说了，你这儿再深一分手筋可都要断了。”
　　路行半开玩笑地说着，伸手毫不见外地就近撩开陆歧安的右手衣袖露出半截纤细苍白的手臂。
　　腕部缠着一层层纱布，向上一路隐至衣袖下全是层层叠叠的新伤旧痕，直看得路行频频蹙眉，不由顿了一顿，动作愈发轻柔地将衣袖放下，复又小心翼翼地握住陆歧安冰凉的右手，感觉到手下冰凉而僵硬的触感，只觉自己握住了一团冰。
　　“你怎么回事儿？就这么照顾自己的？”
　　握住陆歧安的手暖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到冰团似乎快被自己捂化了，路行才将陆歧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拉起被子一口气盖到陆歧安的脖颈处——仿佛恨不得把陆歧安从头到尾捂进被子里似的。
　　明明已经是初夏，可陆歧安身上的温度却还是低得吓人，也不知道是天生体寒还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路行叹了口气又把陆歧安的左手暖热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再次将被角压平确认给他裹严实一丝风都透不进后才摸了摸陆歧安的头发，安抚似的低声哄道：“乖，再睡一觉，然后起来吃点东西。”
　　顿了顿，紧接着又放缓了声音补了一句：“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睡吧。”
　　明明刚刚才睡醒，也不知是此刻太过温暖安心还是身体病弱继续睡眠修补，陆歧安一时竟涌上些许困意，渐渐放松了身体，意识渐渐模糊……直到在即将入眠的刹那恍惚地听见路行兀自喃喃自语道：
　　“正好在找可以一起在外合租的人……你又不会照顾自己，住这里还不如干脆搬来和我合租，住宿费还比较便宜呢……”
　　刹那间，陆歧安算是切身体会到何为垂死病中惊坐起，仅存的困意顿时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