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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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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虫鸣此起彼伏,繁星点点挂在通透的墨色苍穹,商业街早已在晚霞将落时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霓虹灯,宽阔的道路上车水马龙,放眼望去是熙攘拥挤的人群。
推开面馆的门,沈宁铮拍拍满足了口腹之欲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呼吸一口清新空气,三两步跳下台阶,伸个懒腰惬意地说:“南城!沈爸爸我回来了!”
这声嗷嚎成功吸引了路过的行人回头,相携而过的少女们见是一个模样英俊的少年,偷笑的同时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沈宁铮眼尖地看到有小姑娘在偷看自己,当即就从骨子里散发出被洋文化浸泡得来的臭美骚包味,他抛了个媚眼过去,邪气十足地挑挑眉,在明灯亮火下耍流氓。
不过还没等他嘚瑟完,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走了。”
好兴致被打断,沈宁铮撇嘴不情不愿地转身,啧,他看着前面那人,还真是个背影杀手。
小跑几步他长臂一伸勾住对方脖子,像个挂件似的黏黏糊糊靠在人家身上,出口就是一句调戏,“小美人,今年多大了,读过哪些书?”
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季迟轻飘飘道:“《防狼指南》。”
沈宁铮沉默两秒,随后不顾形象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直起腰对季迟说:“季小美,没想到我出国这么多年,你都学会开玩笑了,你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冷艳小美女吗?”
闻言季迟半撩起惑人的眼睛,不咸不淡的语气中愣是让沈宁铮听出来了点埋怨的意思,只听季迟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过好几次,每次都不联系我。”
心里涌入一股暖流,好久都不曾感受到被人关怀的沈宁铮没皮没脸地冲季迟一笑,暧昧不清道:“哪有没联系你,我明明在异国他乡夜深人静时经常和你聊天,更何况,”他眨眨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我每个空虚寂寞冷的夜晚都在想你。”
旁人或许会被他这深情款款的模样给骗到,但是季迟太过了解他的脾性,不再同他插科打诨,他直截了当问道:“这次打算待多久?”
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人,沈宁铮收了嬉笑的面孔,“等到秋季开学,老家伙说想我了让我暑假都待在这里。”
不等季迟再开口,沈宁铮雀跃地指着街边的冰淇淋店,“哎季小美,我要吃这个!”
话罢沈宁铮就撒开腿冲店门跑去,仿佛在逃避接下来的话题。
拿到冰淇淋,沈宁铮舔了一口,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开始压马路,怀念弹指一挥间的年少。
沈宁铮如同发表获奖感言似的,说:“孟爷爷老两口做的面还是这么好吃,南城还是这么繁华,姑娘们还是这么漂亮,孩子们——我靠那干嘛的?”
他指着内侧小公园里供儿童玩耍的娱乐设施,只见原本给小孩子玩的滑梯此刻却被人占着,两三个玩不到滑梯的小朋友都被急哭了。
沈宁铮正义感顿时上头,他把冰淇淋塞进季迟手里,气势汹汹地挽了把不存在的袖子,刚想过去教训恬不知耻欺负儿童的败类,结果季迟把冰淇淋反推给他,大步流星抢先走上前。
没想到啊,比自己还有正义感,沈宁铮欣慰地想,看来季小美没被上流圈子污染成袖手旁观的冷漠少爷。
下一秒他惨遭打脸。
只见季迟像是看不见哭得可怜兮兮的小朋友们似的,反而和颜悦色,神情堪称极致温柔地对坐在滑梯上端的人问道:“你怎么在这?”
合着是认识的,沈宁铮惋惜悲痛地想,他还是被熏染成了帮亲不讲理的关系户!
许澜蜷坐在上面,看着下面季迟微笑的脸,他皱起形状好看的眉毛,态度十分恶劣地说:“你谁,我不认得你!走开!”
