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心》姬云君

89、第 89 章

　　“你看，杉儿她，从不是什么良人。”钟渡的声音仿佛从天边而来，落入了易凌的耳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被鬼气侵入四肢百骸的痛苦，利刃捅入心口的锥痛，那濒死的挣扎……如同滚烫的岩浆，生生地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一拥而入。
　　一滴泪从凌依依的眼角滑落，滑过她眼角那颗殷红似血的朱砂痣时，霎时间，那粒小痣却是活过来了一般，化作了一滴血珠，混着滚烫的泪水，如同血泪，滚落下脸颊。
　　顷刻间，那段被封存的记忆如同狂风一般席卷而来。
　　易凌，凌依依。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有着九分像的容貌，有着颠倒的名字，有着同样一见倾心的眼光……
　　原来如此……
　　钟渡给她看的，不过是他所知道的一段过往；而她所看到的，却是她所经历过的、又被封存起来的全部记忆！
　　她看到钟杉抱着她尚有余温的“尸首”，一字一句，字字真心地立下誓言：“我钟杉，在此起誓，定迎易凌入我钟家门，做我钟家妇！如违此誓，受万箭穿心之苦，此生不得入仙门，为世人厌弃！”
　　她看到，她“尸身”才下葬，尸骨未寒，钟桦便娶了她的牌位，而那个立下重誓要娶她过门的钟杉，在一众长老面前，披麻戴孝，却无半点阻拦。
　　她看到，师父遥遥感知，终于在她彻底凉透之前赶到，将她从钟家的墓园中挖了出来，耗尽心血，才终于将她从阎罗王那里夺了回来。
　　她看到，师父面对她心血耗尽的局面，满心痛惜，最后却只是沾了她一滴血泪，点在她的眼角，以此封存了那段几乎要了她性命的过往。
　　她看到……
　　她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师父处处针对钟桦，不过是因为……她当初拿了无辜的钟大公子当了挡箭牌，而最后钟大公子为了妹妹为了钟家又迎娶了她的牌位。可怜的钟大公子，除了挡箭，就是背锅。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她，亦是钟杉。
　　“哈哈哈……”凌依依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她竟是易凌，“原来如此……”
　　“凌姑娘，你……没事吧？”钟渡毕竟不是个未涉世事的毛头小子，他自然听得出这笑声中的悲怆与绝望，他想，怕不是这姑娘承受能力过弱，被刺激疯了吧？
　　“凌姑娘，”偏偏高骏仍然在此，怀着一颗争强好胜的心，亦步亦趋上前，“你莫要伤心，钟杉师妹她一向……”
　　“噗呲——”却是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高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肩膀上的剑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这个凌姑娘，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刀刃相向？怕不是疯了吧？
　　“凌依依！”钟渡也万万没想到，这个凌依依竟是会当着他这个钟家大长老的面突然出手，而他这个钟家大长老掉以轻心，居然真的让她一击即中了。
　　“高公子，当初在年镇，你是故意让钟杉陷入困境的吧？”凌依依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此时却如同染了血色，闪着悲怆而又疯狂的光芒，“你明明有时间回援，却故意拖着其他人，是想看着钟杉去死，还是想看她声名受累？”
　　“你……”高骏和钟渡同时惊呆了。
　　“可惜你失算了。”凌依依的语气难得平静，“这一剑，是你欠我的。”
　　“你是……”高骏失声道，“易凌？！你不是死了吗？！”
　　“易姑娘，你……”钟渡迅速地回过神来，露出了长辈和悦的笑容，“原来竟是这层缘分，原来……”
　　“我与你钟家什么缘分都没有。”凌依依冷冰冰道，“钟长老，你得偿所愿了。”
　　说罢，凌依依再不愿同这师徒二人纠缠什么，拂袖而去。
　　她极少御剑，却在此刻仓皇得连千行马都来不及去牵，便迅速离开。
　　她只怕犹豫了一瞬，便又会心软下去。
　　易凌啊，那个她耿耿于怀、钟杉所谓的亡妻，原来，竟是她自己！
　　亡妻……
　　她露出了一个仓皇的苦笑，她曾以为，钟杉用情至深，对亡妻一往情深，若是因为她们相似脸而和她在一起，那她算是什么呢？替身吗？
　　原来，她和那个所谓的亡妻，竟是一人。
　　“哈哈哈……”眼泪仍是落了下来，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只觉得讽刺——她算是哪门子的妻？拼了大半条性命去做的最后剖白，不过得来了一个轻飘飘的转身就忘的誓言，她只剩下了一个牌位了，而钟杉，竟是连牌位都能轻而易举地拱手让人！
　　她于钟杉，到底算什么？彰显兄友妹恭的一个礼物吗？一个随时可以拱手相让的礼物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虚伪地为她披麻戴孝，又何必那般惺惺作态于人前，又何必立下那伤及自身的誓言？！
　　而她，即使没有了那段记忆，仍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可悲地踏入了同一个陷阱。
　　怪不得师父会那般生气，怪不得……
　　她竟失败到如此地步……
　　“依依！”风声呼啸，却是钟杉御剑追来。
　　凌依依咬了咬牙，不敢回头，只是催动灵力再快些；可惜她的灵力终究没有钟杉高，猎猎风声中，钟杉翻滚的衣袖几乎扑到她的脸上，那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令她的眼泪流得愈加畅快。
　　“你听我说，我……”钟杉难得有如此语无伦次的时候，她正跪在祠堂，却见着师父铁青着脸而来，神色复杂，而后她便知道了易凌和凌依依竟是同一个人这个消息，不等她做出反应，钟渡便告诉她，凌依依已经离开的消息。
　　她哪里再敢耽搁？
　　失去过一次易凌，即使那个时候她尚且不懂什么是爱，就已经让她在无数次噩梦中惊醒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她再一次地失去凌依依，她难以想象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噩梦了！
　　拼死冲破了阻碍，她终于赶了过来。
　　她还好赶了过来，她赶上了。
　　可是依依她，看上去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你追过来又做什么？”凌依依强忍了悲伤道。
　　钟杉手足无措地看着凌依依，就像一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的小孩儿：“依依，我……”
　　“我懂了，”凌依依面无表情，“你兄长还扣在我师父那里。”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钟杉的火葬场它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