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堇记》生姜玫瑰

11、欲穿

　　原本寒岁是从不当着旁人的面探器物之灵，只因此术太容易揭开不该为人知晓的秘密，损人也损己业。然而，此刻玉蝉眼波流转，是少有的含情爱娇之色，吐息间，她的花果香气扑上寒岁面颊，惹得寒岁鬼迷了心窍一般，不自觉将手覆上了破惊虏的剑锋。
　　寒岁闭眼凝神，向破惊虏运灵气，以探其过往。
　　忽地，寒岁眼前飞快闪过一些画面，煅造，旧主，嗜血，杀戮，甚至还有一些毫无关联的景象，如走马灯一般出现在寒岁脑海。
　　寒岁试图稳住心神好将这些画面看得更清楚，突然，他感觉手中的破惊虏发出极大的反冲力，差点将他拍出藏经阁。
　　在寒岁摔出去的那一刻，破惊虏两剑并立，要追着他刺去。玉蝉惊了一跳，连忙出手将破惊虏召回。
　　玉蝉也被惊着了，她赶紧将寒岁扶起来，焦急问，“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
　　寒岁感觉些许发虚，他看着玉蝉，失神道：“破惊虏，是长道仙人过去的灵器。”
　　玉蝉道：“是啊，长道仙人当年还是碧落山庄的一个本家宗生，近百年前的祟岭一战，他持破惊虏与万鬼之王对抗。后来长道仙人得道成仙，便留下破惊虏归隐山林，与其他五位仙帮宗生一起建立了拂堇台。这些我都跟你讲过，你又何以如此震惊？”
　　寒岁的语气中尽是难以置信，“清蛮子，他…”
　　“清蛮子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见寒岁吞吞吐吐，玉蝉着急了。
　　寒岁摇摇头，问玉蝉：“玉蝉，你知不知道，碧落山庄为何要选兆州作驻地？”
　　玉蝉也是茫然不知，“或许是因为其他人杰地灵之地皆有仙帮驻扎了吧。”
　　“那关于碧落山庄的占地过程，你又知晓多少？”
　　玉蝉道：“无非就是选中一可用之地后，建门搭寨之类的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寒岁小声道：“罢了，兴许是我恍惚间看花眼了。”
　　玉蝉道：“你如实跟我说，你到底探见什么了？破惊虏可是我的灵器，你不许隐瞒。”
　　寒岁道：“玉蝉，清蛮子会不会根本没有死？”
　　玉蝉道：“这和碧落山庄的驻地有什么关系？不是，你何出此言？”
　　寒岁道：“刚刚我看见，长道仙人持破惊虏，同其他五位仙师一同斩杀清蛮子，可当时，清蛮子的实力竟大到可与六位仙师相制衡。”
　　玉蝉问：“所以，你看见他还活着？”
　　寒岁道：“不，我没有看见清蛮子还活着，却也没看见破惊虏将他杀死，更没有看见忘忧仙人说的，‘神魂俱灭’。”
　　玉蝉道：“兴许不是破惊虏将清蛮子杀死的，当时其他五位仙师也持自己的灵器，混战之时，又怎说得清究竟是哪位的灵器给了清蛮子最致命一击呢…”
　　寒岁点点头，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他才发现，玉蝉一直将自己搂在臂弯中。两人连忙放开，寒岁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路上，寒岁旧话重提，对玉蝉道：“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你用了归烬指后，切勿再将人的神志注入破惊虏，这点你可千万不要大意。我今日看见了好多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面，可见破惊虏并不会销毁这些人的神志，而是将它们都存储于器灵内。”

　　看着玉蝉走进安宁阁，寒岁也打道回自己的寝房。他不断回想自己通器灵时恍惚所见，心里乱得很。他从床下摸出之前玉蝉在钟灵城买的酒，拧开大口大口喝起来。
　　商渡正坐在案桌上静思。听见寒岁发出的咕咚声，他睁眼道：“拂堇台不允许喝酒，你知道的。”
　　寒岁毫不在意，几大口酒下肚，头脑和身内都是燥热的。他坐在地上，斜靠着床沿，举起酒壶对商渡说，“姑娘送的不是酒，是情意。”说完，他放肆大笑起来，用力压住内心的忧思。
　　见商渡不理他，寒岁便起了逗他的心思。
　　“商小公子，你有没有喜欢过姑娘啊？我就好奇了，像你这样一个人，会为什么样的姑娘动心啊？你说出来，我好帮你物色物色。”
