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堇记》生姜玫瑰

9、晓望

　　良亭居士第一次发现宴笙为通灵体质时，是在宴笙七岁那年。
　　那是宴笙的父母被天灾夺命后的第二年，良亭居士收养宴笙，带她入了修仙之道。
　　良亭居士常年四海游历，降精魅度亡灵，居无定所，就连她的徒弟出师后也再不知她去向。
　　那年，小宴笙入修仙之道不过一年多，良亭居士见她入门时间短却天赋极高，便决定带她前往近来受厉鬼侵扰的卞家村，为当地村民驱鬼降祟。
　　小宴笙一路都十分乖巧，虽年幼却从不哭闹，即使累了乏了都憋在心里，绝不跟师傅抱怨修炼辛苦。可刚走进卞家村，良亭居士还未吹奏“古今”招魂，宴笙忽然瞪大眼睛，连连后退，手捂胸口，痛苦伏下身来，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要，不要过来，师傅你快赶走它们…”
　　良亭居士即刻反应过来，宴笙是独特的吸引邪灵体质。拥有该体质者，不仅对非人之物的气场十分敏感，能与邪灵交流，更是容易被邪灵附体，从而控制心神。
　　为了驱赶邪灵，良亭居士立即吹奏涤魂曲，小宴笙慢慢平静下来。她告诉师傅，刚刚自己看见好几只浑浊的幽灵向她冲过来，想要钻进她的身体说话，她大喊不要，那几只幽灵一边哀求，一边试图冲破她的身体。
　　有了小宴笙的指引，良亭居士很快摸清这几只厉鬼的位置，然后将他们清除，还了卞家村往日的宁静。可最让良亭居士犯愁的，还是宴笙的通灵体质。如今宴笙虽年幼，修为尚浅，良亭居士没有时刻将她带在身边教她降祟。可宴笙再大一点，若想修为进益，免不了要随她一起捉鬼降妖。体质灵异是把双刃剑，若控制得好，便是一个人形探灵盘，对妖邪百发百中；可若镇压不住，便随时可能被邪祟入体，为邪祟所控。
　　良亭居士自觉已离飞升或转世之际不远，清楚自己无法永远为宴笙涤魂安神，便开始为宴笙找可以辟邪的器物。可修仙之人时常与厉鬼恶灵打交道，寻常百姓用的器物镇压之力过低，对宴笙并无太大守护效用。
　　这时，良亭居士想到了自己的灵器，玉屏箫“古今”。此萧为良亭居士初入修仙之道时所得，为一仙人所制，与一把名为“千劫”的古琴为一对，同音共律，相辅相成，合奏威力远大于独奏。
　　“古今”极通人性，灵气逼人，良亭居士便将它赐与宴笙，既可作灵器，又有为主人辟邪之效。从那时起，宴笙便有了自己的灵器。
　　果然，有了“古今”的守护，宴笙的通灵体质便再未伤过她。良亭居士见最棘手的问题已然解决，很是舒心，便又在燕塞关为宴笙定制了一只香炉，将“迷迭术”传授给宴笙。
　　迷迭术是一种独特的通灵之术，为良亭居士的仙师生前所创。在于香料和箫声调配以产生不同的通灵效果。香炉燃放沉生香，奏涤魂曲，便可有驱邪或安活人心神之效；燃放沉生香，奏招展曲，即可通鬼魂，质询其生前事。香炉若燃放恨生香，奏涤魂曲，便可安鬼魂，修为高者可直接将其度化；燃恨生香，奏招展曲，或乱人心神，使活人发疯，或控制邪祟，也称作“阎罗点兵”。
　　六年过去了，十三岁的宴笙已经出落成亭亭的豆蔻少女，虽仍稚嫩，却已颇有端庄出世的仙子风范。
　　宴笙如往常一样，随师傅来到了位于梁州的化念城。化念城靠近臭名昭著的鬼山祟岭，万鬼之王清蛮子曾与他的阴兵伏居于此岭。尽管清蛮子早已被杀得魂飞魄散，但百姓传言祟岭仍有其旧部藏匿，故化念城也时时受邪祟侵扰。
　　化念城的一个李氏大户人家，近日里保受厉鬼死缠之苦，见良亭居士这样的名仙士主动上门相助驱邪，喜不自胜，连忙打扫出宅子西侧一厢房来供良亭居士师徒二人用。
　　李氏为商贾之门，平日里往来交际的客人也多，只是一侧的厢房便有五间单独客房供来访者住。宴笙和师傅一人一间房，夜里作法驱鬼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宴笙刚躺下，只觉身体有异动，她心头一惊。自从认了“古今”作灵器后，已经很久没有邪气侵体时的那股窒息无力之感，尽管这感觉只是细微，她连忙将床头的“古今”握住，起身奏涤魂曲。刚吹出第一个音，身心便立刻平静下来。
　　宴笙觉得这一切怪得很，就算涤魂曲辟邪之效显著，也不会在第一个音时就一切安息下来。况且，若是“古今”突然察觉到小主人异动，护小主人不受邪灵侵体，也定会躁动不安，发出灵气光泽来。
　　可是“古今”却安静得很，像是睡着了一般。宴笙想，那邪灵靠近的感觉绝不会是虚有，起身点燃沉生香，吹奏招展曲，质询周遭邪灵。
　　宴笙吹完招展曲的第一段便停下，“古今”从她手中飞出，移动到桌子上，有节奏地点跳起来。
　　宴笙从点跳节奏解意，知道了此刻在她周围的是一只近百年前死于十六岁那年的一个少女亡灵，因满门被屠含冤而死，并未转世。在人间游荡至今，从各路妖鬼那里都偷学一点邪门歪道，修炼了一身的邪气，阴灵坚固。
　　“古今”为此女鬼传话道：“想不到你一个小姑娘竟如此敏感，我已施了隐术，你们修仙之人的探灵盘都探不到我，可我一靠近你就被你感知到了。”
　　宴笙收回“古今”，继续吹奏询问：“李氏府中作怪的厉鬼可是你？”
