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放逐岛(二) ...
-
用九霄凌云步的门派有两个,褚师的鹊山派,和她整天骂骂咧咧的清宵派。
两个门派同根同源,往上追能追到北宋末年。清宵派创建人林灵宿的弟弟林知噩见不惯哥哥祸乱朝纲蛊惑徽宗,叛出了宗门,因为林知噩是个很有名望的天才,所以此举响应者众多,这些叛出者就是鹊山派的祖师爷们。
祖师爷们被清宵派一路追杀,最后躲在鹊山苟延残喘,时值朝廷动荡迁都,徽宗下台,清宵派从香饽饽变成了被朝廷追杀的众矢之的,清宵派自顾不暇,褚师的祖师爷们得以松了口气,在鹊山安养生息,渐渐发展出一个小门派,索性就叫鹊山派。
可惜好景不长,明嘉靖年间,鹊山派还是叫清宵派屠了个满门,只剩下褚师舒方一个活人。鹊山派其他人死得不能再死,这少年必然和清宵派有关。
少年胜了,观众里也引起了轩然大波,人群顿时吵吵闹闹混乱不堪,那少年冲着主席台上的白袍法师微微点头,对方也报以一个欣慰的笑容。而后少年一瘸一拐地从角斗场的侧门离开了。
褚师坐着她的锈剑不费力地跟上了腿脚不便的少年,跟看那少年离开角斗场,一拐进前后无人的僻静小巷,伸手一拽像拽小鸡仔一样把他提溜到了剑上。
此时若有旁人在,只会看到这少年走着走着就忽然消失了。
褚师干脆利落地扼住少年的脖子:“听得懂我讲话吗?”
少年连反抗都没有,异色双眸怔怔地看着她。
褚师不耐烦地把脑门上的隐身符又吹起来:“听不懂?”
岂料少年张了张口,声音极低,近乎呢喃道:“师姐……”
因为褚师辈分小,入门没多久鹊山派就全灭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叫过褚师师姐的人并不多,总共有三个,两男一女。
女的那个叫崔三娘,本来是鹊山底下村子里的丫头,父母因为卖菜和鹊山派的人有了接触,又因为三娘有慧根,被送到山上来学艺。在山上学了没几年,就和山下学堂里的先生偷偷谈起恋爱,那先生没有慧根修不了行,而他们修道的人普遍寿命长,普通人寿命却短。三娘干脆废了一身修行退出了鹊山派,宁愿和教书先生做一对短命的鸳鸯也不要自己个活得长长久久。
褚师当时也年纪小,不懂活得长是个苦事的道理,嫌弃三娘儿女情长胸无大志和她大吵了一架,等到三娘快要大婚的时候又嫌教书先生太穷给不了三娘最好的嫁衣,御剑三天三夜去大城市的布庄买了最好的红缎子,回来的时候,三娘已经叫清宵派的人杀了。
三娘住在山脚的村子里,又曾经修过道,是最先发现清宵派踪迹的,也是鹊山派被清宵派所杀七十三条人命里的第一个。
叫褚师师姐的另外两个男的,一个叫长生,是她师父游历时,因为心宽体胖能吃能喝十分有师祖风范而捡来的孤儿,干啥啥不行,好吃懒做抢着吃鸡腿是第一名,所以死得也很炮灰,褚师回到鹊山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横在台阶上了;
褚师最后的那个男师弟,名字不提也罢,实在是褚师的一笔糊涂账,最初是褚师从崖底下溪水里救回来的,可惜是引狼入室,清宵派派来的探子,最后叫褚师亲手一剑捅死了。
“是你啊……”褚师脸色沉下来,手从少年的脖子上移开,歪头看了他半响,悠悠道。
她满意地欣赏着少年的表情变了又变,在少年将要开口时却打断他。
褚师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长生,别来无恙啊。”
“长生”这个名字,她说得又慢又沉,像拿什么东西重重碾过这两个字。
少年震了一下,张张嘴,没说话。褚师也没催促,在旁边抠指甲,颇有耐心地等着。
少年慢慢移开眼神:“是我,师姐,我是长生。我死以后,就到了这里,虽然转世重生,但大概得益于前世修道,所以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如今已十七年了。”
他久未说前世语言,此刻语调生硬,急切道:“师姐又为何至此?你莫不是也……”
褚师叫少年指路,锈剑载着两人缓缓前行,褚师摆手道:“我是被天劫劈到这来的。刚来就见到你了,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
“师姐既然能渡天劫,想来道业已大成了。恭喜师姐。”
“那倒也不是,纯属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师姐如今年岁几何?”