　　商渡道：“没兴趣。”
　　寒岁一下来了劲，“什么没兴趣？若你对姑娘没兴趣，难不成…”
　　商渡睁眼怒瞪他，道：“住嘴。我此生只愿秉承家风，发扬剑道，别无所念。”
　　寒岁骂了一句，“这人真无聊。”
　　寒岁喝完了一壶，将空酒壶扔回床下，又拖出一壶来。他感觉到商渡的眼神像快出鞘的剑一般憋着一股气，便将没开的酒放回原处，“好好，我不喝了，不喝了。”
　　寒岁半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夜色，加上酒劲上来，只感怅然失落。他问商渡，“假如你无意间撞破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事关太多人，说出来或许会扭转一切，你会将它公之于众吗？”
　　商渡答道：“若关乎黑白是非，自然应该公开。”
　　寒岁笑了笑，心想，正是因为太关乎黑白是非，人心复杂而欲壑难填，这秘密又如何能道个分明？
　　第二天，寒岁拿同样的问题去问黎阙。
　　黎阙正在常青阁的庭院中用馒头屑逗鸟，道：“当然不说啦。”
　　“为何？”
　　黎阙将馒头屑一把抛出，“人做任何事，最重要的是得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一介凡人，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秘密定不会只有我一人知晓。既然有他人在护着这个秘密，定是因为有他自己的考量，我又何必非要说出来打破这个平衡呢？”
　　寒岁细细品黎阙所言，觉得这话很是玩味，他问黎阙为什么不好奇他是否真的得知了什么惊天秘密。
　　黎阙道：“你不说，我便不会自讨没趣。你若想讲与我听，你就一定会讲。”
　　寒岁抱拳作揖，玩笑道：“黎兄果然聪明绝顶。”

　　夜里，黎阙和寒岁二人悄悄溜到拂堇台荒废的后山。到了发现玉蝉和宴笙已经在等他们了。
　　“久等了，刚刚半路差点跟佛见仙人撞个正面，老半天才躲过去。”寒岁气喘吁吁道。
　　黎阙问宴笙，“怎么样了？”
　　宴笙答道：“蔽日草我先用了一半，已经淬入阴灵内。”
　　黎阙道：“你说你有办法让我们看见凤歌儿？”
　　宴笙肯定道：“望穿诀，可以一试。”
　　玉蝉道：“相传望穿诀乃寒水涧一位仙人所创，使用此诀者可让旁人得见自己眼前之景，时常用于异地配合杀敌。这也是你师傅教你的？”
　　宴笙点点头，“开始吧。”
　　三人退后，宴笙在面前的空地上作曼珠沙华符阵。符阵成形后，她转身面朝三人，召出灵器古今，操纵古今悬浮在空中洋洋洒洒书画，霎时间一股碧色的亮光聚集，涌向玉蝉、寒岁、黎阙的额心。
　　三人觉得额间注入一阵凉意，紧接着有些许眩晕，打量周遭，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却又不似方才自己所见。
　　渐渐，曼珠沙华符阵上一个人形变得清晰，凝神一看，果真如宴笙形容一般，是一个青春正盛的女子，金色纱裙玛瑙珠，俏丽而妖娆。
　　凤歌儿也打量了三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寒岁的身上，她从杂草丛生的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摇地走出了符阵，笑盈盈凑到寒岁面前。寒岁被吓得退后两步，不知所措地望了宴笙一眼，又小心看向玉蝉。
　　玉蝉只冷冷道：“得亏有了蔽日草，你如今也能走出宴笙的符阵，你该好好感谢黎阙才是，对着寒岁摆出这幅模样做什么。”
　　凤歌儿无惧地对上玉蝉，“听闻碧落山庄的二姑娘，杀伐决断高傲飞扬，今日竟也会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个月出头的男子露怯。小红蝉啊小红蝉，你可是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
　　玉蝉冷笑一声道：“我露怯？笑话。”
　　凤歌儿道：“为了钟意的男子心中吃味，这难道不是怕我勾走了他？”
　　玉蝉喝斥，“我钟意寒岁？你少给我胡说八道，我不过见不得你这轻浮样子罢了。”
