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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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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季迟前17年的生活,清心寡欲则应当排在首位。按唐女士对自己儿子的评价来说,季迟是属于那种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有也可没有也不会抱怨的人。
虽然是绒毛控,但也是唐女士无心插柳的结果,小时候懵懵懂懂被少女心泛滥成海直到40多也没干涸的妈塞了满屋子绒毛玩具,再加上宠妻无度的季父百般纵容,季迟愣是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男孩子成长轨迹有不同。
最后还是良心发现的唐女士意识到自己这个是儿子,才堪堪赶在季迟上小学前,重新给他灌输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沉迷玩具的思想。
索性季迟的症状还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唐女士挽救得还算及时。
后来慢慢长大了,季迟身边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人,大多都是阿谀奉承的,这些人嘴里说出的话永远都是捡着好听的讲,不好听的打落牙齿也会自动吞下去。
自出生起就被光环围绕的季公子觉得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很没意思,别人带着讨好的笑容前来客套没意思,长辈间的互相比较吹捧没意思,做出任何行为举止之前要仔细考量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没意思。
他的人生轨迹仿佛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活在他人口中。
季这个姓承载了太多荣誉金钱的同时,也承载了太多的负担压力。季迟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他不想过板上钉钉的生活,因为他深知不该说这句话,这是他的命运,即便不愿也要学会接受。
当他知道了一个又一个年少时自认为的玩伴,都是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目的接近自己后,季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其实小时候的他不是这样的,他也会捧着满分的真心去对待每一个朋友,哪怕收回来只有百分之一的情感,他也觉得很开心。
很可惜现实血淋淋地教会了他什么是现实。
既然如此,权衡利弊后季迟愿意做出最优的抉择。
他会按部就班在长辈早已为他规划好的路线上行走,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成为季家合格的未来接班人,与此同时他就不会再敞开心怀,无私地宣泄所有情感。
然而,就在这条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意外。
就像是火山爆发时火山口的汹涌喷薄,遇到许澜后,季迟所有被收敛藏好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寄托体,胸腔处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缝,压抑许久的感情源源不断从缝里流淌而出,方向指向许澜。
季迟以前从没和许澜这样的少年近距离接触过,他带着尘世独有的烟火气息,在万籁俱寂中将自己包围环绕。
许澜发觉不出自己身上的矛盾感,但不代表季迟看不出来。
常年周游盘旋于勾心斗角之间的季公子,身边同龄人要么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要么是单纯天真被家里保护的很好的少爷小姐们,再或者是普普通通每日为学习所扰的同学们。
而许澜,杂糅了多种气质。他身上有少年人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一面,有因为家庭被迫早熟懂事令人心疼的一面,更有从阴暗不见阳光处坚强生长不畏不惧的一面。
窥探对方心性的季迟,对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少年,竟嗅出了同类的味道。许澜与他,只不过是背景不同经历相似的一类人罢了,这让季迟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破天荒地会留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不经意间目光总是会在他身上停留,直到脑子都装满了对方身影时,季迟方知晓,他已坠入名为许澜的网。