“五百岁左右吧,前一两百年还能记得清岁数,后来就实在想不起来了。”
“真的有人炼出了长生丹?”
修道成仙无非是求长生,道家先是炼外丹,左炼右炼炼不成,反而吃死好几个皇上背了不少骂名,到了北宋就转而想要在体内炼个内丹出来,但即便是结了金丹,也做不到长生不老,顶多算延年益寿。
不过炼外丹也并不都是骗人的把戏,如褚师的五师叔,那是位女师叔,浸淫炼丹之道多年,终其一生想要炼出长生丹来,不过长生丹是什么逆天之物,当然不可能让她轻易炼出来。但除了长生丹以外,什么大力丸止血丹清心丹补气丹男变女女变男的小把戏,从五师叔的丹炉里源源不断地往所有鹊山门人的口袋里装。
五师叔最得意的还是她摸索出了易筋洗髓丹的方子,在固本培元的基础上让人脱胎换骨,就是材料都很金贵稀缺,鹊山人到处找草药又紧巴巴过了五年苦日子才炼出来两颗,一颗她自己吃了试药,另一颗留下来说是要给未来的掌门,不过最后被清宵派抢走了。
褚师对自己长生不老的事情含糊道:“说来话长,小孩没娘。”
少年住在一家旅馆里,趁周围没人,褚师把他丢出了隐身空间,一见到他,旅馆女儿莉莉很热情地跟他打过招呼,黏着他说了好多话才放他上了楼。褚师跟着他进入房间后才把脑门的黄符撕下来。
褚师从锈剑跳下,落到木地板上。
少年盯着剑问:“这不是你的佩剑思归,这是三师叔炼的那把?三师叔寻到剑灵了?可为何锈成这样?”
褚师的三师叔入门之前家里世代做铁匠,修道以后承包了鹊山派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武器,跟想要炼长生丹的五师叔一样很有抱负,励志要炼出把举世无二的神兵,砸了不少银子和奇珍异宝,剑倒是炼出来了,却离神兵还差一线,细究之下是没有炼出剑灵,可剑灵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纯靠机缘。
三师叔恨到想投炉,是掌门师祖亲自出面才拦住了三师叔。从此三师叔就郁郁寡欢,再也不肯炼剑,那把距离神兵只差一线的剑也被三师叔连剑带炉封进了山里。
褚师正在掏兜,检查自己带来的东西,手机,半瓶江小白,两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烂口罩。她边掏边说:“这的确是那把。剑灵……还是没有,大概就是没有剑灵,才会锈成这样。”
手机果不其然彻底坏了。褚师很忧郁,她生平没有什么爱好,一个是喝酒,另一个是打线上斗地主竞技场,她的金豆数量全服第三,正在冲击第一,现在全没了。
“师姐?师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里吧。”
褚师还在忧郁,随口道:“嗯嗯。”
少年正色道,“我这一世,全名叫做赫斐·圣·潘·斯托斯。赫斐是我的名字,圣代表了我是一名神裔,斯托斯是火神,是我父族姓氏,潘是月神,我母族姓氏。”
“这里,是神战大陆的世界!”
褚师:“嗯嗯……嗯?”