　　凤歌儿掩面轻笑，柔声道：“你可别忘了，这段日子我一直待在宴笙的香炉中。你们每晚在屋里的悄悄话儿，我虽不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却怎么也算不得是胡说八道吧。”
　　此话一出，寒岁的眼睛都亮了。他不敢直接看玉蝉的表情，却见身旁的黎阙一脸坏笑打量他二人。宴笙眼瞧着玉蝉要急了，连忙上前向凤歌儿说道，“玉蝉说得没错，这回的确多亏黎阙慷慨相助。”
　　看见宴笙向她使的眼色，凤歌儿便不再挑事，向黎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黎公子之恩，凤歌儿定铭记于心。”
　　黎阙回礼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寒岁道：“行了，你们就别表面正经了。说正事，凤歌儿，你为什么想随我们进翠竹园林？”
　　凤歌儿道：“一半好奇一半无聊罢了，我一个死了百年的鬼而已，还能为什么？我知道你们对我心存忌惮，不过翠竹园林灵气逼人，你们的仙师又是威名在外，这阳间我还没待够，不敢轻举妄动的。”
　　凤歌儿一言倒是让几人稍稍宽心。
　　寒岁紧盯着凤歌儿的脸，道：“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凤歌儿心头一紧，忙捧着自己脸庞问道：“像什么？”
　　寒岁微微笑着，说道，“你很像一个人，一个我才见过的人。”
　　见几人满脸疑惑，寒岁怕他们追问，便敷衍道：“不早了，该回去了。明日灵修，咱们大家最好都收敛一些。”
　　凤歌儿察觉出寒岁的话中话，却也不敢再嚣张发问，她一个转身便隐入宴笙的香炉中。宴笙解除望穿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几人偷偷溜回寝阁。路上，寒岁还是没忍住问玉蝉，“你每晚都跟宴笙说什么啊？是不是说我了？”
　　玉蝉心中一阵热流，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说道：“是说你了。不过你别问了，没什么好话。”
　　寒岁不屑道：“你这人，一向不屑撒谎掩饰。如今这般口是心非，看来我对二姑娘还真是特别啊。”
　　玉蝉一脚踹在寒岁腿上，寒岁扑出去老远。黎阙走在前面，转头道：“我说，既然是宵禁时分偷溜回去，你俩能不打情骂俏吗？”
　　玉蝉一个暗器飞向黎阙，正中他的肩头，没有带灵力却也足够让黎阙疼得龇牙咧嘴。
　　到了安宁阁外，寒岁仍不死心，问道：“你就跟我说嘛，你到底跟宴笙说我什么了？”
　　玉蝉抬起食指指甲轻轻勾了勾寒岁的耳垂，道：“这两日你有事瞒着我，那我也不告诉你，你就自己琢磨吧。”
　　寒岁心中又痒又怕，心想着玉蝉何时这般敏锐了？他不再多言，目送玉蝉与宴笙跃入紧闭的安宁阁中。

　　第二日一早的灵修课，凤歌儿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藏身于宴笙的香炉中，随众人进入了翠竹园林。
　　翠竹园林的深处，观海仙人已静坐在蒲团上等待，净思将学生们领至仙师面前便退下。仙师吩咐学生两两对坐于蒲团上，双手运集灵气后闭眼冥想。
　　玉蝉本要像之前一般与宴笙对坐，寒岁拦住她说，“今天就跟我一起吧。”
　　玉蝉虽心有疑惑，却还是答应了。
　　众人各自安置下来后开始运集灵气。进入状态后，便有魂肉分离之感，仿佛能飘浮在园林的竹叶间，俯瞰自己的样子。魂息出现上升幻觉，便是进入了灵脉自筑之时，此时与园林中的灵气相交合，以固灵脉，灵力由此得以些微进益。
　　园林内静极了，仿若能听见磁场碰撞交融之声。陡然间，宴笙只觉魂息瞬间被拽回肉身，胸口一阵撕扯的不适，紧接着便是心悸之感。她原以为是心诀出了问题，便定神从头开始。不料，心悸愈发强烈，演变成极度的疼痛与窒息。与宴笙对坐的黎阙是第一个感知到宴笙有异的，他迅速收回魂息，睁眼便瞧见宴笙脸色苍白，上半身因急促的呼吸而颤抖不止。黎阙连忙唤道，“宴笙，宴笙？快醒醒！”
　　然而，黎阙的呼唤没有任何作用，眼看着宴笙瘫倒在蒲团上嘴唇发紫，黎阙连忙大喊仙师。
　　黎阙这一喊，不仅仙师注意到，所有学生都被拉了回来。观海仙人三步并作二步疾行到宴笙面前，学生们也围了过来。
　　玉蝉慌忙问道：“宴笙这是怎么了？”
