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隅代笔角》鈴生

5、第四回 胭脂盒 从不表达的

　　百乐门门口挂上了新头牌夜莺的画报，一时，沪上各路豪商巨贾几乎都听闻夜莺动人的歌喉和美貌，想来一睹芳容，百乐门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夜莺倚在化妆室的窗棂边，轻吐一口薄烟，缓缓飘散在廖落的夜色中。

　　天气渐暖了，吃了洪医生的几副药，章老身体渐好了。几只燕子在章老代笔角旁的清茗茶馆屋檐下筑了个巢。

　　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站在了章老面前，“老先生，夜莺小姐有请您去清茗茶馆，这儿说话不方便。”

　　夜莺在顶楼雅座泡上了一壶龙井，等待代笔人的到来。

　　“章老，请坐。”夜莺抬手轻章老落座。
　　“呵呵…小姐今日总不是请老夫喝茶的吧。”章老边说边放下了代笔家伙。
　　“章老，对不住，代笔角人多眼杂，只得请你来这儿…我想记录下一些东西”
　　“嗯…老夫明白，小姐请说吧。”
　　……
　　恩人：
　　我在这儿过得很好，勿念。

　　我与恩人相识于幼年，我对他的记忆正在不断淡去。
　　我们生活在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渔村。很小的时候，我与他曾是对门邻居，后来我爹娘出海捕鱼落上了风暴，再也没回来。我便被他的父母收养，有了口饭吃。
　　那时的我其貌不扬，在同村的女孩儿中我常常抬不起头。
　　女孩们常常拿到爹娘从城市卖鱼回来时带的小花绳，亮发夹，装扮着自己。有一次他给我带了条花绳子扎头发，扎上后才觉得那与我的脸是多么格格不入。
　　而他却生得清秀，叔叔婶婶常说，他长大必不会在这小渔村里过活，会去大城市里。

　　我们自幼结识，性格交好。不知何时我对他的感情有了些变化。即使如此，我也从来不敢对他表达什么。

　　幸自老天赐给我了一副好喉咙，难过时，我常跑到村最北方的礁石上唱歌。无论唱什么，唱得怎样，我都觉得心里舒畅些。

　　“燕儿，你唱得真好。”
　　“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有美丽的夜莺在唱歌，我便来了。”
　　“哪里美丽呢……”
　　“歌声美丽便足矣。”他的眼眸映着大海上渐渐撒下的星屑，如星辰大海。

　　如果……我能变得漂亮些……

　　我们渐渐大了。

　　他的爹先走了，娘后来日夜思念，身体每况愈下，也随着去了。
　　葬礼上，他的远房叔叔从大城市赶来，说要带梅归去大城市工作。村里的叔叔婶婶都说当年自己说的不错，他定有大出息。

　　临行前，他送我一个胭脂盒。他说，这个胭脂盒会实现我的愿望。
　　那胭脂盒小巧精致，通体靛蓝色，盒上又好似在闪着星光。

　　他走后，我也觉得留在渔村无所牵挂，只身前往沪上。

　　沪上灯火通明，富丽繁华。我一个渔村女孩，又没有好看的外貌，根本无法生存。我拿出了他送予我的胭脂盒，打开有股神秘的香味。从未施过粉黛的我，只轻轻在面上拍了几回，便睡去了。

　　翌日清晨，我被镜中的自己惊住。这镜中面容姣好的人，是我么？我忙洗了把脸，把胭脂洗去。可那张带着水珠的白皙面孔，依然是那样惊人的美丽。
　　我看着那胭脂盒，心中在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思绪。

　　后来我被百乐门挖去，凭借我天生的歌喉和忽然改变的容貌，我一举晋升头牌。
　　可我依然不知道我的容貌缘何改变。
　　但我总觉得，是他送的胭脂盒帮了我……其他的我竟再也想不起来了。

　　……
　　一个星辰漫天的夜，年轻的男子坐在礁石上。从海的那边走来一个白发女人，她面容姣好，美貌白皙。爹娘说遇到白发的美丽女人要赶紧跑，那是妄想长生的海妖，会夺取世间的美好事物。

　　“年轻人，我见你常坐在这儿。”
　　“您是海妖吧。”
　　“呵呵……我是。但我不害你，因为你有世间少有的纯洁感情。那个唱歌的女孩，是你的心上人吧…？”
　　“你…想做什么！你想要燕儿的歌喉么？”
　　“呵呵…年轻人，你好生紧张那女孩。动人的歌喉我已然有了。可我缺的可是你那动人的感情啊……”
　　“海妖，你想怎么要。”
　　“不愧是我看中的年轻人，做事便果断。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想要的是什么，我能把我的面容给她，作为交换，我要你的感情。”
　　“那我对燕儿的……”
　　“年轻人啊，凡事都讲究交易公平。我已经对你放宽些许，我会把你对她的爱注入这胭脂盒，你给那女孩，她只要用就能得到美丽面容。而你，再也不能见她。”
　　“哦对了…因为我是要拿走的东西，所以她会慢慢忘记你。你可愿意啊……”

　　章老抿了一口龙井，“夜莺小姐，有些东西忘了也好罢。你看这记录得可好？”

　　出了茶馆，那几只新燕飞走了。往大海的方向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