托这个名字的福,褚师嘴角抽了一下,她闻到一些古早玄幻起点文的设定。
这个世界剩下的设定更加起点文。
神战大陆有人类、精灵、兽人还有龙,有一个基于金木水火土五元素的魔武修炼系统,有一堆神裔世家,有一个凌驾于诸国王权之上、以光明女神为众神之首的神教,要素非常齐全。但褚师边听赫斐介绍,边意识到,要素更全的是赫斐这个人。
首先,他是一个不普通的重生者,既有前世的记忆,还怀揣一个修真修炼方法;其次,他出生在双神裔家族,母族月神一脉虽然没落,火神斯托斯家族却非常鼎盛,是神战大陆上举足轻重的大家族;再次,他虽然有了这么显赫的开局,但还受了很多磨难,大概是前世修炼的缘故,他一出生就是黑头发,被这个没有黑头发的世界视为不详,所以年纪轻轻就被丢到了放逐岛。
放逐岛,也就是褚师脚踩着的这个地,收纳了全大陆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犯人。这里只进不出,虽然和各个国家都有合作,但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管辖范围,连神教都鞭长莫及。放逐岛的实权掌握在一个直译名为杀戮的教会手里,杀戮教会规定离开放逐岛的唯一方法,是先在大角斗场连胜一百场,然后通过他们的道德评估。这也是赫斐为什么会在角斗场和那个壮汉战斗的原因。
赫斐说:“幸好遇到了巫可老师,他认我为徒,对我多加照拂,不然我纵使有前世记忆,也早死在放逐岛的哪个角落了。”
巫可就是那个像甘道夫的法师老头,他是杀戮教会的副会长之一,精神系和水系的魔修,在放逐岛的话语权很高。
褚师听着,觉得事情不像赫斐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
巫可身边那武士,红发红眸,斯托斯家族的典型特征。他们家的人既然还在暗中关注赫斐,赫斐就不像是被抛弃的样子。
褚师问:“什么样的人可以以龙为座驾?”
赫斐一愣:“师姐为何突然这么问?龙族聚居在龙岛,极少数选择成为人类的伙伴,斯托斯家族的族长克里安、我这一世的父亲就拥有一条火龙。”
原来那武士是赫斐的爹。族长老爹煞费苦心亲自盯梢,杀戮教会副会长倾囊相授,赫斐被打发到放逐岛绝对另有隐情。
总而言之,赫斐,一个拿了典型起点男主剧本却不自知的起点男主。
褚师抚摸她泡水坏掉的手机缅怀金豆,一边摸一边表情古怪地盯着赫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问赫斐:“你们这有酒吗?”
她决定去为了金豆买醉。
“师姐,喝酒?”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这位小师姐褚师舒方酒量极差,沾酒就着。
见褚师舒方点头,赫斐这才想到眼前这人虽然容貌没变,却已近五百岁,和当年的小师姐是不同的了。
赫斐道:“白酒自然是没有的,神战大陆最出名的浆果酒风味却很独特。”
“好极了,”褚师眉开眼笑,“最近的酒馆在哪里?”
赫斐犹豫了一番,还是给她指了路。
褚师又拿出隐身符,兴冲冲跳上剑就想前去。
眼前的人瞬间消失不见了,赫斐心里一跳,脱口而出:“师姐!”
空中传来声音:“怎么?”
“我死以后,鹊山派如何了?”
她轻笑一声:“除了我以外,都死了。”
她话一出,屋内静了下来。
静了很久,久到赫斐猜她或许已经离开了,才敢问出他想问却不敢问的话,赫斐轻声道:“师姐,你是否仍憎恨陆汝言?”
陆汝言就是那位被褚师救了又转手卖了鹊山派的师弟。
谁料褚师还在,她揭掉隐身符,正坐在锈剑上面对着他:“长生。”
这是自重逢以来,褚师第一次叫他“长生”,赫斐呼吸一滞。
褚师问:“你希望我作何回答?”
赫斐沉默。
褚师道:“十七年短暂,那些事情对你来说或许近在眼前,但对我来说,确确实实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