就连这网,都是自己擅自编织的。
颇有种自作多情的意味,季迟自嘲地想。
知晓心意的那一刻起,季迟已经打算好了,他就做一个合格的好朋友,共同读完高中参加高考,或许高考都不一定能陪着对方。不过也不打紧,他可以留完学回国继续陪着他。
他可以做许澜的情绪垃圾桶,听他抱怨所有小事,那也一定很有意思,季迟想,会比尔虞我诈的圈内利益有趣万分。他可以陪着许澜找到心仪的姑娘,看他谈恋爱,看他收获幸福,看他迈入婚姻的殿堂。
只要能陪着他就好,哪怕对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心意。
尽管心里无数次蔓生出各种疯狂阴骘的黑暗念头,但最后还是强制着被压制住了。季迟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以,不可以因为一己私欲而去伤害喜欢的人。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结果因为尹文修一番话,让季迟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他好不容易才突破的心防再次长满了尖利的刺,城堡外高墙竖起,易守难攻。
不是没想过第一时间向许澜解释,可是他能怎么解释,本身就是故意瞒着不说,当时只怕会伤害到少年的自尊心,却没有考虑事情败露后的后果。
被不理不睬在意料之中,季迟害怕进一步的骚扰会让许澜彻底厌烦疏离,只能隐忍着等待最佳时机。除夕夜当他看到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焰火时,他记起还欠少年一场烟花。
没做多想,他当着长辈们的面理由都不说清楚就匆忙离开,只为赴暗自许给心上人的一个诺。
不确定许澜睡没睡,他掐着点在新年第一天送上祝福,没有回复,看来是睡了。也无所谓,他一直都在自作多情,已经习惯了接收不到回应。
没看见也好,季迟安慰自己,他担忧自己忍不住对他好的同时会让对方产生心理负担。
有些事做了不一定非要对方知道,放完这场烟花,他的独角戏也该落幕了。
可是翻转来的太快,见到跑来找他的少年时他震惊了,许澜问他想说点什么,那一瞬间脑海里闪现过许许多多言语,想说的很多,最想说的却只有一个。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这样想着他就这样任性的说出了口,脱口一刹那,季迟立刻后悔了,这简直是在自断后路,以后连普通朋友都无法再做了吧。
忐忑不安又充满悲戚地等待着对方回应,不防许澜却问他家里种的什么花。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小王子最爱的玫瑰。
谁知就是这个无厘头的一问一答,许澜答应了,得到回复的季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惊喜从天而降,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便硬生生砸到了头上。
人生四大喜事也不过如此。
虽然许澜总是认为自己的生活里没有足够阳光,但在季迟眼中,世间最亮的光莫过于他。
他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他依然保留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他无需阳光,因为他在阳光照不进的地方默默发光。
他既是孤单的拥有一朵最爱的玫瑰的小王子,又是照耀着玫瑰的那束光。
而此刻,这束光正坐在自己身边。
唐女士一边不停给许澜夹菜一边道:“多吃点别客气,你这孩子也太瘦了,从远处看就是个麻杆,趁着能吃的时候多吃长长个。”
被戳中心窝子的许澜默不作声地把碗里的菜都塞进嘴里,量变引起质变,可能他积累的量变还不够多。
为了维持体型晚饭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唐女士笑眯眯地手撑住下巴看许澜,少年鼓鼓囊囊的腮越看越觉得可爱,像只仓鼠球。
向来对着喜欢的人就藏不住感情的唐女士脱口而出:“澜澜你真可爱。”
许澜:“……”
这话他该怎么接?
“谢谢阿姨夸奖。”
“哎呀笑起来就更可爱了,要是身上再多点肉抱起来肯定舒服。”
唐辛是个静不下来的性格,喜欢和人聊天说话,只不过家里两个闷葫芦让她口才得不到充分发挥,这会难得有个来听唠叨的,她丝毫不放过闲扯的机会,“你皮肤真好一点毛孔都看不见,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许澜摇头,“不用。”
唐辛羡慕不已,“男孩子皮肤这么好真是难得,还有你头发也太软了——”说着说着唐女士怀念许澜头发软茸茸的触感,伸手就要去摸,结果半路被拦下来了。
季咬金抓着他妈的手,平淡的目光扫过去,“妈,别打扰人吃饭。”
闻言许澜抬头,看到唐女士陡然发沉的面色,慌忙摆手,“没事,没关系,摸就行。”
啪的打掉季迟手,变脸艺术家唐女士温柔地对有些惊慌的许澜道:“你别怕,我没生气,这是我们家日常哈哈哈,你看他都不在乎的。”
许澜有些尴尬地笑了声,结果笑了一半就被撸了把头。
再次感叹少年的头发软,唐女士又开始她下一个话题,“我最近研究星座学命理学,澜澜你什么星座?”