　　观海仙人将手搭在宴笙后颈处，把其灵脉。片刻，他断定宴笙为通灵体质，魂息分离而肉身失去保护，被异动的邪灵气场所影响。观海仙人挥袖召唤出灵器，是一把古琴。
　　寒岁心头一惊，千劫？观海仙人的灵器竟与良亭居士赠与宴笙的玉屏箫“古今”为一对同音共律的相辅灵器。
　　观海仙人随即抚琴以镇邪灵异动，又奏涤魂曲安宴笙魂息。曲尽之时，宴笙吐出一口污血，心神也恢复过来。
　　观海仙人见宴笙仍旧虚弱，又想起她是因竹林深处邪灵异动而出事，不禁担心。他提早结束今日灵修课，对于学生们的好奇和疑惑皆不予理会，然后将宴笙带去清源仙人的怀仁堂疗伤。
　　见宴笙随仙师走了，黎阙寒岁和玉蝉三人只好去藏经阁读书。玉蝉觉得这一切蹊跷得很，之前的灵修课她与宴笙对坐，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今日，寒岁突然要求与她对坐，这究竟为何？从探破惊虏器灵到望穿诀得见凤歌儿，玉蝉有种强烈的直觉，寒岁一定有事瞒着她；并且，若非与她息息相关，寒岁绝不会在她的质问和引诱下都绕着弯子守口如瓶。
　　寒岁见玉蝉坐在案桌前呆呆的，问道：“想什么呢？”
　　玉蝉回过神来，见赵叁寂、席岚烟、商渡，还有几个年长的学生也在藏经阁中，便招手让寒岁和黎阙到自己面前来，压低声音道：“宴笙悟性高，灵修时一向很是控制得住，今日事发突然却绝非偶然。”
　　黎阙问道：“你们怎么看？”
　　玉蝉道：“一定与宴笙的通灵体质相关，否则仙师不会奏涤魂曲。不过，观海仙人怎么也精通涤魂曲…”
　　黎阙道：“你能确定那是涤魂曲？”
　　玉蝉答：“是，我听宴笙吹过。”
　　黎阙道：“那就是了。虽说良亭居士将‘古今’赐给宴笙有一层缘由是为了护其不受邪灵侵扰，可就算‘古今’为上品守护灵器，也只在被召唤现形时才真正起到防御作用。但话说回来，翠竹园林为仙家灵气浓重之地，怎么会有邪灵呢？”
　　黎阙说完自己也想不通，猛地，他惊问二人，“凤歌儿呢？”
　　寒岁道：“谁知道啊，除了宴笙，咱们谁都感应不到她。”
　　玉蝉道：“一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黎阙问：“何以见得？”
　　玉蝉道：“拂堇台这么多地方她不想去，非得要在我们灵修时去翠竹园林，又不说明原因。一个月的灵修课都好好的，她一来就出事，难道不可疑吗？”
　　黎阙道：“那就奇怪了，若真是凤歌儿在捣鬼，她跟了宴笙这么多年，为何偏偏择此时此地作怪害宴笙？”
　　寒岁一向通透活泼，无论对什么事都很有见解，然而今日却只静静听着黎阙和玉蝉二人推理，一言不发。玉蝉手肘碰了碰寒岁，问道：“你觉得呢？”
　　寒岁摇摇头。
　　玉蝉问：“你为何今日灵修时要我与你对坐？你是不是料想到会出事？”
　　寒岁依旧摇头，道：“算了，我看咱们都别想了，在这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
　　玉蝉这几日的失落和疑心在此刻都化作了一团怒气，她猛地起身撞翻了案桌，不管不顾地向寒岁发泄道，“你明明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却什么都不说，我看你也是很可疑。你这样的人真让我害怕，从今天起，你不许再靠近我，也不许靠近宴笙，靠近我姐姐。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玉蝉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藏经阁，寒岁也跟着追了出去，只留下黎阙一人面对阁中他人打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黎阙见赵叁寂带着担心的眼神偷瞧他，便朝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又对着阁内所有人说，“年轻气盛，有点摩擦很正常，打扰大家自修清静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说罢，黎阙赶紧抓起手边的经书假装读起来。

　　藏经阁外，玉蝉走得飞快，寒岁追着她到了一条石子小径上。寒岁刚抓住玉蝉的手臂，玉蝉转身另一只手反手向他一挥，却被寒岁眼疾手快地挡住。玉蝉向后退了几步，召唤出破惊虏，双剑一出鞘便向寒岁刺过去，寒岁一个跟头躲开了。