听见许澜的话,季迟微愣,他借着月光和外面马路的路灯细看许澜,才发现这人脸颊上带着一片酡红,眼神居无所定到处飘荡,走近还能闻到身上传来的酒气。
季迟当下了然,又喝醉了。
他伸出手递给许澜,哄骗一样道:“我是季迟,你同桌,你先下来说话。”
许澜歪歪头,抿着嘴似乎在想谁是季迟,但是从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搜刮半天,他也记不得有季迟这号人物。突然,嘴角微微上翘扯出一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弧度,他很乖巧地点点头,答应道:“好啊。”
谁知下一秒,温顺乖巧的笑就变了性质。
他抱着腿迅速退到滑梯里面的拱形建筑中,在乌漆墨黑的一片黑洞里向外嘲笑道:“我才不会信你,大骗子!”
末了还比个羞羞脸的动作,只不过外面的人看不见。
旁观的沈宁铮龇牙咧嘴地把小朋友们哄着驱走,然后一捣季迟胳膊,低声问:“你同学啊?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使。”
不知道戳到季迟雷区的沈宁铮当即收到了对方的一个眼神警告。
季迟走上前,扶住滑梯外壁,略微思忖了会儿,再出声时语气便带了循循善诱的滋味,他柔声道:“阿澜,你和谁喝的酒?”
虽然许澜此时脑子转不过来,但是这个问题他还是知道的,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十分不信任季迟,他回答:“疯子。”
那就是陈应风,但是他人呢,季迟有些生气,怎么能把喝醉了的许澜一个人扔在外面,显然是没考虑过许澜这个大活人长着腿能跑。
“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许澜继打人游戏后仿佛又开启了文字游戏,无论季迟跟他商量什么,他都得在后缀上带个否定。
“你听话。”
“不听话。”
见状季迟是真无奈了,上次虽然也是喝醉但起码还能跟人正常交流,这次倒好,智商都没了。
而沈宁铮已经放弃到蹲在地上数蚂蚁了,他边用小树枝挡蚂蚁边劝季迟,“季小美,别废话了,咱们直接上去把他逮下来就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季迟也觉得和许澜交流无用,点头答应了沈宁铮,就在二人要上去抓许澜的时候,却听许澜喃喃自语地念着“季小美”。念了几遍不知道打开了脑子里的哪个开关,他快速伸出头来,一双嵌着黑珍珠似的眼睛盛满了月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季迟不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后退一步,踩上了身后沈宁铮的脚,疼得沈宁铮抱住脚,单腿跳着像在玩斗鸡似的打转。
只见许澜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认识季玫瑰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赶紧躲了回去,仿佛外面都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一不小心就会被拆吃入腹,只有将自己缩成一个团躲在狭小的遮蔽物下,才能保证不被捉住。
季迟点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胸膛发酵,仔细品品发现余味是甜的,“我认得。”
得到对方肯定回答的许澜又再次伸出了头,他嗫喏着看起来像是很怕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不被答应,“那我要去找他,”他可怜巴巴地看季迟,周身全然没有方才凶巴巴又恼人的顽劣,“行吗?”
根本无需思考的余地,季迟伸出手,“行。”
许澜盯着季迟向他递来的修长白皙的手,慢腾腾挪着步子,整个人猫着往外移动,在出口处犹豫半天,时不时就瞄一眼季迟仍停留在半空中等待着被牵住的手。
看在他可以带我去找季玫瑰的份上,那我就牵住吧。
这么想着许澜便把手放到了季迟掌中,电光火石之间就见季迟牢牢握住许澜的手,空着的胳膊紧环住还在滑梯上的许澜的腰,臂膀一用力,许澜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季迟硬生生从滑梯上抱了下来。
目睹全过程的沈宁铮:“我靠?!”