没等许澜回答季迟便道:“处女座。”
许澜只好配合地点头。
“你竟然是处女座,难怪你这么干净,”唐女士似是想起了什么,嫌弃地一撇嘴,“不过星座也很不靠谱,像季迟不是处女座也吹毛求疵的要命。”
唐女士化身成访谈节目主持人,问完星座开始讨论名字,“澜澜你这名字取得不错,许澜,许诺不经波澜,很有寓意。”
一晚上被唐女士夸的次数太多,许澜已经免疫了,他礼貌地回赞,“季迟名字也好听。”
谁知唐女士一摆手,脸上表情比刚才更嫌弃,“好听什么我瞎起的,当时生他进产房待了那么长时间都没动静,可把我气坏了,要不是动作不方便我都想亲自把他掏出来。因为他出来的太迟,我就干脆叫他这个了,老季宠我也不说阻止真是。”
被默默秀了一脸的许澜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只听唐女士又说:“我本来以为怀的是个姑娘,名字都想好了叫季节,谁知道哎。不过他小时候我都是把他当女孩养的,你想不想看他穿裙子的照片?”
眼睛瞬间发亮,许澜一连串点头,“想!”
永远都在被老母亲出卖的季迟:“……”
于是季迟眼睁睁看着自家男朋友被自己妈领着坐在沙发上,两人翻开一本又一本的厚相册开怀大笑,一点都不顾及他这个当事人。
许澜一开始还想着给季迟个面子,别笑得太过分,结果看到相册中比女孩子长得还漂亮的小季迟穿着洛丽塔风的裙子时,他的嘴就没合起来过,更别提最后笑到抱着肚子歪倒在沙发上。
直到晚上临睡前季迟给他铺床,许澜还津津有味地回忆着描眉画眼的季小美人。
“笑够了吗?”季迟冷淡着张眉眼,壁灯洒下来的昏黄暖光都抵挡不住他此刻散发的冷冽气息。
不过许澜才不怕他,他向后一躺摔在松软的床上,身体受弹力上下起伏,“没笑够,你能把我怎么着?”
这副仗着有人宠而肆无忌惮的模样,落在季迟眼里都化成了甜蜜蜜的爱意,叹口气,他无奈地道:“不敢对你怎么着。”
算你识相,许澜满意地冲季迟勾勾手,示意他过来。季迟不解地探身过去,刚靠近床铺脖子就被猛地一拽,他不受控制地身体往前扑,因为惯性整个人压在了许澜身上。
两个人紧贴着,温度在彼此蔓延,季迟怕压得许澜难受想撑起身子,突然腰间一紧又被身下人拉了回去。
似是察觉到许澜忽然低沉的情绪,季迟轻声问:“怎么了?”
许澜紧紧抱着季迟,宛如对方是飘摇汹涌的海中自己所能抓住的唯一浮板,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酸涩,“谢谢你。”
原来是被感动了,季迟觉得自己为他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至于把小朋友弄成这样,抬手摸摸他的头,柔声安抚道:“没事,你别想太多,这没什么。”
把脸埋在对方颈间,许澜吸着季迟身上好闻的气息,全然不似平日张牙舞爪的桀骜,夜晚总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他软糯糯地附在季迟耳边,小声开口表达心意:“我喜欢玫瑰花没错,但我最喜欢的是你。”
话未说完就把自己闹了个脸红,然后害羞地不敢抬头只是把环住季迟的手臂越收越紧。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季迟现在只感觉自己泡在了蜜罐子里,能听见许澜的心意不算容易,往常都是自己主动撩拨狠了才能逼他说个一句半点。
虽然不想打扰此时的美好气氛,但季迟还是怕唐女士那个冒失性子推门而进,费了点力气把小朋友的头扒拉出来,季迟微抬身子双手捧着对方精致的脸,仔仔细细端详。
心意相通,许澜低垂眸子,连纤长的睫毛都显得无比乖巧。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意料之中的吻落在了额头上,一个很轻柔但能让被吻者感受到自己极其被珍重的吻。
“晚安,做个好梦。”季迟推门前如是说。
承他所愿,不同于上次做的梦,这一回,许澜的星球耀眼又平凡地转动着。
上面还开满了玫瑰。