　　“古今”又移至桌上，答道：“非也。”
　　宴笙问：“为何而来？”
　　“古今”点跳反问道：“你体质通灵，我们何不面对面说话？”
　　宴笙有些犹豫，若不用“古今”质询而是直接任邪灵靠近自己对话，又不知对方有何心思，极可能被其侵体附身。
　　“古今”继续道：“你放心，我都死了快百年了，就算我想摄修仙之人的魂重返人世，也应该选一个名望修为都高的，你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片子而已…”
　　宴笙回想方才这邪灵靠近时，并未有强行附体之意；而她刚开始吹涤魂曲，邪灵便识趣的退开。想来这邪灵也无恶意吧？或许她有什么冤屈要申鸣呢？想着，宴笙收回“古今”，用灵力在面前画了一个以曼珠沙华为中心的符阵，既可见邪灵原形，直接与其交谈，又可将其困于阵中。
　　片刻，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显现在她眼前。该女子虽面容稚嫩，不过二八年纪，可神色和打扮都极为妖娆，一身金色的纱裙露出肩颈和上臂，雪白而细长的脖子上挂着鲜艳的玛瑙串。她斜坐在地上，一手撑住身体，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宴笙。
　　宴笙见她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这般勾人模样，便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被这女鬼盯久了，宴笙一时乱了分寸，便出口问道：“你怎么这个模样？”
　　那女鬼一眯眼，笑着反问宴笙：“什么模样？难道鬼就该一团浑沌毫无形状吗？你可别忘了，这让我显原形的阵法是你自己画的。你不是就想看看我的样子吗？”
　　见宴笙不说话，那女鬼只好正经招来，“我刚也跟你说过，我死很久了。这一百年间，我到处游荡，认识了很多貌美的花妖水妖，让她们给我梳妆打扮了一下。虽然我再不能看见自己的模样，可我也要别的鬼，或你这样的小仙子看见我时，我是好看的。”
　　说完，她轻声笑起来。
　　宴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鬼想了想，不说话。
　　“你难道生前没有名字？”宴笙道。
　　那女鬼脸上的神色突然多了几分哀怨，她轻佻的语气第一次低了下去，道：“但凡是人便有生养自己的爹娘，又怎会没有名字呢？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谁问过我的名字了，就连我的那些妖鬼朋友，也不会在意我的名字。好像这世上，只有活人才配有名字一般。”
　　接着，女鬼抬起头，眼里闪着一点光，她对宴笙道：“凤歌儿。我的名字叫凤歌儿。”
　　“凤歌儿…”宴笙口中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凤歌儿起身，径直走出符阵。宴笙被惊了一跳。
　　“你修为还是太低了，你画的符阵根本困不住我。”凤歌儿笑吟吟的，在宴笙身旁坐下。
　　宴笙不禁握住了“古今”，凤歌儿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你心中对我并无抵抗之意，所以你的灵器也镇不住我。”
　　宴笙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凤歌儿有点无奈，道：“小宴笙，我真的不想做什么。我也跟你说了，李宅作乱的厉鬼不是我，是原本这李宅的一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偷大夫人的首饰换钱，被他们失手打死了扔在后院的井里，那下人才化作恶鬼阴魂不散。”
　　宴笙抬眼问，“你知道我的名字？”
　　凤歌儿道：“听你师傅叫的。”
　　宴笙有点犹豫问：“那你是，你是怎么…”
　　凤歌儿道：“被屠门，我也没逃过。”
　　宴笙心中原本诸多疑问，但转念一想那都是近百年前的事了，又见凤歌儿坦然自若，并无要鸣冤或复仇之意，她便不问了。

　　自那以后，凤歌儿便暗中跟着宴笙。宴笙随良亭居士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凤歌儿给自己施了隐术，良亭仙人若不用法术“千机眼”，只用探灵盘，便探不到她的存在。
　　随着年纪渐长，宴笙对音律的掌控也更得心应手，她为凤歌儿谱了一曲“晓望”，只要“古今”一吹起此曲，配着沉生香的气息，凤歌儿便会在她身边现形。
　　这是宴笙的秘密，从未有旁人知晓。宴笙心思缜密，凤歌儿更是聪明，就算是良亭居士也不曾察觉任何端倪。
　　直到那日，被折返回房的玉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