季迟动作来得太快,许澜只能感受到耳边奔跑过去的风声,再回神,他已经触到了砖瓦地面。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闻到了面前人身上的玫瑰花香。
此时许澜才肯正眼看向季迟,视线最先落到他粉淡的薄唇上,停顿三秒目光继而往上,鼻梁高挺像刚刚坐的滑梯,许澜心痒痒地想去摸一摸,想亲身感受是否如想象般那么直。
但是念头一出就被他打消,他按捺着不知为何疯狂跳动的心脏,目光再度上移,接触到对方俊美无俦的眉眼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自己再也藏不住的心跳。
“咚——!”
原来他要找的人就在面前。
于是一路询问赶过来的陈应风三人,以及从刚才起就目瞪口呆的沈宁铮,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石化在原地。
只见许澜欢快地向前一跃,双手搂住季迟脖子,脑袋往季迟颈间一埋,真真切切上演了投怀送抱的一幕。
偏季迟还十分自然地抬手抱住许澜,表情十分坦荡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陈应风赶紧过去扯开许澜的手,打哈哈道:“阿澜,你怎么醉成这样,都让你同学笑话你了。”
不耐烦地撇开陈应风前来拉自己的胳膊,许澜恢复了粗声粗气,“你走开!”
就算是被许澜拳脚相向陈应风也得把他从季迟身上扯下来,要命了简直,万一这个祖宗因为喝醉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清醒了有他好受的。
陈应风锲而不舍地要去捉许澜,许澜就锲而不舍地躲,两个人围着季迟开始绕圈,活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许澜躲着躲着,突然嘴里便喊道:“我们家真的没钱了,别来要了!”
听见许澜无意识中的这句话,季迟胸口陡然发闷,这是要有多深的刻痕才能让他在不清醒中,把内心深处的陈年旧疤再度揭开。
闹腾了会儿,许澜像是泄了气,他紧紧抓住季迟衣角,不再做出躲避的举动。他站在季迟身后瓮声瓮气地低语:“你们都已经把我爸爸带走了,还想把我也带走吗。”
声音太小,除了与他紧密相贴的季迟在场没人能听到,陈应风还欲动作便被季迟拦住。季迟转身抚摸许澜低垂的脑袋,平日里活灵活现不安分的头发,都好像因为主人低落的心情而塌陷了。
“没人会带走你,”季迟嗓子暗哑,像是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他承诺道,“阿澜会好好的。”
“真的?”
“真的。”
许澜弯起眉眼,熠熠生光的脸庞落在季迟心尖,比任何时候还要动人,“那我信了。”
说完这句话,却见许澜脑袋一歪,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两下,然后直愣愣向一侧倒去。季迟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低头发现这个醉鬼在撒了一通疯后,睡着了。
在得到了一个想要的承诺后,睡着了。
陈应风招呼何刚、王琛上前,他把许澜从季迟怀里剥出来,打掩护干巴巴笑道:“真是对不住了,我们也没想到这小子喝醉后这么能闹腾,一个不留神就让他给窜了。不过还好撞上你了,要不然非得出事,太谢谢了。”
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何王二人也向季迟道谢,大概是怕许澜“诈尸”或是说梦话,陈应风冲季迟挤眉弄眼道:“那我们就带他回去了,下次见!”
说完陈应风就指挥着急匆匆把许澜给架走了,生怕完走一步他兄弟的地下情就给彻底曝光。
季迟站在原地目视直到许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瞳孔里,整个心脏都充满了酸涩,似是有千斤重的石头砸在了上面。
他早就知道,许澜一直都很坚强,一直都小心掩饰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他坚强到让季迟不知该怎样去抚平对方那些不见天日的皱痕。
突然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正情绪低迷时,被遗忘的沈宁铮凑过来戳戳季迟的肩膀,他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表情,道:“季小美,我以见过彼此穿开裆裤的交情问你,那人和你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季迟深吸一口气,平复下钝痛难忍的心情后莞尔一笑,“心上人。”
是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到伤害到,用全身的温度包裹住他给他温暖,把自己最致命也是最柔软的地方展现给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