　　“伏玉蝉，你做什么！”寒岁也生气了。
　　玉蝉冷冷道：“我说了，你若再敢靠近我，我一定会对你动手。”
　　寒岁眼中的失望几乎漫溢出来，“虽说我们相识仅仅一月，可这一月中发生那么多事，你难道真的觉得我会怀有歹心，害宴笙受伤吗？”
　　玉蝉道：“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敢全心全意待你？”
　　寒岁道：“不是我不想说，只是…只是有些事三言两语说得清吗？近日诸多事都来得突然，你何必如此心急，非要我现在就全盘托出，就不能等时机更成熟时…”
　　玉蝉打断他，“寒岁，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很会揆时度势。你有你的原则，我不逼你；但我也有我的原则。既然你的原则与我的原则相悖，那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从今天起，咱们便各走各的。过去一个多月的种种，就当是错认了吧。”

　　怀古堂的后侧的北房，是清源仙淑行医诊断之处。清源仙淑为宴笙行了针止住内伤出血，又以定风诀为其安固灵脉和魂息。
　　清源仙淑走出北房，见观海仙人正坐在院中的水井边，仰头看天，阴天中几块云好似倒映在他为数不多的未被须发盖住的脸皮上，映成了他更加寂寞愁然之神色。
　　清源仙淑走过去，道：“是邪灵异动所致，这孩子体质过分敏感。不过我已经施过针，你不必担心。”
　　观海仙人道：“多谢。”
　　清源仙人轻笑道：“你谢我做甚？我本为芷兰汀后人，治病救人当是我分内之事。”
　　观海仙人道：“宴笙，是昧生的徒儿。”
　　清源仙淑道：“那日拜师会，宴笙说自己师从良亭居士，你却不作任何反应。我还以为岁月久远，你已将前尘抛诸脑后。”
　　观海仙人叹了口气道：“原以为自己已不再为往事所动，谁知无人提起还好，一提起，却依旧过往种种涌上心头。”
　　“千劫尘封已久，你今日召出为宴笙拨琴涤魂…”清源仙淑还未说完，房内传来宴笙的咳嗽声，两位仙师赶紧进入房中。
　　清源仙人一脸和蔼的笑，问道：“孩子，感觉好些了吗？”
　　宴笙起身想要行礼，“有劳二位仙师为我疗伤，我已经好多了。”
　　清源仙人连忙阻止宴笙动身，叮嘱道：“你这几日就在寝房休养，切勿乱动。等下梵心会拿一些内服的药丸给你补元气，你夜里也能睡得好些。”
　　宴笙致谢后，清源仙人便去怀仁堂中堂给学生授业，房中只剩宴笙和观海仙人。
　　宴笙回想起自己在翠竹园林中时好似听见了涤魂曲，睁开眼见观海仙人正挥袖收起一把古琴。
　　她正想着涤魂曲乃师傅独门所创，观海仙人怎会弹奏。观海仙人开口道：“你是通灵体质？”
　　宴笙道：“是。”
　　观海仙人道：“以何物辟邪？”
　　宴笙道：“我的师傅将她的灵器赠予我，以防邪灵近身。只是灵修课上不可召出灵器，古今的镇压力便是微不足道。”
　　听得“古今”二字，观海仙人心中竟涟漪泛泛。他走到床榻边，对宴笙说道：“能让我看看古今吗？”
　　宴笙召出古今，呈给观海仙人。观海仙人双手接过，手指抚过每一均匀的竹节，又轻轻摩搓箫身雕刻的“素”字。
　　宴笙见观海仙人神态不同于往日的随意，便问道：“敢问仙师，可是古今有何不妥？”
　　观海仙人连忙回神，语气也变得温和，“哦，没有，只是想起一些事罢了。当年，你的师傅还不是什么‘良亭居士’，只是个年轻的素府三小姐，便得此玉屏箫，脱离家门荣光，游历江湖行侠仗义。有你师傅的高洁孤勇，这玉屏箫定会护你平安无虞。”

　　傍晚时，玉蝉和黎阙带着装有清粥的食盒来看宴笙。宴笙用过粥，精神也好了许多，待梵心送来内服药后，便和二人一同回寝阁。
　　路上，黎阙拎着空空的食盒，玉蝉扶着宴笙。宴笙身上披着玉蝉带来的披风，玉蝉帮她将领口的带子系紧，反复叮嘱她虽是夏日，可若夜风穿身，她正虚弱的身子也是容易着凉的。
　　宴笙感激地握住玉蝉的手。
　　“对了，怎么不见寒岁？”宴笙问道。
　　玉蝉脸色一凝，摇了摇头。
　　宴笙觉得不对劲，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拂堇台一夜，阴天云重，高空无月，人亦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